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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枝夢》<第十一章>惡中初夢
<第十一章>惡中初夢

直到半夜,月色如水,靜靜灑落在客棧的窗櫺與木地板上。

念梅已在睡意的邊緣徘徊,神思半沉半浮之間,卻總感覺身旁有細微的動靜傳來。
不大,卻格外惱人。

結果就是,在我們帝君大人的無差別攻擊下,他的側腹被毫無預警地踹了一腳,才終於明白所謂的「踢疼」是什麼意思了。

「……」
念梅沉默地起身,拍了拍肩上的塵,目光落在床上那個毫無自覺地橫躺成大字型、睡得香甜的罪魁禍首身上。

他低頭看著時夢,表情已經從無奈轉為無語,最後乾脆單手扶額,輕聲喃喃:
「……這睡姿,是打過仗嗎?」

時夢毫無反應,呼吸安穩,一腳還搭在被子外頭,看起來下一瞬又要翻身。

念梅嘆了口氣,一手撐著額頭,彷彿對眼前這團睡相極差的人已經徹底放棄。一邊無奈,一邊還是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被角輕輕拉好,蓋回那肩膀上。

他盯著對方紅通通的臉頰看了一會兒,嘀咕一句:「成日裝乖,其實是個不安分的。」

思忖半晌,念梅終究還是搖了搖頭,沒再硬擠回床上。他在床邊盤腿坐下,靠著床柱,手肘撐著膝蓋,微微仰首望著窗外那輪懸在天頂的月亮。

夜色靜得能聽見遠處風過林梢的聲響。

終於,他換了個姿勢,乾脆往後一倒,雙手枕在腦後。
「還是別惹睡著的人了……。」

他合上眼,漸漸沉入夜的寂靜之中。

慕蘭一向不常做夢,有時甚至連睡眠都不曾真正降臨。
做夢時,噩夢是常態。

但今夜,是例外。
非為惡夢,是初見。

也許是因為身旁有人。
讓他異常的安心,甚至卸下防備。

夢,便悄然來了。

那一年,天界如墜亂世。金色雲海被硝煙吞沒,萬丈浮空之殿在轟然巨響中傾圮崩毀,神紋剝落,殿柱斷裂,碎石如雨墜落。

玉階碎裂,斷痕蜿蜒如雷霆留下的爪痕,血跡與仙光交織,染紅了昔日聖潔無瑕的白玉。而濃煙翻湧,在天界上空滾成吞天巨獸,將日月星辰一併遮蔽,彷彿連雲霄都被染得灰暗沉沉,不見半分光明。

琉璃瓦墜、神鼓毀、飛鶴散,整個天界,失去了它原有的秩序與威儀。神鳴不再,劍氣如哀嘯。

「快!快來!夜玉帝君已亡!我們今日必攻下天界!」
「攻下天界——!」
「天界必敗——!!」

四方皆是眾鬼嘶吼,嘶聲裂喉,殺氣與戰意衝破天穹,化作壓城之聲。

彼時,鬼道大成的慕蘭,握著誅靈,立於夜玉殿殘破的大門之前。

他衣袍獵獵,目光如寒鋒,四周盡是瓦礫與火焰。那座昔日萬神來朝的輝華神殿,如今早已被火舌吞噬,煙霧迷漫,神紋斑駁,白玉為灰,金銅成燼。

慕蘭眼中滿是冷漠與果斷,所行之事慘無人性,手握愛劍,劍身卻無半點血跡,彷彿他做出的種種,都與他無關。

「今日——我慕星冥,便要滅了爾等天界!」
冷冷的聲音傳入周圍眾神耳裡。

「夜玉帝君,已為我所誅。從此,三界再無他名!」
他聲如霹靂,震碎半邊浮空仙殿。

「昔日與他相識者——殺!與他為友者——誅!誓與他同道者……灰飛煙滅!」
話落,靈力自劍炳上燃起,如幽焰怒舞,纏繞於劍身。赤紅光影映照在他冷冽的雙眼中,殺意如實質,令人不寒而慄。

他長髮在黑煙之中翻飛,氣壓低沉如暮鼓,天光不見,四野無聲。血氣自戰場漫出,濃得彷彿能滴落。

身後欲伺機偷襲的神官早已止步不前,持劍的手微微顫抖,卻無人敢先開口。萬籟俱寂,只餘他一人挺立天地之間,宛如修羅現世。

——忽然,一陣稚嫩而刺耳的哭聲打破這片沉寂。

「哇──哇哇──!」
聲音來自夜玉殿深處,像是在這片修羅場中開裂的一道縫,讓人瞬間驚醒。

「夢兒,乖……娘在這,不要哭了好嗎?」殿內傳來女子顫抖的聲音,音中盡是壓抑的恐懼與柔軟的哀求。

她抱著懷中的嬰孩,整個人伏跪在地,背脊僵直,卻用盡全身力氣將嬰兒攬入懷中。

「小殿下,不要哭……別怕……」一旁的神僕也跪伏著,聲音發顫,手心冰冷,但仍強自穩定地哄著那孩子。

殿內光線昏暗,煙塵中嬰兒紅潤的面容透出未泯的稚氣,與外頭天地血火交織的畫面格格不入,卻更加刺痛人心。

慕蘭立於殿前,聽著那一聲聲啼哭,原本狂烈如潮的靈力似是稍稍一滯。

那聲音太小,卻又太真實,如同舊夢中埋藏最深的回音,自他心底某處悄然敲響。

他……曾經也聽過這樣的哭聲,在遙遠得幾乎被時間塵封的過往裡。
那時,他還不是如今這般殺伐果決的鬼。他也曾是個……會在某個午後,靜靜聽著嬰兒啼哭聲而駐足的人。

「哼,真是令人懷念啊。」
他冷哼一聲,語氣仍舊冷淡,卻莫名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懷念。

他收起誅靈,靈焰瞬間熄去,只餘淡淡靈息纏於劍鞘,殺意隱而不發。然後,他不顧殿後暗影中的諸多伏兵,抬步,走向斷崖與殘壁間那片焦黑廢墟。

「他……他竟然收劍了?!」
「這是什麼意思?他不打算對付我們了嗎?」
埋伏在暗處的諸神神官們困惑不已,一時間甚至無人敢跟上。

但慕蘭沒有回頭,他腳步沉穩,黑髮隨步伐緩緩飄動。

直到有人驚呼:「現在不是討論的時候!帝后與小殿下尚在殿中——快,護駕!」

語聲驚醒了其餘眾神,才使他們終於反應過來,紛紛持劍拔步,衝向夜玉殿內。

而此時此刻,慕蘭的身影已隱入灰煙殘光之中。

他想離開。
他本該離開。

最好的選擇,是不去看、不去聽,甚至連那聲音的源頭都不要靠近。只要轉身,走入無邊煙塵與廢墟,他便能徹底與過去斷絕,不再為其所困。

——但腳步卻沒有聽話。
他一步一步,幾乎不受控制地,跨過滿地殘骸與破碎的玉瓦,走進一間損毀不算嚴重的房間。

為什麼?

明明,早已下定決心,要忘記的。

從那一刻起,就已經什麼都不在意了。

與他有關的所有...甚至會聯想到他的,一個都不該再提。

慕蘭在心中一次次逼問自己,每問一次,胸口便更沉一分。
——可是手指在微顫。

他沒有察覺,一滴透明的淚,悄然自眼角滑落,墜落在焦黑的地面,無聲無息。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走到了那聲音的源頭。

夜玉殿裡的小寢間,門破了一半,窗扉晃動。幾位神僕跪伏在地,神情驚懼,護著一名女子。女子身體顫抖,懷中緊緊抱著那個尚在啼哭的嬰兒。

慕蘭看見了。
那孩子小小的臉龐因哭泣而漲紅,淚珠掛滿睫毛,嘴唇微張,啼聲不止。

他怔在原地,像是忘了呼吸。
心中彷彿被人猛然掏去一塊,空得發痛。

風從他身側穿過,掀動衣袍,拂亂他銀白的長髮,也吹起地上的塵煙,映得眼前景象模糊不清。

他低聲呢喃:「一模……一樣啊。」
唇角微微牽動,語氣輕得像風,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那聲音裡,竟藏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片刻,寢間最裡的女子終於鼓起勇氣,打破這沉重的寂靜。

「你要殺,殺我便是……」她咬唇,聲音顫抖,雙手死死將嬰孩摟在懷中,幾欲跪下,「但求你……不要殺他。」
說出這句話,她不知耗盡了多少勇氣,眼神裡全是懼與決絕。

慕蘭回過神來,沒有理會她的哀求,也沒有拔劍,只是沉默地盯著那孩子。

忽地,他開口,語氣低啞,依舊的冷淡:
「……他何名?」

「他……他名時夢。」
女子顫聲回應,見慕蘭遲遲未拔劍,心頭一緊之後又漸漸鬆懈。
他沒動手,也許,是她和孩子都還有一線生機。

她將孩子抱得更緊些,低聲安撫他細細啼哭:「乖,不怕了,沒事了……」

而慕蘭仍站在原地,盯著那嬰孩,眼神難以捉摸。

也是,每個人小時都長的一樣,這也不過只是一個嬰孩而已。
慕蘭低低嘆息,指尖微微發顫,像是什麼情緒從心口溢出,又被他強行壓下。

「真是可笑……」他喃喃,唇角勾起一抹帶著自嘲與冷意的弧度。

下一瞬——

嗆啷——!
劍出鞘,未見動作,風已至。

誅靈如銀蛇掠影,無聲無息地揮出一道橫斬,風壓裹挾著無可抗拒的殺意,橫掃整座殿室。
空氣如被撕裂,牆面炸出裂痕,桌椅碎木四散飛揚。

女子驚呼尚未出口,風已貼頸而過,頭髮飛散,眼瞳放大,卻沒有疼痛。

血,像畫筆一樣,在地磚上鋪開暗紅的痕跡。
房內十餘人,齊齊無聲倒地,首級滾落,鮮血噴濺至四壁,殘肢斷骨散落一地。

唯有那懷中嗚咽的嬰孩,如在風暴中心的孤島,絲毫未傷。
他小小的臉龐還濕著淚痕,雙眼緊閉,似乎還未意識到周遭的變化。

女子仍緊緊抱著他,雖然已然氣絕,懷中手臂卻像本能般護著小小的身軀,直到最後一刻。

滿室死寂,唯有嬰孩微弱的抽泣聲,在殘垣斷壁間迴盪。

一片血海之中,慕蘭靜靜立著,誅靈垂在手中,滴下幾滴血珠,在地上漣開花狀血印。
他看著那嬰兒,目光中已無方才的怔忡與動搖,只餘冷意與距離。

「不會再了....。」

窗外陽光普照,金色的光線透過半掩的窗櫺映入房內,照在床邊的青色被褥上,也落在熟睡者的睫毛上。

「嗯……?」
念梅微微皺眉,睫毛輕顫,緩緩睜眼。眼前卻猛地冒出一張放大的臉——圓圓的眼、略微亂翹的髮、還有……熟悉的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傻氣。

是夢嗎?
念梅整理了一下混亂的思考,仔細的端詳了一下眼前的人。

呵。
方才夢中還小得只能用雙手捧著,如今卻還長的和那時差不多。

「念梅,起床了~」
時夢笑嘻嘻地湊近,聲音裡還帶著剛醒的慵懶沙啞,像貓打了個哈欠般柔軟,「你怎麼睡在地上啊?」

「……」念梅閉上眼,懶得說話。
還不是因為你——

「你還不看看你自己昨晚睡成什麼樣。」
念梅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點無奈的冷淡。

他記得昨晚自己好好躺著,半夜卻被擠得只能轉移陣地,落在了地上。那睡姿,完美詮釋了 “大”這個字怎麼寫。

「對…對不起嘛……」
時夢像犯錯的孩子一樣低下頭,小聲補充:「時夢在跟除了蒼夜之外的人睡覺時……就都會、會這樣啦……」
語氣軟得像雲,像是連自己都快被說服了:「就……就不要生時夢的氣嘛……」

念梅看著他努力把自己縮小、眼神無辜的模樣,原本心頭壓著的那團氣瞬間找不到出口——
他竟連氣都懶得生了。

「罷了。」他嘆氣,起身,拍拍衣襬上的灰,「下次你再這樣,我就讓你自己一個人睡外頭去。」

「欸?!可是我會怕黑——」
時夢剛說完,就被念梅一記冷眼瞪回去,聲音瞬間消音。

「……那你可以考慮跟你家蒼夜去睡。」
「不要啦!念梅比較軟~」
時夢瞬間笑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摸了摸滿頭亂髮,蹦蹦跳跳地去找梳子。

念梅站在原地,無語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感到一絲恍惚——
明明前一刻夢中還滿地鮮血,一聲啼哭動人心弦,
此刻卻被這傻子用三兩句話撫平了心緒。

也罷。

他默默在心裡想:
往事已過,但你知曉我的身分時。
那時你還會如此待我嗎?

2025/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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