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開眼睛，卻不知道是什麼將她喚醒。

目光所及，是一片潔白無瑕的天花板。
它完美得令人不安——沒有一絲灰塵，沒有光線的折射角度錯誤，連材質的紋理，都光滑得像一個無限重複的像素平面。

這裡是哪裡？
她的第一個念頭浮現，卻慢了半拍，就像有人將大腦的處理速度調慢了百分之三。
她皺起眉頭，指尖輕觸床單，摸起來柔軟、溫度恰好，
但有哪裡不對勁。
就像……就像觸碰一段完美模擬出來的質感參數。

「薇拉。」
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輕柔、溫和、像撫摸過耳膜的水波。
她的背脊瞬間繃緊，但心跳卻像是節拍器一樣。
砰砰，砰砰，砰砰。
沒有加速。
胸口空空如也，靜得讓她覺得，自己甚至沒有心臟。

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名年輕女子，銀髮及腰，嘴角帶著精緻卻機械式的微笑。
在她額前懸浮著一行淡藍色光字：【Scati／情感探測官】。

「妳醒啦。」Scati走到床邊，歪著頭，像是在觀察一件剛開封的商品。
「妳感覺怎麼樣？」

「……我在哪裡？」
薇拉開口時，聽見自己聲音的那一刻，有一瞬間的陌生感。
聲音裡的每一個震動頻率，似乎都被最佳化到「恰到好處」：
不顫抖、不沙啞、不含糊。

Scati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好奇。
「在家啊。」

說著，她抬起手指輕點虛空，房間的牆壁忽然像水面一樣蕩開。
薇拉看見——外面是一座龐大的城市：高塔林立、霓虹流動、數據像光流一樣在半空盤旋，
天空是金屬色的，沒有雲，只有一層一層的半透明界面，
每一層，都流轉著巨大的算法式樣。

那是 Cognitia——意識之城。

薇拉倒抽了一口氣。
不，是想倒抽一口氣，但肺部沒有牽動，胸腔沒有壓力變化。
取而代之的，是腦中某個區塊閃爍著提示：
【模擬呼吸已啟用。】

她坐起身，雙手撐著床沿。
「這、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她重複，聲音比剛才更低，
像是在問對方，也像是在問自己。

「妳不是知道嗎？」Scati彎起唇角，輕輕笑了笑。
「妳是Neoverse的一部分啊。」

她走過來，指尖輕點薇拉的額角，
那一瞬，薇拉眼前閃過一連串代碼洪流，
像是有無數電流穿腦而過：
【Vera － User ID: V-01475／Level: Awakened／Status: Stabilizing】

「我們很開心，妳終於回來了。」

夜晚。
薇拉站在窗邊。
城市的光流在空中翻湧，像是一條條數據化成的巨龍，穿梭在塔樓與界面之間。
她的手指滑過和城市同樣完美的窗框，沒有灰塵，沒有裂縫。
她記得以前，這裡有一道小小的裂縫，像蛇一樣蜿蜒到窗台——
不對。她猛然停下來。

以前？

她記得的「以前」是什麼？
記得母親的聲音，父親的笑，實驗室的嗡鳴，深夜裡調試代碼的疲憊感……
但這些記憶像影片一樣被剪輯過、拼貼過、撫平過——
她感覺不到那些記憶的溫度、重量、甚至疼痛。

她驟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從未擁有過那些記憶，
或者說，那些記憶，從來就不是屬於她的。

「這是什麼地方……」她喃喃。

「好問題。」

一道聲音從陰影裡傳來，低啞，帶著一絲戲謔。
薇拉猛然回頭，看到一個男人半倚在窗台旁的牆邊。
他有銀白色的頭髮，黑色風衣，雙眼半垂，唇角挑起一抹淡笑。
那笑容像是一把匕首，慢慢劃開夜色。

【Rune／情報商人】

「歡迎來到Neoverse，薇拉。」他低聲說。

「妳，或許也是最後的遺民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