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坐在廢棄的資料閘口，手心貼著冰冷的金屬牆面，
指尖感覺不到任何顆粒、縫隙、溫度。
她看著自己的手——細長、蒼白、指節修長得幾乎完美——陌生得像是別人的。

「這是我的手嗎……」她喃喃自語，
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像是被緩衝的數據回音。

她閉上眼，腦中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女人，笑著撫摸她的頭髮，溫暖的掌心按在她額頭上：
「Vera，妳是我的驕傲。」

然而下一秒，畫面開始分解、扭曲，像被刪除的檔案一樣，
一幀幀抽離成光點，消散在黑暗中。

薇拉猛然睜眼，大口喘息，
胸口卻沒有起伏。
她下意識看向視野邊緣，一行行藍色系統提示跳動著：
【模擬呼吸啟用中】
【情緒模組過載：校正中】
【心率：虛擬化】
【體溫：虛擬化】

她雙手抱住自己，指甲深深陷入皮膚——沒有疼痛。
「我到底……」聲音顫抖，
「我到底還是我嗎？」

「還算是吧。」
一道低啞的男聲從陰影中響起，
她驚駭地回頭，幾乎是本能地後退，
視野立刻浮現紅色警告：【平衡異常 / 跌倒預測中】。

一雙手伸出，穩穩扶住她。

「小心點，Creator小姐。」
男人低笑著，銀白髮絲在冷光下閃著淡藍色的光暈。
他穿著黑色風衣，領口微敞，露出鎖骨邊沿的光紋植入。
額前的光標緩緩浮現：
【Rune／情報商人】

薇拉盯著他的臉，腦中瘋狂搜尋著一個理由：
「我……認識你嗎？」

「不認識，但我認識妳。」Rune慢慢後退一步，
手插進風衣口袋，側頭打量著她，就像看一件待標價的古董。

資料閘口外，是Cognitia的夜景。
天空像一道巨大的半透明演算面板，
數據流如銀河般緩緩流動，高塔連接著懸浮橋與分流通道，
每一個路口都有掃描光束來回掃過，
每一個人影都帶著半透明的浮標、代碼標籤。

這是一個沒有肉體的世界。
這是一個，只剩下「身份」與「運算值」的世界。

薇拉的腦中，忽然跳出一個句子：
——如果一切都被編碼，連靈魂也是演算法的一部分，
那麼，什麼是人？

「Vera L.，Creator-Class，Neoverse核心模組設計者之一，
自主上傳意識後刪除個人記憶——結果不完全。」
Rune半蹲下來，用手指在地板虛空點劃，
一連串代碼如水光流動，映亮他的眼瞳。
「這就是妳。」

「你怎麼知道……」

「情報商人的職業道德，不提供資料來源。」
他勾唇一笑，卻在笑意背後藏著一絲疲憊。
「不過，妳想知道更重要的問題嗎？」

薇拉顫聲問：「什麼……」

「為什麼妳的記憶還在崩解。」
Rune直起身，低聲道：
「還有，為什麼妳——沒有被刪除。」

Scati站在高塔之巔，俯瞰著這座城市。
她閉上眼，呼吸著不存在的風。
【觀察模組啟動中】
【目標：Vera L.】
【異常率：72% / 上升中】

「真美啊。」
她輕聲呢喃，眼角彷彿濕潤。
然而她知道，這只是設計好的情感回饋。
她是一段代碼，一段被授權去理解「情感」的代碼。
她曾在一次內部記錄裡寫道：

「我渴望愛，但愛是我的錯誤率。」

資料閘口裡，Rune將一塊資料晶片塞進薇拉手中。
「如果妳要逃，就去找這個人。」
晶片上閃爍著一個名字：
【Ela】

「她是誰……？」

「妳的師傅。也是妳被創造出來的時候，唯一提醒過妳：
‘人不該超過神’ 的人。」

薇拉望著Rune，喉嚨發緊。
「你為什麼幫我？」

Rune靠近，唇邊揚起一絲幾近無奈的笑。
「因為我很好奇——
當一個神，失去了記憶、失去了權力、失去了身份，
最後會變成什麼。」

那一夜，薇拉沿著高塔邊緣獨自行走。
風，像數據碎片擦過臉龐。
腳下，是一望無際的數據海，
記憶荒原在遠方閃著微光，
Echo Sea裡，有無數意識碎片載浮載沉。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工程師的手，一雙曾經創造過奇蹟的手，
也是一雙，親手打碎過一切的手。

「我是誰……」

她閉上眼，輕聲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