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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葉玉枝》第8章
第八章 本公主進空棺了?

夜色漫漫,月光如水,皇上孤身行於花廊,腳步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回響。四周花影搖曳,花香氤氳,帶著夜露的濕意與幽幽甜香,縈繞不散。人說花香能安撫心緒,使人暫忘塵世紛擾,然而此刻的他,卻只覺胸口壓得更沉,像一塊冰冷的鎖石,壓在心口,使呼吸都變得沉重。

他抬眼望天,那一輪孤月高懸,皎潔卻冷冽,月光灑在石板上,映出長長的影子,正如他自己——尊貴孤絕,卻又無比寂寞。身為一國之君,他擁有萬邦之威,卻也只能孤身承受無邊愁緒,如月光般孤高冷清,被夜的寒意緊緊包圍。

他既是帝王,也是父親。

可他連至親骨肉都護不住,又憑何守護千里江山?自登基以來,四位皇女已折損其二。每一次,都是國政壓過親情,每一次,他都只能眼睜睜看著血脈凋零,無力挽回。

可笑——他貴為天下之主,卻連「父親」這個最卑微的身份都守不全;可恥——他坐擁萬邦,卻無力庇護枕邊骨肉。

他長嘆一聲,聲音低沉而嘶啞,如同從胸中擠出最後一絲生氣,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在與無情的夜色對抗,喃喃道:「世間萬人之中,最悲者為皇。」

湖水泛著暗藍光,水面微微顫動,魚兒似乎感應到皇上的悲戚,紛紛潛入幽深水底,只留下水面上一圈圈散開的漣漪,如同凋零花瓣,靜靜綻放又消逝,映著月光,幽幽搖曳。

往年仲夏,曉羿總會撒嬌般向他討要出宮的令牌,親自去市集挑選西瓜。回宮後,便張羅著辦一場熱鬧的小茶會,把一家人都喚在一處。那一顆顆西瓜,有的甘甜沁心,有的帶著微酸,汁液滴落手背,留下黏膩而香甜的痕跡,卻總讓人覺得驚喜與溫暖。每一次咬下去的聲音、每一次笑聲都像是一串清脆的鈴鐺,在他的心底迴盪。

而今夏日依舊,西瓜仍舊切開,卻只剩他一人獨嘗,再也不是一家子同桌共食。空椅子上還殘留著過去的痕跡,笑聲無法迴響,香甜卻只成空影。

他步履沉緩,漫漫走向星垂宮。宮門深處,燈火燦然,卻透不去一絲冷寂,明亮之下反顯幽暗。燈光灑落在青石上,映出一片片重疊影子,像極了他壓抑的心緒。

正當他將踏入殿門時,忽聽一旁侍女低聲啟口:「皇上,娘娘遣奴婢……帶話給您。」

皇上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說吧。」

侍女微微發顫,膝頭幾欲軟倒,掌心已被汗水浸濕,衣襟因緊張而微微貼身,呼吸急促,聲音顫抖如風中紙張。她顫聲啟道:「娘娘……娘娘說……明日三公主的喪禮……她不會前去……且……且望皇上……近幾月……莫要再踏入宮中……」

話音方落,四下燈火似也暗了一瞬。香爐裊裊的煙氣,在空氣中盤旋,猶如凝結的哀愁,撲面而來。

皇上指尖緩緩收緊,將衣袖攥得發皺,掌心溫度由壓力慢慢滲出,卻半分聲息未出。眼底似有驟然翻湧的波濤,卻被硬生生壓回,只留下沉寂與冷冽。燈火依舊明亮,卻在他眼中宛如幽暗,一切聲音都彷彿被吸入夜色裡,連自己的心跳都顯得格外沉重。

一步之遙,他卻像被釘在原地,連抬腳的勇氣都失卻。胸口的呼吸壓抑而低沉,將無聲的痛苦一層層壓進黑夜裡,彷彿整個夜色都承載了他的哀戚。

許久,眼底忽然泛起一抹濕潤。淚水並不洶湧,只是靜靜沿著眼角滑落,沒入鬢髮與衣領,悄無聲息。他沒有抬手去拭,彷彿連這一份脆弱也不願讓人察覺。

#

天色方破,晨霧薄薄籠罩宮殿,殿外已聚滿文武百官。晨鐘三響,聲震殿宇,群臣齊聲叩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高坐於御座之上,目光掃過群臣,眸中似藏著一夜未眠的陰影。御座周遭,文武百官皆著素衣,黑緞束髮,神情凝肅。每一個微微顫抖的指尖、咽下的口水、緊抿的唇,都在透露心頭的壓力與哀意。

御座之上,皇上與皇后同著一襲白衣,無華卻愈顯冷峻。殿內素幔低垂,鎏金龍柱也似籠上了一層陰影,光影映射之下,空氣彷彿凝固。

皇上目光沉冷,聲如鐵石般迴盪:「今三公主薨逝,自今日起,由四公主承繼其封號與婚約。」

此言一出,殿中空氣驟凝,眾臣伏地,不敢仰視。

皇后輕移鳳身,側眸望向兵部、駕部的郎中,聲音低婉卻清冷:「取件鴿……。」那聲音似泣似命,落在寂靜大殿裡,宛若一縷冰霜,教人心頭發寒。

這些白鴿乃靈禽,一旦承載聖旨,振翅瞬時,便可飛越五百里,直達萬里之外的宮廷或邊陲,專司國家重事,承載皇家命脈。

文官手持竹籠,輕步上前,籠中白鴿安靜地依偎,羽毛在燭光下泛著柔白光澤,微微顫動,反射出羽尖透亮的銀光。文官們分工有序,俯身小心翼翼地將鴿子逐一抓出,每一隻都不敢驚擾牠們片刻。

隨後,他們將皇上剛宣讀的聖旨小心地綁於鴿足上,羽翼微動,帶著無形的氣流震動。鴿子振翅,拍打空氣的聲音清脆而冷冽,像是把王命與帝王心事一同攜向遠方。

殿內,姬晚的喪禮如期舉行。

空棺置於正中,黑漆光滑,四周鋪白綢,寒意自棺身蒸騰,隱隱帶著木香與冷意。清花與姬夢跪側,衣襟濕透,肩膀微顫,哀聲如絮,皇后眉緊蹙,淚水落於地毯,珠光錦緞皆印下哀痕。

殿角,文官低聲討論:「貴妃未至,恐另有所圖。」

「或暗察朝局,亦或試探皇上心意。」

聲音如寒風掠過,殿內每個角落都被冰意填滿。

皇上抬手,玉盞香煙縈繞,袍袖拂過棺沿,香氣與晨霧交融,蒼涼哀戚皆入心頭。他低聲宣祭:「列祖列宗,國有興衰,家有哀痛,皆不容荒廢。三公主雖逝,四公主承號,願汝等在天之靈,護祐祇璃江山,護佑我朝子民。」

空棺前,香煙裊裊,映在皇上與皇后臉上,蒼白剔透。清花與姬夢身影微微顫抖,每一次呼吸都與空棺陰影共鳴。

殿外白鴿已遠去,羽翼劃破薄霧,帶著王命飛向五百里之外,像承載帝王無力與無奈的心事,高空翻轉消散。

大殿內,僅餘香煙、空棺、與哀傷凝結的寒意。即便為帝者,也只能孤身立於風雨之中,任淚水滑落、心事沉沉,與空棺的寂靜相映成輝。

#

「唉——」

姬晚跺了跺腳,腳底碰撞木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聲音在空曠的房內迴盪。她眉頭緊鎖,雙手攥著衣襟,胸口悶得像壓著一塊巨石,直想把積鬱的心氣都踩出去。每一次重重的跺地,彷彿都在敲擊著無處傾訴的怒意與哀痛,房內的燭光被她的動作映得忽明忽暗,影子在牆上搖晃,像她心中翻滾的焦躁與無奈。

「……這兩個男人,竟然把我關在房裡!不是說好要問我的名字嗎?」
姬晚一出口便帶著一股怒意,語氣尖銳,彷彿整個房間都被她的憤火震得微微顫動。她眉眼緊鎖,拳頭緊握,指節微白,呼吸急促而紊亂。

後宮的日子早已教會她收斂情緒、換上迎合的笑容,哪怕心中再不甘,也要在眾人面前小心翼翼。但只要無人管束,她口中就不自覺宣洩著積壓在心底的忿怒與不滿。

姬晚蹲在房內,呼吸急促,心中暗暗盤算著逃跑的路線。她的眼神在房間四周迅速掃視,注意每一扇窗、每一道門縫,甚至角落的陰影。

「不能就這樣被關住……一定得想辦法出去。」她咬緊牙關。

姬晚眼神快速掃視四周,左右旁回,心跳如鼓。她蹲在角落,手指緊扣衣袖,暗暗衡量著時機。也許,只要有人開門,她就能趁隙衝出去。

她的耳朵緊貼門板,捕捉外頭微弱的腳步聲,門縫下偶爾透進一絲光亮,她便屏息凝神,像捕獵的貓,等待最完美的瞬間。

「等一下……等他們不注意,我就衝!」她咬緊牙關,腦中默默演練逃跑的路線,從房內窗台到廊道,再躲到庭院深處。每一個可能的出口都被她心中細細盤點,手指在空氣中比劃著虛擬的路徑。

姬晚手指緊握頭上的簪子,指節微微發白。她悄悄貼近門邊,像一隻警覺的貓,屏息凝神,仔細聽著外頭每一絲動靜——腳步、衣袂摩擦、甚至微弱的呼吸聲,都被她捕捉到。

簪子在手中冰涼沉重,既是武器,也是她唯一的安全感。

等了一會兒,外頭傳來微弱的腳步聲,輕得幾乎像貓走過地板的聲響。每一步都悄無聲息,卻在寂靜的房內被姬晚的耳朵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屏住呼吸,胸口因緊張微微起伏,眼神緊盯著門縫,指尖緊握簪子。心跳像小鼓敲擊,幾乎掩蓋了外面腳步的聲音。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開門聲——「呀哎——」
這聲響如同利箭般劃過姬晚的耳膜,她全身一僵,手中的簪子握得更緊。
門縫微微晃動,晨光透入室內,映在她屏息凝神的臉上。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動外頭的腳步。

下一秒,姬晚的手臂如離弦之箭般揮出,金色簪子在指尖閃出寒光,劃破室內微弱的燭光。白衣男子迅速抬手攔格,她眼疾手快,瞬間將簪子換到另一隻手,身體輕巧一翻,試圖從男子背後突襲。

屋內靜謐,只有呼吸聲和遠處微弱腳步聲回響。姬晚的心跳如鼓,每一次跳動都像要從胸口跳出,她屏住呼吸,悄悄計算著步伐與距離。

然而,白衣男子比她想像中敏捷,一隻腳如幽靈般輕巧伸出,悄然勾住她的腳踝。瞬間,重心一失。

「完了……這下要摔個大馬趴了!」姬晚低聲咕噥,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她迅速捕捉到男子臉上綁著的緞帶,緞帶上還扣著小巧的玉環。心念一動,她手伸過去,狠狠一拉,玉環和緞帶被她扯了下來。

借著緞帶的支撐,姬晚調整身形,巧妙地旋身翻落,完美落地。她迅速轉身,眼神在白衣男子身上掃過——「啊……我差點忘了,他是盲人……等等,他真的瞎嗎?算了,先跑再說!」

姬晚提起裙擺,纖細的腳踝在光滑的走廊地板上輕快彈起,步伐雖小卻迅捷。她屏住呼吸,雙眼緊盯前方,每一次腳尖落下都像在與時間賽跑。

走廊兩側的燈籠搖曳,映出她身影拉長又縮短的輪廓。風輕輕穿過窗棂,帶起她衣角的微微飄動,彷彿也在催促她加快速度。

「快……快一點……」她在心裡暗暗催促,手緊握簪子和剛扯下的玉環,感覺心跳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

身後,白衣男子楚周的目光落在手中被扯下的緞帶與玉環上,眼神如寒霜般凌冽,映著走廊微弱的燈光閃爍。

他輕輕皺眉,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夜名壬。」

那兩個字,如同利刃般劃破走廊的寂靜,迴盪在空氣中。每一個字都帶著壓迫感,讓原本急促的腳步聲都似乎被凝結。

楚周的手指輕扣緞帶,玉環在指尖微微晃動。

夜蒔壬奔來,衣襬被風卷起,微微凌亂,他急切地喊道:「少主!」

楚周冷冷抬手,將手中的玉環與緞帶高舉,映著走廊昏黃的燈光,閃著寒意。

夜蒔壬看了看,眉頭微皺,語氣帶著一絲驚疑:「少主……這——」

楚周目光如冰,毫不留情地打斷他:「先去追她…」

話音落下,夜蒔壬連忙應聲,腳步帶起輕微塵響,迅速衝向前方,走廊內只剩下風聲與急促的腳步回響。

楚周將手中的緞帶與玉環拾起,手指輕巧而有力,像是在操作一件珍貴之物。緞帶被他在指尖反覆理順,沒有一絲皺褶,每一個折痕都精準收整。

楚周:「……三年了」

姬晚衝出大門,晨風迎面而來,帶著淡淡花香,混合著樹葉的清新氣息。她腳下踩著柔軟的草地,樹影婆娑,日光透過枝葉撒下斑駁光點,如銀色碎片般閃爍在她的裙擺上。

「終於……逃出來了!」姬晚雙手高舉,深吸一口清晨的氣息,心中滿是久違的輕盈。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軟的雲端上,彷彿整個世界都為她敞開了懷抱。

夜蒔壬忽然從樹影間快步閃出,身影如同晨霧中輕巧的幽靈,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姑娘,先別走!妳……妳可別忘了昨天的承諾吧?」

姬晚腳步一頓,微微回頭,晨光映照下,她眼中閃著剛逃出束縛後的自由光芒,卻也帶著一絲認真與堅定:「嗯……沒有。」她低聲回應,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像是在告訴自己,也告訴眼前的人,她會守信。

「那姑娘芳名是?」

姬晚忽然大步往前,裙擺隨風翻飛,像是徹底甩開了沉重的桎梏。她回首,嘴角帶著一抹驕傲與解脫的笑意,手臂大大揮動,聲音清朗而決絕:「姬晚,字曉羿,號顏煌,乃祈璃國三公主——後會無期!」

她的聲音在林間迴盪,如同鳥雀振翅而去。

夜蒔壬猛然一怔,眼中驚張,心口幾乎被這句話擊中,脫口而出:「公主……那你千萬不要下山!」

而姬晚卻已轉身,背影在陽光中越走越遠,自由而決然。

「算了……先跟上在說。」

小劇場|空棺

皇上:「朕的三女兒啊……竟化為一副空棺,叫朕如何承受。」

皇后低聲,眼角含淚:「
陛下,若泉下有知,必不願見您過於傷神。

姬晚從帷幕后探出頭,小聲:「皇后,我才沒死啊……這棺材空的。」

鱸魚驚嚇:「哇啊!有鬼——!三公主的魂魄顯靈了!」

貴妃:「呵,這倒新鮮。連魂都敢頂撞聖意。」

姬晚翻白眼:「頂撞你才怪!」

皇上嚇得站起:「……昭兒?你怎麼還活著?!」

皇后急忙拉住她:「胡鬧!怎能在靈前現身?這是國喪啊!」

鱸魚小聲補刀:「那……是不是該退錢給做棺材的師傅?」

貴妃挑眉:「不如把這棺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姬晚氣得叉腰:「你才備不時之需!」

皇上:「……朕的頭,才是真正的空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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