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1/3
如果我沒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學的話,我們是不是就真的,就這樣錯過了?」
沈璃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是深夜十二點四十七分。她的手還握著筆,眼神卻已經渙散。書桌上的咖啡早就冷了,複習講義攤在桌上,翻到一半的那頁甚至還殘留著她畫下的圈圈,像是寫不出答案時用力描畫的某種無聲抗議。
臨近學測,每天都是一樣的重複:咖啡廳、自習室、末班車、書桌前。她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塞滿了公式和考點,像是只要努力夠多、夠狠,就能縮短她與他之間的距離。可現實從來都不是這麼簡單的算式。
她不敢問徐傾默報哪一所大學,卻忍不住偷查了台大財金的資訊網頁,一次又一次地刷新分數門檻。那是她連作夢都不敢放肆的地方,是「頂尖中的頂尖」,是屬於像徐傾默那樣本來就閃閃發亮的人的世界。
但她還是報了。
不是因為有把握,而是她想賭一把。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她也想跟他,站在同一塊起跑線上。
她知道自己和他差很多——從成績,到性格,再到整個人生背景。他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從小耳濡目染、見過的世界比她豐富太多。而她的家,總是充滿壓抑與沉默,沒有人在乎她的夢想,只有「考上國立就好」的現實標準。
就連在人群裡,他都是最耀眼的那個。老師點名總是帶笑,同學總是圍著他問問題,他說話不多,卻總能一句話就解開一道難題。而她,永遠只是那個坐在角落,安靜聽著、默默記著的人。
那一天,她在咖啡廳讀到打烊,老闆把燈關掉前還特地走過來提醒她:「小姑娘,末班車要沒囉。」她愣了一下,才急忙收拾書本,背包的拉鍊都沒拉好就衝了出去。冬夜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她緊緊攥著書包帶,獨自走進那冷清的車廂,靠窗坐下,燈光一閃一閃地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拖得好長好長。
她望著窗外模糊的倒影,忽然有點想哭。
她已經這麼努力了,可為什麼還是感覺離他這麼遠?
回到家後,她沒多說話,怕被父母問起考試的事。洗漱完便直接鑽進棉被裡,腦袋脹得難受,眼睛不聽使喚地閉上了。
夢境裡的天很藍,風很輕。
她穿著白色針織外套,背著書包,從大學校園的階梯跑下來,笑著衝向前方的人——那人穿著熟悉的黑色外套,身形修長,低著頭,正等著她。
他看著她跑過來,眼神裡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沈璃,你怎麼那麼慢啊~我等你等了好久!」
他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就像很多次她在夢裡想像的那樣,輕輕的、暖暖的。
她紅著臉,笑著想說話,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她只是點頭,拼命地點頭,像是怕這一點頭太慢,就會錯過了這個他。
醒來時,天還沒亮,窗外還是漆黑的。
沈璃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許久,然後緩緩伸手摸了摸枕頭——濕的。她才發現自己哭了,哭得這麼安靜,連自己都不知道。
她翻身坐起,拉開桌上的筆記本,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如果我沒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學的話,我們是不是就真的,就這樣錯過了。」
她沒能寫下答案,只是輕輕地關上筆記本,像是關上了什麼再也不敢碰的夢。
筆記本闔上的那一瞬間,沈璃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壓住了,不重,但一直在那裡,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沒有再多想,強迫自己把鬧鐘調到六點,躺回床上。天還沒亮,夢卻已經醒了,現實還得繼續。
隔天的清晨,天色灰濛濛的,像她這陣子的心情。她背著書包進教室的時候,徐傾默剛好站在窗邊,正低頭看著手機。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連帽外套,背對著光,整個人看起來靜得像一幅畫。
她沒有和他打招呼,只是走進自己的座位,一如往常地掏出課本,低頭做題。但她能感覺到,他走過她身邊的那一刻,風從他身上帶過來,夾著一點點洗衣精的清香。
那氣味她太熟悉了,是她夢裡的味道。
沈璃忽然覺得鼻尖發酸。
早自習的鐘聲響起時,她的手還握著筆,卻完全沒辦法寫下任何一個答案。眼前的公式和段落變得模糊,她不確定是因為疲倦,還是淚意悄然浮現。
「沈璃。」耳邊忽然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
她猛地抬頭,是徐傾默。他遞過來一張便條紙,神情很淡,語氣卻溫和。
「這題昨天老師不是有說一個簡單的方法嗎?我寫給你了。」
她呆了一秒,才慢慢接過來,低聲說了句:「……謝謝。」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便條紙上,是他一貫的字跡,乾淨、清晰、簡潔。她一邊看一邊抿著唇,最後,把那張紙疊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藏進錢包的拉鍊夾層裡,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她明白,他的好,從來都不是特別給她的。但她還是忍不住,把這些細節記得那麼牢,好像只要記得,就能靠近一點,再近一點。
學測前的那幾週,她不再做夢了。夜晚一躺下就沉沉地睡著,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氣。夢的片段再也沒出現過,連那句「我等你等了好久」都像被藏在了記憶深處,再也不敢想起。
她開始默背單字時會看著牆上的便利貼發呆,會在數學題解到一半時想到他正坐在幾排之外,筆尖劃過紙面,寧靜又有方向。而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看不見的影子裡。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那所大學,也不敢再查一次分數的標準。
她只知道,她正用力地,拚命地,走在通往他世界的路上。
——哪怕那條路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