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從前,好像也曾有這麼一個人——
一如那夜雪,靜靜地落進我心裡,讓我不由自主地,想為他起舞。
我名蘇欣鈺,蘇家嫡子,生在一個紛雪滿天的寒冬。
彼時,外頭銀裝素裹,天地靜默,唯有柳絮般的雪片緩緩飄落。
我的誕生,除了白雪,便只剩下無聲的寂靜。沒有啼哭,也無人慶賀。
母親因我而亡。這是事實,我無從否認。
可我一直相信,是她將所有的美貌與靈魂,溫柔地交託給了我。
我的奶媽說過,我有著一雙動人的眼睛。
她說,那雙眼睛裡裝下了母親最喜愛的大海——清澈、柔亮,永遠不說話。
她也說,我很乖巧,像個洋娃娃。
但我知道,我的安靜,不是因為乖巧。
是因為,我是一個啞巴。
無聲的孩子,是被時間遺忘的。
那些未說出口的話、未唱出的歌、未哭出來的痛,
就這樣靜靜地堆積在身體裡,沉成石頭,鎖在胸口。
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個不被需要的存在。
母親走得太早,父親總說我是不祥。
府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會跳舞的漂亮貓,,卻沒人願意靠近。
我學會安靜,也學會讓自己活得好一點。
只要吃得飽、穿得暖,甚至還能跳一段好舞。
這樣就夠了。
我告訴自己,只要有一塊地方能讓我站穩腳步,
哪怕沒有人記得我的名字,
我也可以是個好孩子。
至於戲舞,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奶媽曾經給我看過母親在台上跳舞的模樣。
像蝴蝶,像仙女,像她脫離了塵世的黑暗。
雖然,只是一個瞬間的紀錄,但那張照片卻讓我走上了戲舞的路。
那天,我捧著那張照片,看了整整一夜。
那樣飄逸的身姿、那樣輕盈的笑——
我想,也許只有在舞台上的她,不再疼,不再冷,也不再孤單。
我也想試試看。
如果我也能跳出那樣動容的舞,是不是……
也能從無聲的世界裡,找到自己的聲音?
於是我開始學。從最簡單的壓腿、翻身、轉步。
一開始我學得比誰都慢,因為我不能喊,不能唱、也聽不見拍子,只能憑著記憶與身體去模仿。
老師罵我是啞子,不該來戲班佔個名額;其他學徒笑我做什麼像什麼,就是不像個人。
但我咬著牙,忍著他們的異樣眼光,一次又一次的在夜晚練到破皮流血、練到在後台嘔吐。
一切的堅持只是為了在團練時,能站到稍微靠近中間的位置,能讓觀眾看到我想說的話。
我知道,他們不會真的看見我。
所以我讓自己,發亮,閃亮到足以被看見。
我不會說話,那我就讓身體去說話。
我不會唱,那我就讓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轉身,替我唱。
這些年,我從最角落的學徒,成了站在舞台中央的蘇欣鈺。
每當燈光打下來,
我就不是那個沒人要的啞巴孩子,不是那個沒人在意的蘇家嫡子,
我是杜麗娘、是白素貞、是梅妃——
是戲中人,也是戲外的我。
而我只求上天,若能有一個人,能在我不說話的時候,
懂得我跳的那段舞,懂得我沒說出口的那些話。
「生如寒雪,靜默無聲;願以一身孤燈,照亮一場無人應答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