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將那封信染上一層靜靜的藍,彷彿整個碼頭都沉進了這封未寄出的心緒裡。我站在碼頭邊,海風從淡水河口吹來,捲著一縷煙火味與桂花香,在我的袖口盤旋。那氣息,像極了那夜戲台後飄散的餘韻——輕柔,卻教人難以忘懷。
這不過是一張薄紙,握在手裡,卻比我曾經握過的千軍萬馬還要沉。指節微微發白,我卻不願放鬆。
我不確定,自己這樣冒昧的舉動,是出於衝動,還是想要緊緊抓住那一絲未熄的希望。
這封信會不會被送到他手中,我不知道,他會怎麼看我,我也無從得知。但我知道,在這片荒蕪之地,我不能錯過任何一個能靠近光的機會。
我只想讓他知——我還記得那一夜。
記得那朵,在斷井頹垣間靜靜盛開的花。
信封未封,字跡仍新。
海風又吹過額際,我低頭再看那張紙。筆跡方正,但字裡行間都藏著我不曾說出口的心事。
這是我第一次,寫給一位我從未曾說過一句話的人——那個,在這場夢中喚醒了我的人。
沈耀自那晚之後,經常出現在戲院。最初,他只是隱身在暗處,靜靜地觀察蘇欣鈺的每一場排練。當蘇欣鈺在舞台上揮灑自如,演繹著一個又一個經典的戲劇角色時,沈耀的心也隨著他那無聲的演技而起伏跌宕。雖聽不見戲曲的音律,但蘇欣鈺的每一個身段、每一分眼神,對他而言,都成了心靈的共鳴,直擊心靈的樂章。
蘇欣鈺知道,那位高大冷峻的男子總在背後注視著他。那位男子從未直接地親近、從未直白地言語,只是一昧地藏於暗處,用熾熱而執著的眼神注視。他習慣了別人用視線來評價他、批判他,但沈耀的眼神中有著不同的情感——一種他無法言語的深刻與關切。
那天,排練結束後,蘇欣鈺走向後台,像往常一樣,整理著舞台上的道具,卻意外看見化妝台上,躺著一封未封口的書信與一朵微枯的牡丹花。
這是一封不曾見過的信。打開一看,字跡工整,卻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致 蘇先生:
此信唐突,還望見諒。
我不知你是否還記得那一夜——在廟會的戲台上,你無聲,以舞演繹《牡丹亭》,無語勝萬語。
那晚我藏身於人群中,看你起舞,衣袂如流水,步影似疾風。我聽不見陣陣絲竹樂,但我看見了你眼裡的光。
那光,穿過喧囂,破開長年困住我的靜默。像在杳無人煙的荒地裡,忽然開出的一朵花——我以為此生不會再見的盛花。
我知道,你我素未謀面,未交一語。可自那夜起,你的舞姿便不時浮現於我的腦海。你不在為誰演,而為夢、為天地,為一場無聲的自白。
原諒我冒昧地尋來,也原諒我將這封信塞進你平日或許不會注意的角落。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一夜,對我而言,不只是一場戲。
那是第一次,在沉默裡,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若你願意,我想再次見你。不是為了重演那場戲,而是想問問——你那日所舞的夢,是不是,也曾為某盛開過?
附上數日前所摘的牡丹,雖如今或許已枯萎,但仍願花意未散,傳達我心。
此致
敬禮
沈耀
那個不曾開口的男人—沈耀,寫信給他了。
字跡是陌生的,情感卻莫名熟悉。欣鈺讀了一遍,心中竟像被悄悄撥動了一根琴弦,不響則已,一響,便餘音不絕。
那是他第一次,從文字裡感受到某人對他「看見」的渴望——不是作為舞台上的角兒,不是那個無聲也能引來掌聲的演員,而是作為一個人、一朵花、一場不經意綻放的夢。
他輕輕將信紙疊起,再次看向那朵微枯的牡丹。即使凋謝了,花瓣邊緣仍殘留著一點點紅。那是有人曾珍惜過它的痕跡。
欣鈺忽然想起,他在台上舞過無數回〈驚夢〉,卻從未像那一夜那樣,真的夢到有人等在夢裡,為他醒來。
他低下頭,輕輕地,把信放進自己的戲衣裡。
那是他第一次,想要為一個人,再跳一次那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