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存在的證明
『嗯…要不又去和那個老爺爺搭話呢?』
太陽照常升起,楓葉照常飄落。
陽光從葉片的縫隙中穿過,照在了長椅旁。
一位穿著卡其色風衣的老爺爺正站在那。
「常世!我來了。」
『啊~妳黑眼圈變重了,又熬夜了是吧?』
「真好,妳不用睡覺。」
『我反而想睡還睡不了勒。』
稀鬆平常的對話中蘊含著些許的無奈。楓並不希望常世消失,但最好的結局,便是自己目送走她。
「上次聊到哪?」
『最後一章的部分!』
「嗯,我很期待結局喔。」
常世生前沒能完成的故事早在九年間完成了,而如今的她卻只能翻開筆記本,用一頁頁的心血化作信封,盡力的全部分享給楓。
但由於楓的出現讓常世感到充實,再加上分享作品本就是常世執念的一部分,所以如今她的樣貌已經接近半透明,手中的書本也全變成了空白。
這意味著,很快,她就要消散了。
楓自然也發現了這點,她專注的聽著常世的故事,想著多烙印一點在腦海中。
想到消散的事情,楓感到有些憂愁,她扭了扭因熬夜趕稿而變得僵硬的脖子,但就是這麼一扭,她瞥見了不遠處的老者。
「嗯?常世,妳有看到那個老先生嗎?」
『有啊,怎麼了?』
「他是幽靈。」
楓眼神銳利的上下端詳著老爺爺,憑著直覺,楓肯定眼前之人絕不是人類。
而他身為幽靈,一定是知道他人看不見自己的,所以當楓將眼神聚焦於自己時,他不禁抬起了頭。
「啊!」
就這麼剛好的,陰陽兩隔的兩雙眼睛,對上了。
老先生似乎並不在意他們四目相交,反而是露出了正合我意的表情。
『小姑娘,原來妳看的見我嗎?』
此時的楓心中有點慌亂,因為又莫名其妙和幽靈搭上線了,但這次的老爺爺卻和常世一樣,並未帶給楓不適的感受。
老先生慈祥的笑著,取下了帽子露出了稀疏的白髮,並微微彎下了腰。
『妳好,我就是宗茂的爺爺,細川義泓。我來此處只是為了⋯⋯』
「等等!先解釋一下您為什麼會來這裡吧!」
細川爺爺先是停頓了一下,隨後便開始說起了故事。
『妳身邊的姑娘,有著很悲傷的過去吧。』
『欸?』
溫柔的語氣像撫慰心靈的詩歌,老先生微笑著摸了摸鬍子。
『我也是幽靈,看的到妳很正常喔。我啊,一直都在尋找著某個人,只為歸還某樣物品。九年前的那場車禍我其實就在旁邊,在事情發生後不久,警方單位就開始快速的整理現場,那時的我因為受到驚嚇而愣在原地,但我注意到了,有一支鋼筆滾到了我的腳邊。』
說著說著,細川爺爺從懷裡拿出了一支酒紅色的鋼筆。
『我一直都尋找不到她的家人,最後也只能放棄。這支筆我一直都帶在身上,直到我離世時,它也在。離世之後,我不知為何無法輪迴,只能在這孤獨的世間徘徊著,只因那支我努力想歸還的鋼筆沒有找到失主。』
但是現在,我可以還給妳了,姑娘。
「那支筆是…常世的?」
『是啊,我也是聽宗茂說了才知道那女孩在這。』
老先生輕輕用衣角擦拭了下鋼筆後,用雙手將那寄託著希望、夢想,以及記憶的鋼筆,還給了常世。
接過筆的瞬間,常世的眼神突然變得恍惚,全身好像是被一道電流竄過似的。
『呃呃⋯⋯我好像記起來了。』
“病房裡枯瘦的男人摸著我的頭:『在作品裡讓自己活得幸福,也算一種新生吧。對不起…是爸爸對不起妳….』“
“沾血的手稿飛揚在車禍現場,其中一頁寫著《梓夜物語》最終章。”
“ 急救儀器的警報聲中,她最後看見的是被染紅的筆記本,和自己今後的絕望未來。”
“漫天的星斗是如此的美麗動人,爸爸時常用他那粗糙的手指著天上教我看星星,但一整年下來也只看得懂獵戶座和天蠍座。”
常世死後,記憶皆變得模糊破碎,雖然知道發生過什麼,但細節卻都不太記得。
但這支鋼筆似乎就是記憶的載體,一切失去的記憶一瞬間都如同海水似的灌滿了常世的腦袋。
那支筆上看起來有些劃痕,但在筆身尾端還是能清晰的看到上面刻著的字。
“青木 梓夜”
我的名字…是青木梓夜啊。淚水終於墜落,卻在觸地前化作光粒消散。她握緊鋼筆,筆尖突然滲出墨跡,在空氣中自動書寫起遺失的段落。
——
『我該做的已經做完了,是時候,離開了呢。』
「等等!可是細川爺爺您已經離世多年了,為什麼還能夠從宗茂那邊知道梓夜的事情?」
「啊~哈哈,我總是會在那孩子的身邊默默保護著他,前陣子他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嘀咕著什麼,我湊近一聽,他說他在這林子裡時常會感受到有一個人在陪著他,但是他看不到。」
原來,宗茂是真的能夠感知到梓夜。
『小姑娘!宗茂就交給妳囉!』
只留下了這句話,細川義泓便化作光點,消失在了原地。
「妳還好嗎?常…梓夜?」
『記憶…哈……全都回來了,不論是喜怒哀樂的記憶,全都變得如此清晰,我這九年來無法完成的故事段落…終於可以補完了!我這就,全都傳達給妳!』
重拾了過去的記憶碎片,常世不在是常世,是真正的自己,青木梓夜。
偉大的作品能迎來補完,這對一個作家來說實在是太美好的事情了。
梓夜為此感到無比的興奮,迫不及待的把自己的所有記憶分享給楓。
『別怕喔。』
梓夜摟住楓的頭,將彼此的額頭輕輕的靠著,此時的楓並不是感覺到幽靈的冰冷,而是一道暖流。
觸碰的剎那間,數不盡的回憶湧入腦海。
在悲痛的無涯苦海中,她總是用微笑面對著所有,對一個學生來說,這是何等了不起的壯舉。
「這些片段,不都正是故事中所缺失的部分嗎?」
『是啊!就是啊…可惜了,只有妳能知道而已。』
很快的,當雀躍感消失,梓夜被拉回了現實。
『是梓夜又如何,是常世又如何,終究還是得被世間所遺忘啊⋯⋯』
「不!不是這樣的!不論一生多麼坎坷,人就是人!我們就像是粉筆一樣,儘管將自己消磨殆盡,也至少要留下那麼點痕跡!」
『那妳倒是說說看我都死了要怎麼留下啊!』
『嗚嗚…』
一直以來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也太沈重了。儘管微笑的力量是強大的,但總有一天也會被壓力或是情緒壓垮的吧。
梓夜,或是常世,都在為自己的無力而哭泣著,一直用微笑面對殘酷的世界,一定很累吧。
『哈哈…我只是個幽靈而已,會寫作又算什麼!啊……』
哭著哭著,梓夜笑了出來,無法達成的心願把自己困在原地九年,但終於完成的作品卻又只能隨著不久後的自己隨風消散。
「我都知道的,別擔心。」
楓緩緩抱住了正掩面痛哭的梓夜。
「大聲的哭出來吧,這裡只有我,沒有別人。我了解的,笑著哭,是最痛的吧。」
就如同那日的常世一樣,今天的楓接替了這個職責,她不介意擁抱冰冷的幽靈,只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夠好好抒發出長年積累的情緒。
「只有好好的哭完了,才能夠發自內心的笑出來喔!」
楓溫暖的擁抱,終於溶化了梓夜那包住脆弱心靈,如同堅冰似的微笑之牆。
『我…我只是害怕被遺忘,我不想要就這麼離去,我不甘心…」
不曾擁有過的溫柔在此刻化作一束柔光,照亮了早已被梓夜鎖入心房中的。
“自己”
「別害怕,有我在,我一定會幫妳完成作品的,相信我。」
「落葉再乾枯,也值得一縷清風的微拂,好好看著我,或許我的力量微不足道,但我也想盡力成為那一縷風,將妳的感情,將妳的故事,將妳的夢想吹往高高的天際,自由自在地翱翔在文學的永恆之鄉,如同一隻自由的鳥兒。」
「我一定會為妳繼續完成作品的,很快,妳的故事便會被世人所看見的喔!別哭了!開心點!」
『謝謝妳…但這件事情對妳而言真的有意義嗎?』
楓笑了笑,問了梓夜一個問題。
「如果考卷問:妳去壽司店裡說妳要一份全熟生魚片壽司,有意義嗎?妳會怎麼回答。」
突如其來的怪異問題令梓夜臉上的淚水也跟著停頓了數秒,但或許是猜不透楓的意思,於是她低下了頭,沈默不語。
「如果我是老師的話,妳值得滿分。」
『那如果我回答了呢?』
「還是滿分。人生本就是沒有意義的,但倘若妳相信,妳希望,妳努力嘗試,這一切便都是有意義的事情了,儘管妳早已離開,但,我在呢。」
『真的…很謝謝妳,小楓,妳簡直就是我的天使!』
梓夜擦了擦眼淚,從懷裡拿出筆記本。
『竟然!』
記憶的洪流經過,竟將早已空白的筆記本填補了起來,故事的細節,角色的個性等等的,全都回來了。
但唯獨,還是沒有名字。
——
那天的兩人就這麼在樹下的長椅上相擁著,直到淚水流乾,真正的露出了笑容。
揮手道別了擦著眼淚的梓夜,楓回到了家。
還是烤魚,還是很多椒鹽,但這次楓竟稀奇的要了一片檸檬。
「好酸啊!好像擠太多了!」
楓的表情有些扭曲,但奇妙的是她竟然正微笑著。
我從來沒有真正的走入過其他人的心裡,我覺得這好麻煩,但“她”不一樣,她毫無保留的向我展現了自己的全部,總是用笑容回應著我,但在天真的笑容下,卻是一個經歷了太多沈重,因而封閉了自己的孤獨靈魂。
就如同今天的烤魚,如果我沒有嘗試,怎麼會知道除了自己熟悉事物以外的人間百態呢?
將過酸了的烤魚吃完,打開電腦,楓點了點頭,再次決定了某件事情。
「我一定會將輕飄飄的楓紅,托上晴空萬里的高空的,相信我。」
——
是啊,落葉再怎麼乾枯都值得清風微拂,不論是誰離去,只要有意義也都值得人們為之痛哭。
枯葉蜷縮在牆角,風來時仍輕輕翻了個身。 我們並排坐在長椅上,像兩片倔強不肯墜地的老楓葉。你筆墨間透露著的悲愴,口袋裡揉皺的稿紙,都在暮色裡閃著微弱的光。
"看啊,"你突然笑了,"連落葉都有人替它撣去塵埃。"
原來有些溫柔不必盛大,就像再乾枯的過往,都值得被一陣清風溫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