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至楓隙間的我們，再會

吹著同樣的風，坐著一樣的長椅，卻陰陽兩隔。

曾經的“她”盡力的想要將破碎的記憶碎片一一拼回，但它們卻如同怎麼撈都只會從指縫間流出的沙子。

而如今的“她”用手捧起沙子，一粒不剩的將其化作了泉水，放開手心，灌溉著乾枯已久的故事。

　「我一直一直，都沒有想過放棄寫作，也沒有想過要讓妳就這麼消散。」

所以，我站在了這裡。

——

在一場一年一度的文創交流展覽會舞台上，主持人手持麥克風，聲音充滿抑揚頓挫。

　「這次的壓軸新作就是⋯⋯來自消失已久又突然出現的南野 楓帶來的新作品，這是一部關於一個有著悲傷過去的女孩，在失去一切之後又偶遇貴人，最終無悔離去的感人作品！」

此時的楓站在展覽會的舞台上。

　「上一次站到這舞台，已經是前年的事了吧。」

台下的觀眾們歡笑著為重出江湖的楓喝采著，而此時的主持人叫停了所有人。

　「但是！這次的這部作品是由兩位作者共同完成的合作作品，但另一位作者似乎沒有來？」

　「她有點害羞，所以今天就只由我出面了。」

　「雖然有點可惜，但各位還請不要吝嗇自己的喝采，讓我們也將同樣的讚美，贈與另一位偉大的作者，青木梓夜！」

台下的人們都不知道梓夜是誰，也本沒有機會知道，但今天過後，這個名字將會深深的烙印在多個忠實讀者的心中。

楓面對著眼前的人群，人們的臉上洋溢著笑容，不論年齡，都是如此歡樂的享受著這場文學的盛宴。

人群中，宗茂正拿著相機為台上的楓留下最美的姿態，一旁站著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婆婆，看來就是宗茂的奶奶沒跑了。

將目光投向另一側，楓驚喜的發現，自己的爸媽竟休店一天來到了會場，只為來看看女兒，畢竟媽媽曾說過，她很期待看見自己的新作。

只可惜自己最期待見到的那道身影，並沒有出現在現場。

——

緩緩走下台，坐在了長桌前，人們在面前排著隊，期待著作者能在自己的書上簽上大名。

當然，宗茂和家人們也不例外。

在隊伍的最後，宗茂拿著在展場裡買的新書放在了楓的面前。

　「什麼嘛～你要的話我直接給你一本就好啦。」

　「哈哈！不了吧，畢竟是妳的回歸新作，必須得支持！」

　「好啦～那我簽囉。」

　「等等！」

宗茂用雙指夾住了差點就要碰到書面的馬克筆。

楓見狀後識趣的將筆蓋上，想著宗茂這小子不知是不是潔癖又犯了，不能簽在書上要簽筆記本上。

但此時宗茂的表情有些嚴肅。他從包包裡取出一支酒紅色鋼筆，那濃郁的酒紅，還有那劃痕，不可能認錯的。

　「這支筆自從我爺爺走後就交到了我的身上，剛才另一個作者的名字，是這個吧。」

宗茂指了指筆尾，“青木梓夜”四個字清晰可見。

　「在楓葉林裡的那個大姊姊，就是她對吧。」

　「但那天細川爺爺才剛把筆還給她而已…啊！」

意識到說出幽靈事實的楓驚慌失措的看著宗茂，但宗茂也只是瞇著眼笑了笑。

　「爺爺是幽靈啊，怎麼可能把真正的實體還給青木姊姊呢？我其實一直都感受得到幽靈的存在，看不見，但它們的樣子我都無比清晰的感受到了。」

楓想了想，也對，那隻鋼筆本就是承載著記憶的載體，細川爺爺叫給梓夜的或許只是具象化的記憶碎片吧。

　「哈哈！原來是這樣啊，我偷偷告訴你哦，青木姊姊是高校一年級生喔！」

　「啊？！我們已經那麼大了嗎？」

　「是啊，先別管這個，筆給我吧。」

宗茂雙手遞出鋼筆，楓接下後流暢的在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這個還……」

　「不用了，把鋼筆帶給她吧。」

宗茂甚至沒有拿走簽完名的書，將其留下後揮了揮手便離開會場。

宗茂你啊，真的很溫柔呢。

——

　「哈～累死我了～」

走了一天的程序和活動，身體本就不太好的楓在高強度活動下變得疲憊，一進房間就癱在了地板上。

但很快，楓意識到一件事情。

自己前陣子幾乎每天都會為梓夜的作品進行補完，而每一天見面的梓夜都有著肉眼可見的變化，那就是變得更透明。

這是因為世間的一切都是會牽線的，就算是一人一幽靈牽上了線還是會影響到雙方。

楓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完成梓夜生前未能完成的心願，所以每當進度往前，她都會變得更透明。

　「不好！」

楓原地彈起，因為今天除了是作品的發布日，也是青木梓夜這個名字被人們所看見的那天。

再加上其中角色名字的補完，這一切加總起來，似乎已經完成了梓夜的執念。

　「必須快點！」

楓拿起宗茂留下來的那本書，將鋼筆掛在領口上，急匆匆的跑下狹窄的樓梯，但因過於心急，腳不慎大力崴了下去。

　「啊！好痛！」

聽見聲響的母親趕緊上前攙扶起了楓。

　「小楓啊！妳要不要緊！妳今天很累了就別出門了吧，在家好好休息。」

　「嘶…不行，這次我必須出門！」

　「妳就在家好好吧！而且腳也崴到了要怎麼出門？」

　「讓她去吧。」

一旁的父親出聲了。

　「妳不覺得，小楓最近變很多嗎？變得樂觀變得積極，肯定是找到了某種生活的動力，就放她去一次吧。」

　「好吧，路上小心，但妳的腳…」

鈴！鈴！

幾聲響鈴聲穿透店舖的拉門傳入三人耳中。

　「是宗茂！」

楓一拐一拐的拉開了門。

　「宗茂！來不及解釋了，快帶我去楓葉林一趟！」

　「上車！」

楓儘可能快步上前，一把跳上了單車的後座。

　「妳們兩個路上小心啊！」

　「阿姨！會的！」

金色的夕陽灑在了兩人身上，清澈的眼眸裡閃爍著希望的光輝，坐在後座的楓吹著風，迎著速度開心的笑了起來。

這是楓這幾年來，第一次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出來。

在宗茂努力下，二人很快便到達了楓葉林，跳下車，楓管不了腳上的傷，徑直往裡跑去。

　「梓夜！」

　『啊…妳來啦，小楓。』

此時的她蜷縮在長椅上，面容站起來虛弱了不少，整個身軀如同短路的燈泡般閃爍著，彷彿下一秒就會消散。

經歷了那麽多，是時候，真正完結了。

——

十一月的微風總是帶著點涼意。看見楓的到來，虛弱的梓夜竟神奇的站了起來。

　「妳看這個，妳很開心對吧！」

楓拿出了自己的新作品。

一篇被重新整改與補完的作品。

　《常世物語》

　『常世物語啊，真是好名字呢～我每天都會感受到自己的消散在加快，但我都知道，是小楓妳正在為了我而努力呢！』

兩名少女相視而笑，這次的笑，是最純粹的，最單純的，最出自真心的笑。

　「妳看，裡頭的角色我都有命名喔，主角就是妳，而我就是第二主角囉！」

楓一頁頁的翻著向梓夜分享著。看著自己的作品在楓的筆下變得沁人心脾，她不禁揉了揉眼睛。

明明在笑，淚水卻不約而同的在彼此的眼匡中打轉著。

　「好啦，是時候為作品拼上最後一塊碎片了。」

還是那活潑的梓夜，也還是那支酒紅色的鋼筆。

明明身為幽靈無法接觸實體，但梓夜卻神奇的接過了筆，在楓的簽名旁也留下了自己的大名。

再簽下名的那一刻，梓夜，或是常世的心願總算圓滿達成。

　『小楓啊，妳說，我是會去往常世，還是哪裡呢？』

　「哈！這就要看妳自己的意願了！」

　『嗯…南野楓！謝謝妳讓我的存在有了意義！謝謝妳！』

淚水終於止不住的滑落，梓夜親手將筆掛回了楓的領口。

　『再見了，楓，我的天使。』

她緩緩閉上眼。一陣清風吹來，拂起了滿天的楓葉圍繞著梓夜。

　「再見了！青木梓夜！我的朋友！」

梓夜緩緩飄浮起來離開了地面，她的軀體正逐漸崩解著。

在最後的時刻，沒有人說話，但從漫天楓葉的縫隙中，楓看見了流著淚的梓夜，露出了最滿足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再見了。
　謝謝妳。』

在最終的道別聲中，梓夜化作一道流光直衝天際，她散發著耀眼的光芒，代表著希望的潔白光芒，拖著長長的光尾，最終，青木常世，或是青木梓夜。

真正的，離開了世界。

不知她最終是否會前往心中嚮往的常世，也不知道她是否去了更加遙遠的地方。

但我相信，妳一定會伴著楓葉，永遠的，活在那文學的永恆之鄉。

——

在微風吹拂，楓葉飛舞的林子裡，楓也露出了一樣的笑容，也流下了一樣的淚。

秋風捲起最後一片紅葉時，我們相視而笑。

妳留下的鋼筆浮沉著曾經的空虛之心，筆尖的墨水彷彿快要溢出的情感，或許快樂，或許傷感。

指節相觸的溫度，比任何誓言都真實。

落葉鋪成的長路在腳下延伸，而我們知道——
有些再見不是終點，是讓牽掛長出翅膀的開端。

謝謝你，成為我生命裡那陣
永遠不用說再見的風。

在空無一人的步道上，少女緩緩走向出口，迎著光，不知是誰的聲音，也不知是誰的期盼。

當少女轉身離開的那刻起。林中迴響起了一句話。

「如果一切終會跟隨楓葉隨風散去。
　那麼，我只希望———
　請不要客氣，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