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忘不了的那場楓葉雨
今天也是一樣吧。
一日的傍晚,林中的楓葉緩緩飄落,散落在了四處,而在其中有一條被楓葉林包圍,好似吉卜力電影裡畫面的步道。
漫天楓葉愉悅的飛舞著,那場景是多麼的優美,只可惜了沒人把握此番美景。
唯獨一人除外。
在這唯美的景色之中,一名穿著水手服的少女站在了步道的中央。她任由微風肆意的拂過臉頰,任由楓葉任意地從身邊擦過,僅是一臉愁容地佇立在原地。
「今天還是沒有靈感……」
少女名叫南野 楓,是一名高中生兼小說家。
看來今天的楓也是一樣,因為沒有寫作靈感而來到了這條步道。
她時而呆楞地站在原地吹著風,時而漫無目的地散著步。
但她最常捧著筆記本坐在步道旁的長椅上,畫著面前的步道,以及漫天飛舞的楓葉。
就這樣日復一日的,楓的筆記本裡長滿了楓樹,也飄落著優美的楓葉。
由於那步道上幾乎沒有人煙因而造就了非常乾淨的環境,這樣的環境總是能帶給楓一種輕鬆的感覺,所以她非常喜歡這裡,這裡也時常只有楓一人。
一日,還是如此的平淡無奇,腦中的靈感還是如同自己的存錢筒似的,空空如也。
如往常,楓抱起筆記本後走出家門前往那屬於她的秘密基地。
今天,在筆記本上多種幾棵樹吧,畫著畫著,興許會有靈感吧,少女如此的想著。
她坐在了最常坐的長椅上,拿起掛在胸前領口上的筆,將墨水浸染潔白的書頁,用自己的雙手在筆記本上構建著今日份的美。
但今日,非比往日。
畫著畫著,一陣風吹來,吹得樹上的葉子發出唰唰的聲響,風捎下樹梢上的楓葉,片片楓紅如細雨般自楓的頭頂飄落
如此的景象讓楓不自覺地停筆抬頭。
就是這一瞬,在漫天飛舞的楓葉縫隙中,她瞧見了正對面的長椅上,一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也正在往筆記本上創作著什麼。
「欸?那是?」
但也僅是一瞬,楓葉紛紛落地,那少女的身影也消失不見,但楓非常肯定自己的眼睛,剛剛對面的長椅上肯定有人。
闔上筆記本,再次把筆掛在胸口後站起身四處張望著,但也只見黃昏的夕陽以及飄落的楓葉。
楓嘆了口氣,感嘆著為何沒有事物值得為自己而駐足後就踏著滿地的楓葉,慢悠悠的回到了家。
「好久沒有看到了,沒有四目相交,所以對方應該不會意識到我能看見她。」
當日,已入深夜,身為夜貓子的楓一邊寫著文章一邊思索著那名少女的身分。
因為看的見幽靈的楓非常肯定下午在步道上看到的少女,絕對不是人。
不過她並不害怕幽靈,甚至不害怕與他們認識,雖然平時會避免四目相交。
會成為幽靈的話,一定是因為生前有些願望無法達成,或是忘了些什麼重要的事從而無法真正的離去。楓如此的想著
在過去,楓已經認識了不少的幽靈,但認識了多少,就目送走了多少,不過這就是楓所希望的,因為在她認識幽靈之後便會開始尋找解開幽靈們心結或是執念的方法,而最終她也都成功的完成了他們的遺願。
也只有這樣,幽靈才不會纏著她。
這次林中的少女或許也是一樣吧。睡不著的楓放下了筆,披了件外套後悄悄溜出了門。
凌晨的街道上只有微弱的路燈,十月的微風總是帶著些冷意。她就這麼走著走著,很自然的走到了那楓葉步道。
但也僅僅是站在了步道前,並未進入,因為裡頭沒有路燈。
她會在嗎。楓思索著,林中的楓葉和枝條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擺著,在從楓葉縫隙中透入的月光下,兩張面對面的長椅隱約可見,但唯獨沒有任何身影。
楓溫柔的微笑著,對著步道輕輕說了句「晚安」。
不知為何,這次的這個幽靈好像讓我無法忽視。
——
自那天之後,楓每次放學都會去到那個看見幽靈的地方。
就是那片自己三不五時就會去的林子。
這片楓葉林裡有幽靈這件事雖看似普通,但實際上對楓來說,有點詭異。
會有幽靈代表這裡死過人,但她從未聽說。
楓只記得小的時候常常來這片楓葉林玩,隱約記得那時還沒有建設步道,但總會看到一名大姊姊在林中漫步著。
「今天妳會在嗎?」
楓呼喚著心中的那個身影,但只聽到了沙沙的葉片聲。
以及。
「南野!你在這啊。」
高亢的男聲叫著楓的姓氏。
那是一位身形高挑的少年。
「啊,是你啊。跟你說幾次了叫我楓就好了,小時候不都是這樣叫我的嗎。」
「南野啊,你不覺得今天的……」
「你根本是在轉移話題吧。」
楓陰沉著臉。
「好啦好啦……楓。」
「這還差不多。」
現正站在原地的少年臉色羞紅,稍微別開臉並不好意思的抓著後腦勺。
少年名為細川宗茂,是楓的青梅竹馬,他倆打小玩在一起,感情很深,無話不談。小時候也經常一起來楓葉林玩。
「等等能去妳家吃個飯嗎?」
「可以,不請客喔。」
「知道啦。」
楓的家裡經營著一間居酒屋「南野居」,價格實惠,童叟無欺,很受周圍居民的歡迎,也包括宗茂在內。
稀鬆平常的話題讓楓感到輕鬆自在,但她並不打算現在打道回府,因為今日份的美景自己還沒有紀錄完。
二人同坐在一張長椅上,楓一如往常的畫著畫,而一旁的宗茂歪著頭竟睡著了。
“待在妳的身邊總讓我覺得無比放鬆”
看著身旁的少年,宗茂曾經的話語在楓的心頭響起。
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樣愜意,該有多好。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林中和筆記本上的楓葉也不約而同的順著微風被吹往更遠的地方。
闔上本子掛起筆,楓慢悠悠的伸了個懶腰,轉頭看向宗茂,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哈,怎麼睡到連頭上有落葉都不知道啊。」
她溫柔的笑了笑,準備伸手撥去宗茂頭上的葉子。
『高中生真的有那麼累嗎?~~』
在楓葉漫天飛舞的二人世界裡,突然響起了一道陌生的聲音。
『你從小就是這樣了呢。』
聲音再次響起,但那道聲音沒有方向,就彷彿在四面八方都迴盪著,隨後,一隻白皙的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挑走了宗茂頭上的葉子。
見此情此景,楓意識到,這不可能是人,不會是別人,一定就是她。
「等等!」
楓快速的站起後轉過身。那天的那名幽靈正微笑著彎著腰,用手托著一邊臉撐在長椅上。
楓意識到了自己的反常行為,於是立馬撇開眼神避免四目相對,但那幽靈似乎壓根不在意,只是撐著頭,溫柔的看著宗茂。
微風帶動著幽靈少女的頭髮在空中微微飄盪著,楓這麼定睛一看猛然發現,她就是自己小時候常常在這看到的大姊姊。
眼前的少女和從前看到的不同,全身似乎點透明,穿著和自己一樣的水手服,但似乎都有改過。
「真是時光飛逝啊⋯⋯我已經和曾經的大姊姊一樣大了呢。」
因楓並未與幽靈四目相交,所以幽靈並未發現楓能夠看見她。
——
十月的天氣總是帶著點涼爽,時而甚至是寒冷,但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會影響到楓葉飛舞時的美。
那日之後楓再也沒有見到過幽靈少女,但她依舊每天都會來到楓葉林。
「啊哈!今天也沒有靈感嗎?我陪你聊聊吧!」
是宗茂啊。楓正愁沒人陪自己聊天。
「嗯,好啊,我最近正在寫一些離別的故事段落,雖然有些沈重,但你能陪我聊聊嗎?」
「……楓,妳還記得,那場車禍嗎?」
楓的臉色頓時變得有點憂愁,並她用收摸了摸脖子上的傷疤。
那傷疤,總會使楓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穿著水手服的身影。
「啊,我記得,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在楓還小的時候,發生了一場非常嚴重的車禍。
——
「嗚嗚……小楓…妳不要嚇媽媽……」
約莫九年前,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裡,一位女士正跪在病床旁嚎啕大哭,哭到披頭散髮,雙眼紅腫。
「媽…」
「啊!」
床上的插滿管子的小小身影艱難的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別怕!媽媽在!」
聽到聲音後,又沉沉地昏了過去。
此時,病房門被打開了。
「病患家屬請出來一下。」
一聲將女士叫出了門外。
「很幸運的,妳的孩子已經脫離生命危險。」
「太…太好了!真是太感謝你了醫生!」
「但,要不是有她…您的孩子恐怕小小年紀就得前往三途川的對岸了。」
「她?」
聽著醫生口中的“她”,女士一臉疑惑。
「請跟我來一下。」
醫生帶著女士來到了一間加護病房前,裡頭躺著位少女,同那孩子一樣,插滿了管子。
「出車禍的當下,是這個女孩子擋在了孩子的面前作緩衝,孩子才得以撿回一條小命,但您恐怕也沒有感謝她的機會了⋯⋯」
「為…為什麼?」
「那女孩子啊…不顧一切的衝上前只為保護孩子,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她現在只是靠插管維持生命機能罷了,除了呼吸心跳以外,已經跟個死人沒兩樣了。」
「啊……怎麼這樣…」
看著裡頭躺著的女孩,女士的心裡莫名的心痛,雖素不相識,但對方卻是孩子的救命恩人,而身為孩子母親的自己卻沒辦法向她好好道謝。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妳明明應該有光明的未來,美好也本該圍繞著妳的,但是……」
女士輕輕地將額頭靠在了玻璃窗上道歉著並留下了眼淚。那滴淚,或許是為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吧。
而最後那英勇的少女想當然的,被無情的拔掉了管子,永遠離開了人世間。
——
就是從那天清醒時開始,楓變得能夠看見幽靈。
「是啊,我的命,是那位大姊姊幫我續上的,我甚至連她的名字,長相,年紀都不知道。但她如果看到我這副模樣,一定會很失望吧。用自己的性命保下的孩子如今成了這副陰沉的模樣,要是當時死的是我就好了。」
「哎呀!南野妳就別說這種話了!雖然我不懂安慰他人,也不懂得開導,但我只希望,妳能夠重拾過去在這片林中,留下的笑容。」
回憶至此,楓的手依舊輕輕撫摸著脖子上的傷疤,抬起頭往前方看去,不知是不是受加茂話語的影響,她的眼前出現了自己與加茂過往的幻影。
只是場簡單的鬼抓人遊戲而已,有必要將最純真的微笑獻給這場遊戲嗎?
那位大姊姊一定希望看到我再次露出那抹笑容吧。
「欸欸,我今天的功課很多,要趕快回去寫,今天就不載妳回家囉。」
「嗯,好,騎車小心。還有,叫我楓就好。」
做了簡單的告別,加茂騎著單車離開了楓葉林,獨留楓一人在原地。
她的腦中還在閃著過往的記憶片段。過往的笑容、車禍、得來不易的生命、大姊姊。
雖然車禍的細節都是媽媽告訴自己的,但楓卻感覺那些畫面無比的真實。
「趁感情還在,趕緊寫點什麼吧。」
打開筆記本,楓在小說裡送走了一位年輕人,對主角而言非常重要的年輕人。
就如同那個“她”一樣。
——
楓不知不覺間已經寫到了黃昏,文章也剛剛好收尾。
我想在吹一下這裡的風再回去。
她靜靜地坐在長椅上,閉上眼,感受著清風狹帶著葉片,將楓之情與詩意捎過臉頰,聽著楓葉飄落的聲音,呼吸著林中清閒自在的空氣。
一切都是如此的愜意,這是楓為數不多能夠好好放鬆的時刻了。
今天的楓葉林不同於往常,竟罕見的下起了楓葉雨,感受到今日定有美景的楓緩緩睜開眼。
「欸!」
再漫天飛舞的楓葉縫隙中,她,南野楓,與那雙眼睛,四目相對了。
她坐在長椅上,而她,靜靜的站在楓的面前,當楓睜開眼的那一刻,命運的齒輪似乎開始了轉動。
——
楓葉的飄落,是秋日最溫柔的獨白。
它們從枝頭鬆開指尖,像被風吻落的火焰,旋轉、搖曳,劃出金紅色的弧線。一片片彷彿未寄出的信箋,在空氣中書寫無聲的詩行——時而盤桓如眷戀,時而決絕如嘆息。最終輕觸大地,成為季節的句點,又或是泥土深處,另一段故事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