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法傳達的心情

今天，不一樣了呢。

在楓葉的縫隙中，年齡相仿卻陰陽兩隔的兩位少女，相遇了。

　『欸？欸！真的假的！』

在空中飛舞著的楓葉一片片的都躺到了地上，一人一幽靈中間再無隔著其餘事物。

　『妳看的到我嗎！』

幽靈再與楓對上視線後便露出了無比雀躍的樣子。

　『對吧！妳看的見吧！』

　「啊…」

　『沒有錯的，妳一定看得見我，對吧？』

　「是…是看得見沒錯啦。」

楓支支吾吾的回答幽靈，同時心裡想著，雖然不會怕，但可能又要被纏著不放，被要求幫助完成遺願吧。

　『能看得見，也聽得見，啊哈！妳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楓此時想起，在過去的時候，只要幽靈發現自己看得見它們時就會纏上來，雖然不會怎麼樣，但總是讓楓感到無比的煩躁。

於是她並未急著回答。

　「不太好吧，我們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而且也是第一次見面。」

聽見回答的幽靈露出了尷尬的表情並抓抓頭傻笑了兩聲。

　『誒嘿嘿，不好意思，是我太激進了。我叫做青木常世，是個高校一年級生，很高興認識妳～』

　「我是南野楓，是高校二年級生，先說好，不可以纏上我，可以嗎，算我拜託了。」

　『纏上？不會啦～我已經待在這邊太久，離不開了』

　「我知道了。」

短短的自我介紹後，常世拿出了筆記本後將南野楓三個字寫了上去。

而楓則是稍稍思考了些什麼後站起了身。

　「妳剛才的請求，是什麼？如果我能夠解決的話我一定會幫忙的。」

常世將臉稍稍別開，露出靦腆的表情。

　『妳常常來這邊吧，我希望，日後如果妳在這有看到我的話，能跟我聊天。』

欸？就這樣？

常世的請求使楓呆愣在了原地，不太理解。

幽靈通常不會在世上留存太久，但仔細算一算，從楓能夠看到幽靈起，常世已經在這片楓葉林中存在了九年，究竟是何等的執念能夠支撐她一個幽靈留在世上如此之久。

面對自己的請求，還只是希望能夠聊天。

　「只是聊天而已嗎？沒…沒有其他請求？」

　『啊～如果妳一直都能夠看見我的話妳應該也知道我在這待了多久，在這些年裡，我想通了，我不喜歡麻煩別人，也從不奢求別人能幫我，所以我已經捨去了那些想法，但始終沒法讓執念消失，時間久了，我甚至忘了我是為了什麼變成幽靈。』

這扯到不行的理由實在很難說服楓，只不過常世也已經待在這至少九年了，這麼一想，似乎也說的通了。

　「好，我答應妳，我如果來這邊有看見妳的話，我會和妳聊天的，在這裡那麼久，一定很孤單吧。」

常世愉快的點了點頭並給了楓一個微笑。

　『時間已經不早了，要不你就先回去了吧。』

　「好，我每天都會來這邊，看到我的話直接坐在我旁邊就好了。」

　『好！回家要小心喔！小楓！』

（小楓啊，這傢伙還真是自來熟。）

謝謝妳，九年間，只有妳的身影讓我感到熟悉。此時的常世在心中想著

——

　「我回來了。」

楓拉開了自家老舊的門，一進去就看見了四張桌子旁坐滿了中年的上班族，而父母正忙碌的準備著客人的食物。

　「小楓回來啦，會不會餓？爸爸等等幫妳烤一隻魚好不好？」

　「今天也去林子裡啦，等等快去洗個澡，洗完後魚應該也差不多烤好了，慢慢來就好，妳也知道妳爸這個人身手不俐索～」

　「喂！客人都在呢！」

看得出來，楓的父母雖忙碌，但還是很照顧她這個女兒。

　「好，謝謝爸，我先上樓了。」

走上狹窄的樓梯到達二樓，走廊旁的門拉開後就是楓的房間，裡頭只有張簡單的書桌，上面放著台筆電，而不管在房間的哪個角落，似乎都散佈著稿紙。

楓把筆記本和筆放到桌上，將晚上要睡的地鋪打好後便前去洗澡。

　「小楓啊，妳什麼時候打算要發表新書啊？」

洗完澡的楓連頭髮都沒吹，就穿著睡衣走下樓，她躲在樓梯與牆壁的死角，彎下腰將手伸出，父親也很自然地把烤魚遞上，很明顯，楓只是害怕被客人看見自己穿睡衣的模樣。

而面對母親的問句，楓只是簡單地回答道。

　「啊，我的作品最近剛寫沒多少，前陣子也都沒有寫作，所以短時間內應該不會發表啦。」

　「好吧～媽媽很期待看見小楓的新書喔！」

身為小說家的楓曾經在一場新書發表會上發表過自己的作品，但她其實沒什麼自信，只是想試試看而已，再發表完後就從未在意過作品的迴響，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已經因為優秀的文筆收穫了一定的粉絲，但她也已經在作家圈子裡消失很久了。

回到房間，吃著爸爸親手烤的魚，灑了大把椒鹽，外皮微焦，裡面的魚肉烤的微乾但香氣十足，看來父親早已將自己偏好的口味銘記在心。

楓一邊吃著魚一邊想著，常世究竟是為了什麼而留在世間。

雖然一直存在著，但幾年下來，從常世全身變的有點透明這點來看，如果無法去往另一個世界的話，總有一天會真正的消失。

自己好像第一次，萌生出了想幫助幽靈的念頭。

隨著時間逐漸變晚，客人也一一離去，楓聽見鐵捲門拉下的聲音後便端著盤子跑下了樓。

　「今天的晚也交給我吧，你們整理吧台就好了。」

楓將餐桌上的碗盤疊好後放入水槽清洗。

　「哎呀～麻煩妳了呢小楓！」

　「一定是烤魚太鹹，想喝啤酒才跑下來吧。」

才不是呢。楓這麼回答，但其實她被說中了。

　「奇怪？今天宗茂有來嗎？」

　「上了高中之後啊，你們小倆口玩在一起的時間少了，爸爸我也不太常看見他了。」

　「什！什麼小倆口！才沒有！可是，宗茂今天說要來的啊。」

　「宗茂傍晚時有來，他說，他有急事需要趕電車前往醫院一趟，改天會再來。」

　「願祝一切平安吧。」

是啊，本該來的，果然，世間萬物皆如楓葉一樣，飄落後便不知會飛往何處。

——

　『小楓！妳來啦～』

不知為何，這個名字又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

次日的放學時間，楓來到了楓葉林。

還沒踏入就已聽見常世的呼叫，她衝自己揮手微笑著，用手拍了拍長椅的另一側。

　「今天我是來寫小說的，可能沒辦法聊的太多喔。」

　『妳是…小說家？』

　「是啊，曾經出過一本書。」

聽到這，常世的眼神閃爍起了光。

　『我也是喔！可是生前沒能把它完結，我可是很想把那篇故事帶給人們！』

那是段什麼樣的故事？楓詢問道。

　『我已經死了太久，記不起書名了。但我一直都有在創作喔！』

常世從口袋中拿出一本破舊的筆記本，一頁一頁的翻著向楓分享著自己的作品。

但奇怪的是，從常世的筆記中雖不難看出她有著不俗的故事創作能力，但裡頭的所有角色，皆沒有名字。

　「■■哭泣著，在無人的街上微風吹拂，捎落了淚珠……為什麼裡頭的角色都沒有名字？」

　『或許是因為死亡吧，名字賦予生命存在的痕跡，但我卻對此完全無法活用。“常世”也不是我的本命，我只是希望自己最終能夠去往如常世般毫無痛苦的永恆之鄉過清閒日子才取的名字。我記不得我生前所知道的所有名字。』

無法活用名字？這聽著或許很怪，但在楓看來，或許當一個人過於孤獨，甚至與世隔絕，就終有一日會徹底抹去存在過的痕跡。

『但，南野楓是我死後，第一個能全部寫出來的名字哦，妳身旁的男孩，我始終記不起他的名字。』

似乎只有能夠感知到自己的人才會被現在的常世記住名字。

　「嗯，謝謝妳。那今天，我們今天來聊聊這件事好嗎？」

楓將筆記本翻開，默默畫起了眼前之景。

看來今天的楓是不打算要寫了。

——

　『小楓，妳知道嗎，我生前其實就已經很孤單了，我沒有媽媽，只有一個身體孱弱的爸爸，但也去世了，我在世上沒有了親人，也沒有朋友，只能一個人獨自生活。於是我開始寫作，將我自己代入作品裡，讓自己在字字句句中，過著美好的日子。』

　「那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並不是死在這裡的哦，我只是生前很喜歡來這邊散步，所以死後選擇在此停留。九年前的時候啊，有一日的放學，我獨自走在人行道上，街上人來人往的，我獨自一人在裡頭穿梭著，直到我在等紅綠燈時。』

（難道？）

　『一輛失控了的車子朝斑馬線撞過來，而那時，在那上面有一個小女孩正在過馬路，我看當時情況危急，放下書包本要飛撲救走女孩的，但那車實在太快，剛衝上去就被撞了個正著。我正是因為這事才會來這邊的。希望那女孩能夠活的好好的吧，一個手中有糖吃的孩子，一定會活得比我有意義。』

聽常世說到這，楓的心中不短閃著那一天的車禍。

為了驗證猜想，她低下頭看了看常世的手。

　「啊…」

楓手中的筆芯應聲而斷。

　『嗯？怎麼啦？』

看見她的表情有點微妙的常世停止了話語關心起了楓。

順著眼神望下看，常世的左手上依然插著輸液用管子的針頭。

　「不…不會吧……」

　『哎呀～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就是死在醫院的啊，有管子很正常吧。』

楓的臉頰默默流下了一滴淚水，她起抬頭，用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傷疤。

　「那場車禍，是在轉角有書店的十字路口發生的嗎？」

楓顫顫巍巍的問。

　『對啊。』

　「我…就是被妳救下的那個女孩啊……對不起！我現在也只是個孤獨的小說家，過的一點也不好！」

早知道當時，死的是我就好。楓對著常世哭泣著道歉，道著或許是出於愧疚的歉。

看著流淚的楓，常世溫柔的笑了笑。她用手輕輕放在楓的脖子上，遮蔽著傷疤，那雙手，好冰冷，但其中蘊含的溫柔，卻也清清楚楚的讓楓感受著。

那冰冷又溫柔的手雖碰到了傷疤，卻未喚起楓悲慘的記憶，更像是在撫慰著，傾聽著。

　『生命的意義，是由你我來定義的，我認為的值得或許是妳認為的可惜。但請聽我說，我不敢說我是妳的救命恩人，或許妳認為我只是多管閒事，但我只想告訴妳，上天若不願熄滅妳生命的燭火，那便不要客氣，堂堂正正，好好活下去吧。」

——

如同楓葉似的，或許是終結，也或許是新生。

漫天紅葉如業火飄搖，每一片都是未了的因果。有的擦肩而逝，有的墜入掌心——原來緣分這般奢侈，要耗盡千萬次輪迴，才換得一次觸及肌膚的輕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