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的風稍稍停了。
蘇意尋收起畫冊時，天色已顯黯淡。他低頭看了一眼錶，太陽落山的速度比他預期得快。傍晚的雲層厚重，像是靜默壓在山巒上空，連光線都透得有些疲乏。
蘇妤璇還在說著剛入大學的見聞，聲音帶著興致與少年氣。他聽著，也偶爾應一句，眼神卻總不自覺往樹叢方向掃。
那裡——那條熟悉的小徑——今天竟然沒有人走過來。
沈知晚沒有來。
這些天來，她總是會在這個時間點來，什麼也不說，就靜靜坐在對面，陪他畫一整個午後。雖然她從沒明說什麼，他也從未開口邀她，可這份默契卻在無聲中逐漸成形，像是兩個人都默許了彼此的存在。
可今天，空了。
他將畫筆收進竹卷裡，手卻忽然停了一瞬。從下午到現在，她一次都沒出現。
不是天氣不好，不是他走得太早，是——她看到什麼了嗎？
這念頭一閃而過時，他的指尖微微一緊。
他忽然想起，自己與表妹說話時的角度，恰好是背對著小徑的。他沒有注意到身後是否有人停留，也沒聽見腳步聲——可她若真來過，定會悄悄站在不遠的草叢邊。
她什麼都沒說就走了嗎？
蘇意尋轉過身，望向那條小徑。
風過草動，葉影婆娑，一如往常。但他心裡卻忽然一陣空，像是某樣東西正在悄悄抽離。
⋯⋯
“哥，你怎麼了？”蘇妤璇收起畫冊，看他半晌沒說話，有些疑惑地問。
“沒事。”他頓了一下，語氣仍溫淡，“今天回去自己小心些。山路暗，別亂跑。”
“嗯，我知道了。對了，那個姐姐是你朋友嗎？”她忽然眼睛一亮，“我剛剛好像看到有人站在那邊。”
蘇意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嗯，是朋友。”
“她好像有點難過的樣子耶……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他看了她一眼，眼底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暗色閃過。
“可能是。”
蘇妤璇眨眨眼，像是終於意識到些什麼，吐了吐舌頭。“糟了，不會是我壞了什麼好事吧？”
他沒回答，只低聲說了句：“回去吧，我有事要去一趟。”
⋯⋯
回村的路上，蘇意尋一向走得不急，但今晚他走得很快，幾乎像是帶著一點不自覺的急迫。他不習慣主動，也很少解釋什麼，但這次不同。
他不想讓她誤會。
她不是會輕易質問的人——他知道。她什麼都不說，但會退。會像風一樣，從他手指縫裡滑走，不帶一絲聲響。
那樣的離開，比哭、比鬧，都讓人慌。
他走到她家門前，停下腳步。屋內亮著燈，窗簾緊拉，門前風鈴正響。
他站了一會兒，抬手敲了三下。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一次，這次等得更久。風聲掠過耳側，他忍不住想，或許她真的不想見他了。
他垂下手，轉身想走，卻聽見門後傳來一聲輕響——門被拉開了一小道縫隙。
她站在那裡，穿著家居的毛衣，臉色蒼白，眉眼裡有掩不住的疲憊。
“有事嗎？”
她語氣淡得像是在問鄰家誰來借鹽。
他望著她片刻，才說：“下午……你來過吧？”
她沒有回應，神情沒有一絲波瀾。
“那個女孩，是我表妹，蘇妤璇。她今天特地過來給我看新畫冊。剛考上大學，非要讓我給點意見。”
他說得平靜，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沈知晚沉默了一會兒，垂下眼睫。“你不用解釋的。”
“我要。”他打斷她，語氣罕見地堅定，“如果我不說清楚，你可能會一直以為……”
他頓住，語尾低沉，“以為你不是特別的。”
那句話讓她猛地抬眼，看他。
他眼神是認真的，像是多年未曾變動的湖水，此刻泛起波紋，終於顯露了深處的光。
“知晚，我不擅長說話。”他低聲道，“但我知道你每天都在這個時候路過。我知道你不說，是因為小心；我也沒說，是怕太快。”
“可是我一直在看你。”
他望著她，聲音溫柔又堅定。
“不管你信不信，我想見你，不是剛剛開始的事。那個笑，是因為她提起你。她說，‘哥，你身邊那個姐姐，好像特別溫柔’。”
他停了一下，才繼續：“我才笑的。”
沈知晚怔住，一時之間像是什麼聲音都消失了。風停了，燈光柔和得像夢。
她緊握著門邊，指節微微發白。
“我……”
她開口，聲音顫了下。
“我只是怕，是我誤會了什麼。”
他看著她，眼神靜靜的，“不是你誤會了，是我沒讓你更確定。”
“我可以進來嗎？”
她愣了下，然後慢慢地，讓出一個小小的位置。
“可以。”
那一刻，風鈴再次響起，像是有人輕輕敲開了一道門——不只是一道房門，而是心的門扉。
那晚的月色溫柔如水，一場誤會像雲一樣散開後，兩人終於，在同一片夜色裡，重歸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