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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ival》章之六、東尋坊
誠剛遷入的公寓很小,夏熱冬冷,
白天總是西曬,什麼擺設都沒有。
電風扇,暖爐,沒罩被單的彈簧床與手提電腦,
課本散亂,連綿被也只有一條。
液晶電視雖然很大,但前兩台頻道收訊很差。

扭開水龍頭裝了一杯水,遞給博登,誠感到有些抱歉。

「這地方還沒有整理,得委屈一下。」
一邊說話,挨揍的鼻子又開始冒血,誠只得趕緊捂住。

博登垂著頭,慢慢飲那杯水。

杯子空了很久,才輕輕開口:「讓你費心了……」
尾音細不可聞地消失在空氣裏。

望著博登低垂的黑髮,以及睫毛底下水粼的眼睛。
誠彷彿又回到了病房那時候。
隔壁睡著的,是多麼安靜的一個人啊。他止不住好奇。

如果沒有聽見博登讀詩,
自己絕對沒有辦法察覺對方靈魂內部,
隱藏在纖細喉頸之中的嗓音,
竟然擁有暴風般憾人的情感。

咀嚼字句而切割臟腑,自虐般完全沈溺的讀法。
話語從博登的唇齒竄出,便要鑽人的肉,囁人的骨。

誠渾身寒毛直豎,完完全全被震攝了。
直到現在他仍覺得自己被那層憂傷的薄膜包裹。

博登身上的憂傷。

被染污似的憂傷......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你不需要覺得歉疚。」
誠順了順棕髮,脫去血跡斑斑的羽絨外套:「是我自己多事。」

寬闊結實的胸腹上滿佈青紫,
臉沒有衣物包裹,狀況悽慘,
他被戒指擦擊過的地方,皮肉外翻。
誠原本一張端正的臉,被揍得狼狽不堪。

博登抬起眼睛,軟弱地望著誠,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正在發抖。
「我實在沒有地方可去了。」他說。

「你可以待在這裡。」
誠說著,打開急救箱,拿出酒精、棉球、鑷子、繃帶。

「我需要幫手消毒、包紮,」誠笑著開口:「念詩轉移注意力更好。」
博登不禁笑了,接過酒精開始為誠消毒。
酒精抹過傷口冒出了細密的泡泡。

「痛痛痛痛痛……」
誠抽氣哀號:「快讓我轉移注意力……!啊……渾帳!真要命……」

博登思索了一下,低聲吟誦:「人們歌詠著光輝短暫的昔日。」

「因為在人們的回憶中,
昔日狡猾地,
只挑選了美好的時刻與地點。」
誠著迷地望著博登開闔的唇瓣。
潔白發亮的齒列。
博登有小小的虎牙。
他自己一定沒有發現吧。

「我不高唱,
短促光彩的昔日——
寧願昔日歌頌我的今日。」

「寧願昔日歌頌我的今日。」誠復述。

「嗯。伊東靜雄的作品。」博登在誠的胸腹間纏上一卷一卷的繃帶。

「好像要準備切腹一樣。」

誠低頭望著專心包紮的博登:「謝謝你啊,介錯先生。」

「誰說要當你的介錯人?我可不想幫你砍頭。」一時忍不住唇角的笑意,博登想也沒想地回答:「我力氣沒有鍛鍊,準頭又差勁,絕對沒有辦法一刀讓你登天。」

「嘖嘖,僱用非專業人士的風險。」

「是啊。」

與誠閒聊總是特別輕鬆,不可思議地,博登露出了比以往都多的笑容。
就像普通室友一樣,隨意談天,彼此調侃,商量待會要去哪裡用餐……

博登在誠的臉上貼了OK繃,包紮宣告完結。

「誠...我會分擔房租的。」博登輕聲回答。

「那不急。」誠擺了擺手:「既然過來了,就安心待著吧。」

「我可以介紹你到車站附近熟識的店家,小田急百貨的甜點店工作。至於阿徹那傢伙,別再跟他有所牽扯。在他身邊只會受到影響而不幸。他是那種身處地獄,仍蠻不在乎地背叛,拖旁人下水、甚至傷害對方的人。」

誠咬牙切齒地瞪著窗外。陷入舊日的記憶裏。

博登想反駁金澤並沒有那麼壞。
但眼見誠鼻青眼腫的慘狀,他又硬生生將話語縮入喉嚨。
最後只問得出一句話。

「該如何報答……」博登問。

「如果你能偶爾幫忙整理房間,弄個早餐,那就太好了。」

誠聳聳肩,毫不在乎地拍了拍博登背脊:「和式早餐。謝謝。」

接近傍晚,外頭仍飄著小雪。

徒步至新宿西口的HALC,裏頭除了簡餐、咖啡廳、家電,還有食材可以購買。兩人在外頭用完餐,便添購公寓需要的物品。其實誠除了上課還兼職家教,真正在家的時間不多,能和博登一起用餐就只有平日清晨,以及假日而已。
誠是外食族,他不會做飯,從來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麼做。

誠望著認真挑選味噌、納豆、雞蛋、小包裝五穀米的博登,心裡有些暖暖的。
他很久沒有吃家常菜了。

從有記憶開始,誠沒見過母親為家裏煮過任何一餐。
不像婚後辭職專心照顧小孩的鄰居太太,總是認真幫全家準備豐盛的早點。母親每到結稿日,家中電話就響個不停,那時她特別暴躁,經常把:「夠了沒有?不要煩我,離遠一點好不好!」掛在嘴邊。這個家中誰也不敢惹她。

母親簽下離婚協議書離家出走後,更別指望憔悴的教師父親煮飯了。
父親總是下班後到居酒屋喝個爛醉,咒罵著班上那些國中小鬼。
誠的高中三年,是自顧自地,成熟長大的。

整整三年。父子關係降到冰點。

他總是那個穿著高中制服,
去居酒屋道歉並把父親扛回來的孩子。
除了煮解酒湯,洗淨沾滿臭酸嘔吐物的西裝,
還要把爛醉的老爸丟上床。

說不恨是騙人的,他高一拼命唸書,
拿回漂亮的成績單,卻換來「沒有滿分,如何上東大醫學部!」的怒罵與拳頭。

誠忍不住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嚎叫聲,
衝上去跟父親狠狠幹了一架。

他半夜衝出去,到投幣式販賣機,
用父親的證件刷檢驗年齡的裝置,
順利地購入幾包濃煙,接著他取出打火機,
一面吸菸,一面把課本燒了。

凝視著紙本發出火光捲曲、焦黑,
他感到既美麗又悲哀。

而且前所未有的孤單。

內心的縫隙因為壓迫,漸漸流出污血。
淨化一切的火焰並沒有辦法拯救他的靈魂,
沒辦法將家庭重新拼湊成完整的圖樣。
但是可以燒掉憤怒。燒掉悲傷。
他覺得心裡似乎好過了一些。

「石川同學!」

誠轉過頭,看見同樣住在附近,出來買菸的歷史老師。

娃娃臉,特別受學生愛戴,
脾氣溫和的文科男教師並沒有責備抽菸的誠。
反而買了一手啤酒,
和學生坐在附近公園的盪鞦韆上聊天,
並介紹他閱讀。

對學校書籍沒興趣的話,
多涉獵經過挑選的經典,有益無害。老師這麼說。

「淺淺看過也好,能夠釋放一些壓力。」

老師提到Peter Handke,提到孩提之歌,
提到詩人生命經驗,藉由文字展現,
並觸碰讀者靈魂的共享。

「當孩子還是孩子的時候,
他只有一兩次在陌生的床上醒來。
如今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陌生人身旁醒來。」

「小時候,很多人看起來是美麗的。
而現在要運氣好,
才有可能會遇上幾個。」

老師唸完詩後,仰頭將啤酒喝得精光。並點起菸,長吁了一口氣:「某些詩並不艱澀難懂,對吧?這是我逃避現實的方法。」
「老師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嗎?」誠盯著老師斯文的側臉。

「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各有各的難處。最重要的是不要走歪了路。」

「堅持是很困難的,戰戰兢兢走在邊緣,當然會覺得疲憊。
但很多事情,都是不得不去加油的。
因為一放鬆,就會被懸崖吞噬。」

老師輕描淡寫帶過問題,反而又把重點丟到誠身上:
「石川同學還年輕,別放棄自己啊。我會感到可惜的!」

「老師是女的就好了……」誠低下頭,捏扁了啤酒罐。

「噢?」歷史老師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如果你是女高中生或火辣的熟女教師,我一定會墜入愛河!」
誠將啤酒罐用力擲向遠方,罐子發出鏗鏘的聲音,順利落入垃圾桶內。

清酒般醉人的月色,誠振奮起來,朝空曠的公園廣場高喊:「加油啊!」

他為自己打氣:「加油啊!石川誠!」

「少開玩笑了,臭小子。」
歷史老師低低苦笑,吸亮菸頭,呼出一口長長的白煙。

深碧的夜空很美,草叢被誠的吶喊一驚,
飛起閃閃螢火。

老師望著自己腳上斷絆的木屐出神,
煙灰灼灼燃燒,到了足夠的長度,
便一整段萎落下來,掉到地上破碎了。

如果那時候,
沒有遇到非常關心他的歷史老師,
誠應該會成為連續縱火犯,
而不是工學院大學的學生吧。

那之後過了兩年,誠準備大學考試前兩個月,
歷史老師被人爆出與校長夫人有染。

單身男教師與有夫之婦的婚外情,鬧得沸沸洋洋。

學校裡裡外外陷入騷動,教師開會時群起撻伐,
處處為難,想逼影響校譽的不倫教師辭職。
家長質疑教師的操守,拒絕讓學生上課。

一直以來,認真教學、關愛學生的老師,
受到如此否定,越來越憔悴。
誠去跟他借書來看的時候,老師異常寡言,鬱鬱終日。

「詩人的死像是涅槃之中,黑色的阿波羅。」
遞出辭呈,準備回福井縣老家,正整理桌面的老師,有感而發地開口。

老師將北村透谷的作品複印訂了一些送給誠。
〈我牢獄〉及〈三日幻境〉。
其餘雜物統統送進焚化爐裏,連同手機。

火爐前站了許久。

老師取下從不離身的十字架銀鍊,
同樣丟進了爐口。

誠既驚訝又擔心,
從二樓教室目送憔悴的教師,
慢慢踱出校園大門。

過幾天學生們才知道,師長根本沒有回老家去。

搭乘JR北陸本線時,老師臨時起意,
在蘆原溫泉站、而不是福井站下車。
他隻身轉乘京福巴士至東尋坊站,
徒步前往位於坂井市三國町安島的東尋坊。

因為喝醉,身體搖搖晃晃的,
教師到崖邊的公共電話亭,撥電話回老家,
說自己要在東尋坊欣賞海景。

然後他撥電話給學校主任,說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

這是一個玫瑰色的黃昏,
浪花激碎而華麗,拍打在安山岩的詭奇岸柱上。

教師放開話筒,走出話亭。
皮鞋踏過稀疏的草皮,地面逐漸變成清一色蒼灰,
他解開領帶、直線往海邊疾行。

觀光客相繼驚叫,指向加速奔馳的身影。

男人猛力奔向虛空,然後俯身,
黑色西裝外套灌滿了風,他化身烏鴉似的,
他飛行,他下墜,成為高速的一條殘影,
俊秀的臉龐爆摔在尖銳的石層上,皓齒破碎,
頭顱紅白飛濺,捲入浪中。

像一朵淒然的花。

等到家人趕來,已經是幾個鐘頭以後的事了。

誠個頭很高,博登不但清瘦肩線也窄,
兩人勉強能擠進單人床。投海自盡的歷史老師,
年輕的時候,應該跟博登很相似吧。

入睡前,誠一面胡思亂想,
一面從背後觀察博登短髮下,細長的白頸。
頸後烙著一排牙印。
不知道是哪個惡劣的混帳咬上去的。

倘若在這裡待得夠久,痕跡一定會痊癒的——
誠如此相信著。

博登縮成一團瞪視牆壁,
左眼的淚水漸漸瀰漫,流進右眼。
連續幾次從惡夢驚醒。
有著嚴重睡眠障礙的博登,不停冒著冷汗。

博登畏懼黑暗。
經常做同樣情節的夢,夢到青山的宅院。
打破養父頭顱,濺一室黑血的夢。
被養母赤裸糾纏,倦怠而死的夢。
他不能抑制自己關燈後的顫抖。

胸膛最深的地方,住著一頭獸。
鬃毛淋滿了膩滑、染汙的悲傷,
金澤願意解開皮帶,毫不猶豫地操他。
那傢伙會從褲頭掏出一條前頭穿了金環,
又粗又長的陰莖。博登總是倒抽一口涼氣。
再怎麼張大雙腿,也不可能將對方的性器全部收進體內。

他盡可能放鬆,讓肥碩的龜頭進入,
但是隨著整根陽具強行插入,
博登會不由自主地箍緊括約肌,
咬牙忍出一身冷汗。

痛苦能打破麻木感,令他腦袋空白。
在非人的凌虐後,找回活著的感覺。
他會窒息、疼痛、抽搐、哭泣,
跪在地上討饒,而且確知自己仍是活生生的人。

當那根入珠的兇器完全嵌入腸道,
打樁機似地交媾,博登只能無力地任對方操弄。
讓粗壯的陰莖擠壓、碰撞前列線,
極度疲憊之後,才能陷入死般的熟睡。
那是一場場煉獄之後得來不易的甘美。

平靜,無夢,極其幸福的睡眠。

博登顫抖地從口袋裏掏出幾粒藥丸,吞咽下去。

他想過得好。
卻連怎麼好好睡一覺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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