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時光,恍恍惚惚就過去了。
晚上金澤出門工作,直到天色發白才帶著菸味回家。
他會搖醒睡著的博登,進浴室一起沖澡,檢查博登的傷勢。
累了一整晚的金澤不愛說話,洗完就抱著博登呼呼大睡,直到餓醒。
隨便吃點東西,然後做愛。像交配的兔子那樣。
沒有體力了,就啃咬他,抱著他。博登老被弄得濕漉漉的。
博登拆了石膏後複原的很快,已經不需要拐杖,能輕微跛著走路。
偶爾金澤會望著他出神,博登總是被盯得渾身不自在。
最後一天,金澤將一本全新的詩集放在博登腿上。
博登撕開包裝,發覺是蜂飼耳的作品 《吃者被吃掉的夜晚》。
金澤靠近他,翻開其中一頁,輕聲念了幾句:
「不要發出任何聲音,在今夜。不要讓任何東西發出聲音。
背靠背,伸長空洞的軀幹,躺臥下來,
我們沒有同寢交頸。」
「濕潤的眼珠映照彼此的影像,
背靠背,河水聲揚起,
我們側耳傾聽。」
金澤低沈的聲音在博登耳邊回盪,溫柔得令人有點害怕。
黑橄欖色的瞳孔映著書頁,博登接著斷句念下去。
「什麼都不做的夜晚,不讓你做的夜晚。
不要發出任何聲音,在今宵。
別讓任何事物發出聲音。
燃燒墜落的靈魂一個接一個傾斜發光......」
金澤垂下頭,嘴唇貼著博登的脖子。
一個吻落下,然後又一個。
嘴唇離開博登,金澤細長的眼睛流露著壓抑,他問:喜歡這份禮物嗎?
博登用濕漉漉的眼神望著他。
他們倒在沙發上接吻,褪去衣物糾纏在一起。
「答應我,回到學校去。去完成一些你喜歡的東西。」
金澤低喃:「你屬於那裏。」
金澤對著博登,平靜又落寞地微笑著,突然讓博登感覺很哀傷。
那句話在他們之間飄浮,然後崩散開來。
一股酸熱直沖眼鼻,博登閉上眼睛,感到一些溫暖的破片落在心底。
金澤為他做得夠多了,真的夠多了。
「怎麼露出這樣的表情?」他聽見金澤苦笑著說:「真像被拋棄的孩子。」
我的確是。
博登聲音在顫抖,他說他的確是被拋棄的孩子。
被中原家的人挑中,從孤兒院帶走,從一個地獄轉到另一個地獄。
受夠了這個世界,只想沈在書本裏,
直到那些墨水像詛咒一樣將他刨空、填滿、溺斃的孩子。
金澤直直望著博登,接著把手掌放在博登蒼白的額頭上,滑過肌膚,
博登可以感覺長繭的手緩緩在他五官遊移,經過眼皮,鼻梁,薄唇,尖下巴,
在喉結處停留了許久,無與倫比地溫柔,卻又蘊釀著毀滅的情緒,
像有一股極度強烈的欲望,要掐壞手中的生命。
「假如你繼續待在這,我會揉碎你的......」話說到一半,金澤忽然沈默了。
一陣陣顫栗透過掌心傳遞,博登臉頰燃燒著,
他的身體在金澤掌控下逐漸融化,金澤粗魯地解開皮帶,
扳開博登雙腿。當金澤進入的瞬間,博登甚至呻吟出聲。
當天夜裏,金澤說的每一句話反覆在他腦海裏重播。
就像那些撫摸一樣,令他眷戀又害怕。
誠來接博登的時候,金澤沒有下去。
他站在陽台靜靜吸菸,目送兩人離開。
在秋日傍晚,在美麗的蜂蜜色光線下,博登回過頭來看他。
金澤冷漠的臉,頓時變得十分蒼白。
然而他很快就鎮定了,抬起一隻手,當作揮別。
斜陽從大廈後方沈落,金澤漸漸被陰影包裹,
徒留吞吐的一線白煙,模糊了表情。
大學四年級,誠准備畢業論文的時候,博登考上涉谷區的學校。
國學院大學文學部日本文學科。
學費及生活費以中原家留下的存摺支付綽綽有餘,
他不再打工,全心念書。
教授特別喜歡這個學習態度嚴謹,安靜認真的學生。
博登甚至試著參與社團活動,認識了幾位科內的好友。
他複健情況很好,與誠保持一起運動的習慣,兩人過著單純自在的室友生活。
博登會跑在誠的後頭,挂著吸汗薄毛巾,他們並肩經過草坪與木椅,
經過散步的老人與蹓狗的小孩,還有推著娃娃椅的婦人。
滿身是汗、熱得受不了的時候,
便用公園的水龍頭沖洗身體與腦袋。
博登結實了一些,仍是瘦削,
但已經不是弱不禁風的可憐相了。
夜裏博登念書累得睡在書桌上,
誠常常會坐在他身邊,注視閉起來的長睫毛。
他會摸一摸博登漆黑柔軟的頭髮,為他披上外套,關燈。
誠仍參與了幾次女大生的聯誼,
但漸漸地,他寧可待在家裏,與博登在一起。
博登會幫他弄簡單而均衡的和式晚餐,
他們像家人一樣,笑著閒聊學校的事情。
很長一段時間,博登聯絡不上金澤。
到住處附近去問,才知道金澤被派到關西。
他想到以前金澤處理事情完回家,帶著染血的襯衫與拳頭,沈著臉不停吸煙。
有時候也受傷,有淤血、有割傷。
挨了鋁棒的額頭,血不住的流,一呼吸就痛。
傷勢若不重,髒話便會源源不絕從金澤嘴巴冒出來,
嚴重些,金澤就只是靜靜地,
靜靜躺在沙發上吸他的菸,擺著傷口不包紮。
這人就是這樣。
再痛,也沈默著不說。
博登不安地想,金澤這一去會不會就打算不回來。
所以交代那些話。
剛開始的時候,博登對突然的自由感到暢快。
噩夢醒來也有誠在身邊關懷。
他稍稍擺脫了陰霾,養父母的事情不再煩擾,
金澤執拗激烈的侵犯也消失了。
潑墨似的恐怖回憶,漸漸被平靜的日子塗抹過去,
組成一片重新刷過的白牆。
博登卻覺得不踏實,心底開了一個迷惘的大洞,隱隱悲涼。
他與誠離開的那一天,實在不該回頭。
因為他看見了。
金澤高高站在陽台上吸菸,態度仍是傲慢,
但眼神看起來非常孤單。
一邊神經質地吸煙,一邊擠出難看的微笑;
越是企圖掩飾,越是令人受不了。
博登答應過金澤,要回到學校。
他記著那天的約定,也認真地完成了一些目標。
金澤告訴博登,他屬於那裏。
從來沒有人對他講過那樣的話。博登想謝謝金澤,
但他知道,就算跟金澤面對面,
他也只會心髒與腦袋胡亂絞成一團似的,吐不出字。
博登每天都開著手機,希望哪一天響起來,他要對金澤說謝謝你。
謝謝你的詩集,還有其餘的一切事情。
博登想隔著電話他一定可以好好表達。
但手機就像啞了一樣,不曾有任何信息。
連短訊也沒有。
某一天他回家,玄關有誠的鞋子,室內卻一片黑,
博登進門,看見誠躺在床上。
或許病了?博登擔憂地靠近。
摸黑碰觸,摸到誠一片溫熱的眼淚。
博登感覺暈眩,他想會不會是金澤有什麼了,一想他就發寒。
「怎麼了?」博登輕輕搖誠緊縮的肩膀。
「我爸、我爸他...」
誠連聲音都在顫抖:「飲酒過量,暴斃在街上...被學生發現。那混帳...
明明喝了酒嗓門那麼大...酒錢還會賴帳...怎麼可能這樣輕易就死了啊!」
誠揪著博登的領子,他的雙眼像新掘的井,
傷痕累累,可怕的悲傷從洞口滲出。
他跪在被褥間,對著所有東西放聲大叫。
到外地念書的兒子,咒罵他頹廢的酒鬼父親,帶著失去的恐慌與憤怒。
博登捧著誠的臉,就這樣動也不動,
什麼話也沒說,連誠的名字也沒有叫一聲。
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直到誠的吼叫沙啞了,
失去力道,慢慢穩定下來。哀傷繼而吞沒靈魂。
誠將頭靠在博登瘦削的懷裏,淚流不止。
熱熱的眼淚浸濕了彼此的襯衫,
博登摸著誠的棕髮,黑緞般的眼睛溢滿憐憫,
博登低低吟誦安撫的詩句,他抱著誠,溫柔地摸順那發抖的背。
那一夜他們相擁而眠,像每一個惡夢的夜晚,他們所做的一樣。
然而不同的是,這次誠帶著發紅的眼框,無助地抱緊博登,
滾燙的唇壓在博登的眼皮上。
「我不是同性戀......」誠模糊地辯解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說。
誠的褲子褪到膝蓋,陽具充血勃起;
他的手指在博登肛門裏,生澀地拓展。
「我知道。」博登輕輕回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痛。「我懂。」
誠將博登的雙腿扛在肩膀上,他想像過這一刻。
在最荒謬的春夢裏。但從來不敢想是否能成真。
誠的陰莖抵著博登,一寸一寸貫穿了腸道。
他們結合在一起。誠調整了一下姿勢,便開始前前後後地挪動。
博登面色發白,咬緊了牙關不出一聲。
他像溺水的人攀住浮木那樣拼命攀著誠的臂膀。
他不知道熬過了這一夜,他們之間將會改變什麼。
事實上,他有點害怕。
像溺水的人一樣害怕。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