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灵园时,由于是上午时分,园内几乎没有什么人。沿着南北向中央道路,
金泽扶着暮鸟慢慢在狭窄的小径上跛行,无数花荫落在他们的脸庞与肩膀。
放眼望去,四周满是墓石、花插、石灯、界石、直立的细木板,
地上则铺满白色石砾。衬着在空中繁茂摇曳的樱树,灵园宁静而凄艷。
「唇环先生,我好冷。」
暮鸟抓紧金泽的手臂,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让他很疲惫。
离开新干线绿席时,金泽就察觉了,暮鸟的丹宁深色牛仔裤微微渗出了血。
在发展场的数个钟头,不知道多少男人进入过暮鸟的身体,造成了伤害。
一定很痛吧。
金泽从随身行李抽出了一件麂皮外套给暮鸟。
「远藤家的墓就在前面,右手边。」金泽伸手要扶暮鸟,却被轻轻挥开了。
「吶,唇环先生。你知道吗?不够坚强的人,在樱花树下容易发狂。」
风轻轻吹散暮鸟长及下巴的蜜糖色浏海。暮鸟露出浅笑,唇角薄薄往上勾。
「因为没有任何的美,比白骨旁的樱花,更能撩乱人心。」
靠自己的力量,一跛一跛地走到远藤墓前。
暮鸟跪坐下来,静静注视墓碑。
「远藤...我回来了。」暮鸟摸着墓碑低语。
过了很久,他才很慢很慢地开口:「记得帮我开门噢。」
跪坐的身体忽然剧震,慢慢往前方碑石弯倒。暮鸟额头碰撞到碑角,出了点血。
金泽连忙上前检查,看见暮鸟捏着不知何时偷偷拿走的笔状注射器,
以最大剂量打入体内,当场陷入昏迷。微睁的双眼极度缩瞳,呈现针状。
唿吸受抑制而缓慢,每分钟才吸气2~4次,金泽伸手摸了摸暮鸟的脸。
一片冰凉。如果不送医急救,最后大概会因为唿吸衰竭而导致死亡吧。
金泽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见到暮鸟悲凉的笑容,会如此不安了。
那是将死之人的微笑。
博登坐在阶梯上发呆,漆黑晶莹的眼睛,直望着电线桿上的乌鸦。
东京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乌鸦呢?明明是如此繁华的都市。
根本不需要闹钟,每天早上都是被乌鸦的叫声唤醒的。
他想到那则报导:东京电力公司出现过六百八十九起光纤遭破坏的案子。
兇手就是乌鸦。乌鸦起初只是把塑胶皮当成筑巢的建材,
后来发现塑胶皮啄起来很有乐趣,就撕扯电线外皮当玩具,纾解压力。
博登不自觉摸了摸自己肩膀。
被盐酸泼过的肌肤表面,惨不忍睹。就像被啄过的电线外皮一样。
被恣意剥削的玩具。
就某方面来说,我与电线是同类呢。博登想。
一边等待着金泽,博登一边翻开讲义;映入眼帘的是一首战后短诗。
高野喜久雄的《悬崖》。
初次拥抱你的时候
没有思考过拥抱的意义
再度拥抱你的时候
已经是 悬崖了
已经是 拥抱着悬崖了
为什么呢?
不仅是你
连所有拥抱的东西
从第二次开始 都成了悬崖
悬崖。诚曾经提过呢。出现在梦里的悬崖。
那时他们在附近的公园抽菸,一起等待流星雨,街道一个人也没有。
诚与博登坐在鞦韆上仰望星空,铁鍊声缓缓嘎吱作响,诚松开领带,
深深吸菸,然后长长地唿出一缕白雾。
夹着菸的手慢慢地垂下,两人朝泛蓝的繁星发了一阵子呆。
「工作压力大,容易做恶梦这件事,原来是真的。」诚嘆了一口气。
他最近总是梦见歷史老师。有着斯文的娃娃脸,对学生们亲切温柔,
最后却跳崖自尽的歷史老师。老师全身湿淋淋的坐在公寓窗台上,
浸泡过海水的铁灰色西装裤,不停从裤脚滴下水来。
窗外是悬崖,翻腾的海浪打在安山岩上,强烈的风吹袭室内。
决心赴死的老师,将珍藏的书籍通通丢进了焚化炉。
明明觉得有哪里不大对,诚却什么也没做。
那时能阻止老师就好了。
每次回想,诚都感到很自责。
「假如真的站在东寻坊的崖边,面对三国町壮丽得令人痴惘的海景,
面对铁灰色的安岛浮云,也许会产生,”啊、待在这里也不错”的念头,
跟着老师一起跳下去也说不定。那样的话,一切烦恼都会化做泡沫了吧!」
诚笑着说出这样的话,让博登觉得很难过。
「我就不行吗?」博登忽然开口。
「嗯?」诚打开携带式菸灰缸,捻熄了菸蒂。
「在诚真的受不了的时候,成为你的悬崖。」
诚停住手上的动作,稍微想像了一下。
「你是指,当我无法忍耐的时候,就往你身上跳吗?」
「是啊。」博登回答得很爽快。
「我不是已经这样做了吗?」诚忍不住想开个玩笑,比出了猥亵的手势。
博登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结结巴巴地辩解:「我不是指那个。」
「那么,是想当我的避难所?」
「嗯。」
「认真的?」
「嗯。」
「悬崖是让人在上头粉身碎骨的。」诚捏扁了菸盒:「你也会痛噢。」
「我能忍耐。」博登低喃:「那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真拿你没办法...」诚抓了抓后脑勺的褐髮,显然是害羞了。
「别一脸认真地说出那样的话啊。」
流星雨出现了。
虽然在都市观星会受到光害影响,但还是依稀看得见光束。
诚与博登静静坐了一会,让星子细碎的残影镶嵌在视网膜上。
然后诚转移了注意力。
他挪动身体,靠近博登苍白俊秀的脸庞。
一个吻落在博登耳侧,然后是唇角。
诚温柔地吻着他,直到菸草的芳香,逐渐包裹两人的唇齿。
博登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濒临剧变,露出锯齿状的缝隙,
无尽的温暖正从四面八方流入,缓缓将他吞没,浸透,勒紧。
博登不知道自己在里头漂浮,将会伤得更重,或者痊癒。
祇知道此时、此刻,世界祇剩下轰鸣而甜美的平静,
他不再害怕黎明。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