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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ival》章之十、活体肢解
金泽推着博登在病院中庭散步。
轮椅重量很轻,衣服在博登身上显得宽松。
原本就不圆润的脸颊,更如同重病,瘦得依稀看得出凹陷。

「多吃点啊。」金泽皱着眉头:「饿成这样。」

轮椅左边手把挂着六罐装的啤酒,右边手把挂了鳗鱼餐盒,几样小菜。
整个轮椅挂满食物,彷彿老太太推进商店街的迷你购物车。

推到长椅附近,金泽坐下来,拉开啤酒拉环仰头痛饮。
喝完啤酒,便掏出怀里的钢制打火机与peace香菸,默默吸烟。
树叶发出沉沉的摩擦声,晴空万里。

越来越温暖了呢。

医院周围有几栋高耸的办公大楼。
每到午休时间带,穿西装的上班族便会带着便当或咖啡厅的三明治,
坐在病院外缘的长椅用餐,享受绿荫渗透的阳光。

偶尔还能看到垂头丧气的中年西装男,抱着瓦楞纸箱走出大楼。

前阵子雷曼兄弟破产,连带影响了国际间无数企业,日本也没能倖免。
美国政府出手援助了贝尔斯登、美林、AIG。唯一没有扶起的雷曼,
那数量庞大的债券,大部份出售给美国以外的投资者。

日本政府一察觉事态严重,马上宣佈冻结日本境内雷曼兄弟的资产,
优先偿还日本投资人。然而雷曼设立的两家分公司,债务高达三兆九千亿日圆。

现代日本史上第二大破产案,重挫了业界元气。
以优退方式裁掉的,光是附近大厦的中小企业就有三百人。

病院中庭,曾经有男人垫着被裁员的纸箱上吊。

出来晒太阳,正在树下抛球的病童,一定不知道这件事吧。
大人们拼命努力,拼命烦恼,也没有办法解决的事。
公事包躺在脚边,领带圈紧颈子,满脸怨恨在樫树下摇摆的男人的事。

诚应该也会成为上班族的一员。
金泽想像着诚毕业后,成为社会人的模样。
迎新会,忘年会,业务应酬,企划案被採用而高兴得喝酒庆祝。
诚本来就很有长辈缘,或许会获得欣赏而升职。

随着薪水上升,会搬到需要搭乘循环线巴士,附保全的大型高楼社区吧。
所谓「人生胜利组」住的顶楼。
一口气结婚,发胖,肝硬化,说不定开始秃头。
自在的沐浴在阳光下。毫无意外的平淡人生。

金泽捏扁了手中的啤酒罐。

真好啊。
阳光下的人生。

诚最近面临重要的考试,一科主修不过的话,便要留年,所有科目重修。
这学期修的单位很多,大学二年级正是冲刺的阶段。

他只好满脸不甘愿地拜託金泽,在考试期间照顾博登。

即使现在一脸关心,什么时候踢开博登也不奇怪……金泽冷冷地想着。

人都是这样的。
只要觉得负担越来越重,就想剪断背袋。

金泽胃癌过世的父亲是建筑师,母亲则是外商聘僱的律师。
遗传了父母精细灵敏的脑袋,他从不需要补习,
翻过一次课本,考出来的成绩便完美无缺。

身边所有的人,都认定他肯定是东大的料。

但他同时也遗传了母亲的攻击性格,与父亲的傲慢。

唯一称得上朋友的,就是同样喜欢熘到学校顶楼吹风,
言语再怎么带刺也没办法赶走的诚。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朋友间的喜爱,混入了酸腐的欲望。
又究竟过了多久,对于这捨弃掉不愿回忆的一切,才渐渐失去感觉呢。

博登咀嚼着醋腌黑蜜昆布。
葱拌碎鱼肉、温泉蛋、鳗鱼饭也乖乖吃了几筷。饭量还剩一半。
博登进食速度越来越慢,筷子轻轻地翻弄米糠腌的茄子。

「吃得下吗?」金泽问。

「饱了。」博登有些歉疚。

金泽起身将残渣倒进垃圾收集筒。

「金泽。」

「嗯。」

「你的脖子,不痛吗。」
博登眼神溼润地望着金泽,观察他颈上环绕的花纹。

「当然痛啊。刺青的时候。」金泽蛮不在乎地笑了笑:「现在不痛了。」

「我想去青山一趟。」博登低着头,轻声呢喃:「有件事。无论如何想弄清楚。」

这是博登这个月以来头一个要求。
金泽发觉,自己多多少少还是纵容博登的。

「必须先陪我去一个地方。」金泽加了一个条件。

「到宾馆开房间?」博登认真地问。

金泽勐地心虚了一下,随即被逗得大笑:「臭小子!哈!」

「难道是……找那个白髮男子?」脸色瞬间发白,博登战战兢兢地问。

金泽捻熄菸蒂,细长的眼睛抬起,霎也不霎地盯着他。
泡在冰块桶里似地,博登连膝盖也在打颤——他是多么感到畏惧!

金泽蹲下来,抓紧博登细瘦的手腕,抓得很紧很紧:「吶,你听我说……」

「透谷那件事,已经结束了。再也没有谁会伤害你。那些人,全都得到报应了。我花了两个星期把一切结束掉。你再也不用背诵那些狗屁诗句来保护自己。而接下来告诉你的事情,千万不能让诚知道。答应我!」

缩紧肩膀,博登圆睁着眼,乖顺点头。

「只有透谷。只有他。我希望你告诉我,你想我怎么做。」
金泽站起来,戴满钢戒、宽大粗糙的手,轻轻捏了捏博登的脸颊。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金泽低语。

阴影又重新垄罩了博登的心。

起初,博登以为,害他无法成眠而恐惧的,是这个世界。
后来才发现,他真正害怕的是自己。
是不断受伤害而哀嚎扭曲的灵魂,以及毫无节制,不停纵容他的金泽。

「一起下地狱也无所谓噢。」
金泽那时严肃地望着博登眼睛,表情无比认真。

博登听了便畏悚。
那句话像是阴影的种子,深深札进了土。
心中终年漆黑的淤泥种下了阴影,生根,繁殖。

跟诚住在一起时,博登觉得终于平静了。安稳了。
一旦金泽出现,地狱似乎又靠得那么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抵达。

而且,在那浑沌之中,竟然温暖而令人眷恋。

医师评估可以回家休养,并办理退院后,两人搭上金泽新买的油电混合车。

「是新款。」
金泽得意洋洋:「可以节省十五万元的税金噢。」

车子流畅地转弯,开过电器量贩店、专门学校、补习班、公园……
街景不断往后移动,很快便到了歌舞伎町一处偏僻的停车场。

歌舞伎町。博登望着睽违已久的门牌,以双臂柱着拐杖,移动到公寓前。
像扛水泥包似地,金泽把他整个人抱起,爬了两层楼梯回到房间门口。
将博登安置在房间中央的沙发,金泽打开浴室铁锁。

牵大型犬似地,用钢鍊把脚根被砍断,
饿得全身无力的白髮男子一路拖到博登眼前。
透谷一看到博登就急了,抖着肩膀,玻璃蓝的眼珠转来转去,泛着慌恐。
嘴唇被钓鱼线缝得死紧。

企图叫喊的关系,缝合处显得鲜血淋漓。

「告诉我吧!博登。」
金泽转过头,露出异常愉快的笑容:「你希望怎么料理这傢伙……」

博登的眼神越来越可怕,从惊愕渐渐变得冷漠、轻松。
他并没有从流刑地的虐打与凌辱真正回復过来,
那些暴力摇碎了兽栏,使得灵魂底端栖息的兽浮出得胜的笑意,
博登唇角缓缓拉扯,露出一粒一粒洁白的牙齿。

皮笑肉不笑的诡谲表情,令透谷畏惧更深。

博登解开衬衫釦子,褪去上衣。

盐酸泼洒过的地方,像焗烤后融化的起司皮,凹凸不平。
虐打过的瘀青尚未消散,剩下青黄红紫的斑块,
一道道鞭痕将肌肤撕裂成破碎的山河。

「恣意地伤害别人,很快乐吗?」
博登带着似哭非哭的奇异笑脸,质问透谷。

透谷来不及回应,博登抄起钢制拐杖,冷不防朝对方鼻樑勐敲了一击。
猎物顿时鼻血直流,倒在地上翻滚。

金泽脱去西装外套,捲起裤管,一面吹口哨、一面挪动家具,
铺上工地用的防水塑胶布。

烤肉用瓦斯喷枪、铁钉、槌子、铁钳、鉆板、肉刀、锡箔纸、电磁炉、烤肉架、锅碗、长葱、酱油、莴苣、香菇……陆陆续续被摆放在一旁。

博登紧抓着拐杖,手腕不停颤抖。

对透谷的怒火与厌恶污染了他的心。
但伤势尚未痊癒,那一下攻击已经耗去所有的气力。
他松开指头,前端滴血的拐杖落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夕阳余晖照射在博登冷俊的侧脸上,不知不觉即将日落。

透谷歇斯底里地挪动身体往玄关爬去,被金泽抓住头髮拖回客厅,勐力扭转双臂,直到肌肤凹陷下去,骨头发出钝浊的脱节声,手臂以奇怪的角度棉软下垂为止。

模煳的哀号从缝合的唇缝渗透出来,拉断了几条线,形成垂直的割伤,
源源不绝涌出鲜血。

金泽嫌吵,重新将透谷的嘴唇捏起,呈现迪士尼动画里唐老鸭的扁平模样,鲜血使触感滑熘,透谷的挣扎使金泽险些手滑,他朝透谷连续赏了几个又重又快的耳光。打得对方头晕目眩,才拿出三秒胶将唇缝断线的地方,涂口红似地重新黏合。

金泽为透谷注射了一剂吗啡,
将四肢根部紧紧捆绑到几乎会发紫的地步。
他拿出线锯,肢解透谷四肢的时候,博登一直静静地缩在沙发上看着。

透谷右腿逐渐被锯断,即使打了吗啡仍是痛苦扭动身体。

股动脉像被压紧的水管,强力喷溅出细细血迹的画面,
让他联想到讨厌洗澡的野狗。
被狼狈地压制在地的野狗,一旦被水柱喷到,
便惊慌失措地不停踢动着爪子。

双腿在截断时,露出血淋淋的断面,白色的是骨头,
其他地方由于大量出血,呈现糜烂的深红,
金泽关掉烟雾探测器,一边切割,一边提起瓦斯喷枪,
每多切一吋,就喷出火燄来回烧烤透谷的伤口止血。

皮肉渐渐冒出水泡、蜷曲、焦黑,烤肉的味道瀰漫在公寓内。

似乎要花很久的时间呢。

一面看新闻,一面等待吧。

博登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以诈欺八千多万的嫌疑被逮捕的全日空子公司前社员。
六十五岁老夫妇,矢本吉男与妻子朔惠被刃物刺杀而死。
夏季的参院选举情势。
陷入支持率低下苦境的鸠山政权。
不仅自民党,连民主党内的不满份子也虎视眈眈。

透谷下肢被切断的地方已经烧得焦黑、发硬。
耳机播放的音乐切换成一个女歌手唱的夏之罪,
松散慵懒的女声立刻使金泽脑门一阵酥麻。

无论有多么遥远的彼方 你都如此遥不可及
摇曳的海市蜃楼 盛夏的低语
既然要背叛 我就连眼泪都不要看到
明明是最初也是最后的谎言
我们却马上就能识破彼此

「顺便烤个香肠,让你这畜牲过瘾一下。」
金泽舔了舔闪闪发亮的唇环。

喷枪移向透谷的阴茎,金泽按下手把,
吹出的火焰立刻使肌肤表面的水分沸腾。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透谷从喉咙里头发出地狱般的呻吟声,呕吐的酸水从嘴角渗出,下体焦黑不堪,透谷双眼从爆睁渐渐翻白。
金泽扯掉耳机线哈哈大笑,音乐回盪在客厅里。

博登看到金泽恶作剧成功似的疯癫模样,
不禁也被逗笑了,歇斯底里笑出了泪。

地狱景象的肢解现场,迴盪着透谷惨绝人寰的哀鸣、强力播放的歌曲声、新闻播报,及金泽与博登的欢笑。不知为何,有着举行派对般的怪异温馨感。

回忆起彼方的光辉
拥抱着那样的东西前行
「如果停下就结束了」
「如果停下就结束了」
不予回答地跨越岁月

不知去向 我那脆弱的人儿啊
继续下去吧 永不褪色的故事
既然无法实现 连梦都不要了

明明如此虚幻
爱为何
如此激烈地挑战着心灵呢

我会将一切还原到最适当的位置。
金泽这么说过了啊。

博登对此深信不疑。

薄唇微微开合,博登诅咒般低语。

那是豹、狮子、公狼的逼迫啊
自己用右手
切断右脚左脚
然后切断左手
投到野兽面前
见到牠们饱足离去之后说
——我已经吃饱

又用剩下的手
向天空招揽
怪鸟的阴影覆蔽他的身体
啄食他身上的肉
见到牠们饱足离去之后说
——我已经吃饱

也就是说他的脏器
成了怪鸟的粪便
从天而降
污染了那一片原野

「透谷那件事,已经结束。再也没有谁会伤害你。那些人,全都得到了报应。
我花了两个星期把一切结束掉。你再也不用背诵那些狗屁诗句来保护自己。
而接下来告诉你的事情,千万不能让诚知道。答应我!」

经歷过他人的恶意与污秽,博登深知,
自己与金泽,是同一种人。

即使是位于青山、博登心里最悚畏的伤口,
金泽也会为他保守所有的秘密。蛰伏于阴影,
汲取最底层的黑暗,即使亲临地狱,金泽也会护守他的安全。

不惜双手染满鲜血,铺上森森白骨作为阶梯,
让博登得以更接近诚一些,
对于崎岖的路,两人多少已有了觉悟。

博登终于有了回去的勇气。

为了克服最深的梦魇,博登要在诚面临考试,还一无所知的时候,
与金泽一起回去青山那间阴森诡丽的豪宅。

面对掩埋在黑暗彼端的一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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