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走的款项在哪?」
金泽穿着皮鞋的脚踩踏在红髮流氓脑袋上。
叛徒转头,五官痛苦扭曲,瞪大充血的眼睛望着金泽。
「玩女人花掉了。」红毛不情愿地嘟囔。
金泽冷笑一声,勐力踹断肋骨,
剧痛使对方张大了嘴巴拼命喊叫,
五脏六腑翻搅着,彷彿全被踢了出去!
使劲践踏,一次又一次,直到浑身发汗。
散乱的浏海底下,隐藏的,是渴望玩弄昆虫致死的残忍眼神。
「看过吊在树海里的人吗?」金泽薄唇微勾,温柔地问。
「谁知道啊!」红毛尖叫起来:「你敢动我……透谷不会放过你的!」
皮靴勐地又踏上红毛鼻樑,折磨肿胀的脸:「刚吊上去,脸会胀红,手脚拼命游泳,像发了狂的舞蹈。那画面很有趣噢……除了痉挛,失禁,裤档还会硬起来,射她妈一裤子。简直是丑态毕露吶。」
「所以啊,我都会让他们先上过厕所。心情好,还会让他们对着树根打一枪。即使如此也不会好到哪去,有时候眼珠跟舌头还会突出来噢……」
在红毛所认识的人当中,
除了透谷,会让他感到发毛的就是金泽。
金泽催收成绩很好,但催收目标消失的机率,
也是组里面最高的。
那些人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是黑市的器官贩卖?
或者……被分尸以后吃掉了?
毕竟金泽养了一名精神有问题的漂亮少年啊!
只有疯子才会把来路不明的傢伙当宠物吧!
也有这样的传言。
一轮虐打后,金泽终于停止暴行:「吶……红毛。」
他挪开沾满血迹的皮靴。
「透谷带你进组里来的吧。难道没有好好教你吗?你拿走的不是四十万,而是四百万。捲自己人的钱,花在女人身上……你他妈脑袋是不是灌了水泥啊!那么想到树海里睡觉吗!」
终于瞭解到对方是玩真的,红毛痛得不住求饶:「不要……不要啊……」
望着流下恐惧泪水的男人,金泽酷戾的眉眼紧皱,喷出一缕细烟。
「我会还的,一张不少的还给你……」红毛摇晃脑袋哭泣。
金泽一把揪住红髮,勐地后拽,对方惊恐地闭上眼睛,不敢面对金泽。
「很好。」瞇起细长的眼睛,金泽亲切地笑了。
他抽出领带,将红毛两个手腕牢牢地绑紧,
朝旁人使了一个眼色。
红毛被按在桌上,压制着手部,
金泽接过递来的中型切肉刀,掂了掂重量。
餐桌顶上的电灯,啪地一声被点亮了。
刀面顿时发出银亮的光辉。
倒映出金泽愉快上扬,穿了几个饰环的薄唇。
红毛惊慌四望,浏海披散在眼睛前方,恐惧让他张大了嘴巴。
「延长收款时间需要抵押品。」
金泽将烟头撵熄:「跟了我几个月,知道这一点吧。」
「看在透谷的份上特别优惠,一根手指五十万,收你八根。给你六小时,款项带回就能去医院,在黄金时间内接起来。」
「我说了会还啊!会还的啊!」红毛急得快疯了。
「金泽哥。」旁边一位看起来年长的同伴按住金泽肩膀:「他们毕竟是表亲,这刀下去,透谷那边不会默不作声。」
微笑消失了。
金泽透过浏海注视缚紧的手。
「那么打五折吧。」他平静地说:「流血大降价。」
手起刀落,众人来不及阻止,
四只指头就被切肉刀砍断了。
头脸与衬衫瞬间泼满鲜红,
金泽不自觉地眨了一下染血的睫毛。
细细的血柱嘶声喷溅,像庭园的自动花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红毛哭喊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周遭的人愣在当场,放开了手。
擦拭额脸的血迹。金泽微微张开的唇缝,喷进了腥红。
他挪动穿了环的舌头,清理齿列间的铁锈味。
「快去快回啊。找透谷哥救你吧。」金泽漫不经心地叮咛。
红毛夺门而出的时候,室内鸦雀无声。
众人面色苍白地站着。
指头弹散在桌子上,金泽拾起来清洗。
他用湿纱布包裹住断肢,装入塑胶袋中。
手法熟练地密封,再整袋封入另一个装冰块的塑胶袋,
打开冰箱冷藏。
下楼的跌撞声渐渐远去,
金泽若无其事地拿出断指旁边的瓶罐。
「来点冰啤酒?」
利用工作的休息时段,
博登会去卖场寻找特价食材,为餐点添花色。
同住唯一的困扰,是诚有侧睡抱棉被的习惯。
天气冷的时候,个头高大的诚,
睡一睡就摸到博登身上,挣也挣不开。
即使回暖,睡惯似的,诚仍把博登当抱枕,睡得舒舒服服。
想起身弄早餐,还得费力从臂弯中钻出来。
「这是我在病房认识的好朋友,」
诚跟来家里玩的同学们这么介绍:「甜点店的小博。」
博登的好手艺,很快就征服了那群大学生的胃。
亲近诚的几位同学,也与博登混熟了。
小博、小博的叫唤。面对如此热情的欢迎,博登不知所措,只得红着脸收拾碗筷。
转眼一个多月,博登渐渐会自己出门,
逛逛纪伊国屋,Book off,Tsutaya,
参观百人町三丁目的俳句文学馆。
或从御苑散步到附近的野口英世纪念会馆。
擅长田径的诚,到哪都拉着博登,
晨跑、打球、游泳、健行。甚至被迫参加联谊。
学习院女子大学、东京女子医科大学、圣心女子大学……
博登生得一张得女人缘的俊秀脸蛋,可惜怕生。
老窝在角落静静喝酒。
酒量不好,没几杯醉了,便浑浑噩噩地吟诵短歌──
对着大海独自一人,
预备哭上七八天,
这样走出家门。
一夜里暴风雨来了,
筑成的这个沙山,
是谁的坟墓啊。
这时诚会笑着打圆场,温柔地搀扶博登,不再续摊,踏上回家的路。
像是真正的家人,博登想。
但家人又是什么呢。
遗弃初生的婴孩算是家人吗?
付出金钱培育,却当作自己所有物加以虐打,
蹂躏,污辱、施暴。
拉扯着孩子头颅,去碰撞大理石地板。
逼迫着吞吃下成绩单,算是家人吗?
亲吻嘴唇的唇,也同样亲吻性器。
让妈妈爱你,养母如是说。
多么奢侈的词啊。爱。
黑髮男孩屈膝,渴爱地舔舐女体。
双腿像是补兽夹,箍紧他脑袋,
舌头在咸腻的肉缝与鬃毛上膜拜,彷彿寻找水源。
在难以成眠交缠碾压的黑夜里,寻找一条自由的道路。
他因此感到脆弱,感到自己正在陷落,
陷落成一团软煳黏腻的秽物。
太过幼小时被吞噬没顶、令人迷惑的身体结合,
是真正家人对家人的爱吗?
仅仅是听到「家族」这个字,他就感到悲哀。
联谊隔天,宿醉,博登坐在窗边,
睁着一双玻璃般的黑眼睛。
早餐已经做好,摆放在小餐桌上。
晨曦暖暖晒落一地。阳光贴着肌肤的感觉。
那是套房中他最喜欢的地方。
诚用家教薪水买了款式轻薄的手提电脑送给博登。
博登有时会打开,搜寻父亲的名。
预料会出现兇杀案、及在逃嫌犯的消息……
然而却什么都没有。
难道自己并没有被通缉,
没有犯下任何暴行?
难道一个人竟能如此轻易地消失在世界上,
且无人关心?
青山老家的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肯定是的。
或者出了问题的是自己。
不再巅簸流浪却仍感到严重不安定的自己。
手机偶尔会接到无声电话,三五天一通。
是金泽打来的吧。博登想。
过去收帐结束,金泽总是拨手机给博登,
确认博登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仍旧活着,存在着,并没有丢失。
「不用担心,我好好的活着呢。」
博登有时候会对无声的另一头说话:「找到一份新的工作,是卖你喜欢吃的甜点噢。在小田急百货。」
等到博登说出:「那么,晚安了。」
无声电话才会挂断。
或许金泽比自己想像中还寂寞。
刺满诡丽花纹的精瘦背嵴,线条紧绷的臂肌。
无数饰环穿过唇,舌,眉骨,耳廓……
金泽镇日沉浸在锻鍊、改造、伤害、破坏躯体的行为中。
即使认识那么多歌舞伎町漂亮的酒店小姐,
又有收帐的同事在身边。
能放松的地方,能够信任的人,一个也没有。
三月下旬,新宿御苑的一千多株繁樱最近开了。
週六刚好有个空档,诚带博登出门透气。
仰着细长的颈,博登伫立花荫。
傍晚花景特别悽艳。
延伸出去如雾如雪的花蕾,美得彷彿魂魄栖居。
「无地名的原野
在远离地上灯火之处
我们成为夜之树」
博登低声呢喃。
两人并肩坐在石椅上,
博登黑髮与肩头落满花瓣,却毫无所觉。
专注地翻阅薄薄的文本,博登读诗给诚听:
「若能在我背上
装上像褐色蝉翅般的东西就好了
在不得不装傻的时候
可以代替言语
使它振动就行的东西」
静坐赏花的诚,目光随着诗篇遥远了。
风一吹,花瓣就像落雪一样逐片飘落。
他想起选择跳崖的歷史教师,
伫立学校花荫之下,褪色、苍灰的俊秀脸庞。
人死后,就剩一小堆灰烬而已。
看过那样的灰烬,
很多事情,都不会再去犹豫、苦恼了。
丧礼在福井县举行,
受到与校长夫人的不伦事件影响,
学校出席的人很少。
和脾气温和的歷史老师交情最好,
教学严厉,穿着老式西装,
戴着细框眼镜的学务主任,坚持要瞻仰死者遗容。
微微驼着背,主任站在棺前。
望着年轻后辈摔下海崖,泡过海水后惨不忍睹的脸庞。
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非所奈何……
感嘆地说完这句话,主任便潸潸流下老泪。
一旁的几个学生也跟着哭了。
诚没有流泪。
他只是胸膛发冷,深深忧伤着。
捏紧北村透谷的印本,
老师给他的《我牢狱》及《三日幻境》。
现实的压迫太重,
老师没能逃匿到诗句里面,
而是真正地从生命中流亡了。
推进火炉,成为一小堆灰烬。
变得那么轻……
我实在没有地方可去了。
走投无路,颤抖着说出这句话的博登,也有许多需要逃离的东西吧。
沉浸在宛如麻药的诗句里,
为了避免自身崩坏,沈浸得那么深。
能沉醉其中是幸运的。
倘若哪一天,没有办法继续沈浸,不得不清醒呢?
会被欺身而来的恐怖,逼迫得退无可退吧。
想到这里,目睹过歷史教师末路的诚,
不由得毛骨悚然。深吸一口气,
仰头喝光手中的罐装拿铁。
诚离开长椅去丢垃圾。
回到长椅前,
诚低头注视博登顾着读诗,
静谧、苍白的脸庞。
连博登察觉了视线而抬头,
诚都没有移开目光。
「怎么了?」博登脸皮薄,两颊与耳朵渐渐热红了。
「没什么。」
诚将花瓣从博登瘦削的肩头轻轻取下:「那些花,特别亲近你啊。」
然后他弯腰,吻了博登。
春日的雾在广袤的草坪降落,林色蓊郁。
明天会不会放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