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登保持著蜷伏的姿勢,癱軟在床上。
他不到半夜就被放回來了,渾身冷得發顫。
淡紅色的血跡慢慢滲進床單,承受原來這樣艱難。
他好睏倦好疲憊。
他從眼皮縫隙窺見貝克教官撫摸雅各的瀏海。
明明是同樣一雙手,按他腦袋進去浴缸,
任由其他人蹂躪孩童的恐怖的手。
竟然能那麼憐愛地、慈祥地撫摸。
眼神帶著一種黏膩的曖昧,
雅各像是野貓,正因為對方擁有美食,
而謹慎靠近。
貝克教官明顯是疼愛他的,
那種寵溺眾所皆知,
遠遠超出一般老師對學生的疼愛。
伊登看見教官屈膝跪下來,
掏出一包頂級小雪茄,
在床邊握著雅各的手輕聲說話;
雅各不客氣地收了菸,
彷彿要吊情人胃口似地,
蠻不在乎地聳肩:「再看看吧。」
貝克教官繼續低聲懇求,
滿臉都是渴望,
似乎渴望他們倆能有間不容髮的親密。
雅各卻不為所動地撕開菸盒,
打了火開始吸菸......
貝克教官最後失去耐心,
終於狠狠刮了雅各一巴掌!
雅各菸還叼在唇上,歪著頭,
臉頰瞬間紅腫了一片。
他表情忽然劇變,變得如同厲鬼。
冷冰冰地瞪著貝克教官。
教官立刻就露出了後悔的神色,
繼續在床邊苦苦哀求。
雅各用細長的指頭夾菸,他的眼神像在觀察一隻在水滴中痛苦掙扎、逐漸溺斃的蟲子。他輕輕呼出一口白霧,在貝克教官終於放棄,準備起身離去的時候,雅各拉住了貝克的領帶。
他湊過去一下子吻住了教官,
舌頭主動纏進男人的嘴裏。
他們激烈地吻著,良久。
貝克教官深深地陶醉在這個吻裏,
一臉心蕩神馳。
他抓著雅各削瘦的肩頭,
巴不得揉碎了這個忽冷忽熱,
令人發狂的少年。
火辣辣的法式熱吻,
最後由雅各一腳踹開貝克教官做收尾。
「幫我叫校醫。」雅各懶洋洋地命令。
「叫校醫做什麼?」
貝克教官心情好極了,不管雅各要什麼他都會答應的。
「我不想熬夜照顧受傷的動物。」
雅各靠著枕頭吸菸:「睡眠不足容易生病。」
「好。」
貝克教官整理好衣襟,瞥了一眼躺著的伊登:「待會請校醫過來一趟。」
「謝謝你,」雅各在貝克教官推開門的時候,冷不防補了一句:「爹地。」
貝克教官眼睛睜大了,
整個人被狂喜淹沒,
他靦腆地笑了笑,走入長廊。
同樣吃驚的還有伊登,
他忍著血肉模糊的傷口爬起,
顫著聲音問:「你叫他甚麼?」
「叫他爹地。」
雅各調亮了燈光,拿出菸灰缸,在床邊翹起二郎腿。
「......」
「那是什麼眼神?」雅各瞇起眼睛:「安東如果能弄菸給我,我也會叫他爹地。」
「真的嗎......」
「開玩笑的。」雅各冷淡的回答:「貝克教官,將會是我寄養家庭的父親。」
「為什麼要當那種人的孩子......難道不知道和他住在一起,會發生什麼嗎?」
「小東西,你以為我來這裡幾年了?」雅各撇了撇嘴,從抽屜拿了一個藥包。
「這裏有止痛藥,吃了再說話!」他把藥包丟到伊登床上。
伊登忍著累累的傷爬起:「其實沒有想像中的痛。」他乾吞了一粒藥丸:「祇是很噁心......很噁心......說不出的厭惡,覺得他們實在卑鄙。」
伊登並沒有特別想哭,但當他回過神,已經淚流滿面。他縮緊膝蓋,手裡捏著灰階魔術方塊,臉部表情皺成一團,想忍耐著,卻沒辦法停止啜泣。
「我果然沒有看走眼。」雅各下了床,走到伊登身邊:「你是個堅強的孩子。」
帶著淡淡菸草味的手指,溫柔梳理著被剪得參差不齊的棕金色短髮。就是這樣的溫柔讓伊登更傷心,那讓他想起母親,想起父親,想起他們在草坪烤肉,想起生日帶著三角帽切蛋糕,臉貼臉合照。有時候溫柔比殘忍更容易讓人軟弱。
伊登哭得更兇了:「他們有十幾個...不停地打我,我以為我會熬不過......」
在名為北風的死亡地牢裏,他不停聽見隔壁淒厲可怖的呼聲。安東尼,瓷偶似的,像娃娃一樣天真可愛的安東,比髮型狼狽的伊登搶眼太多。伊登受過的,安東肯定也受過了。被帶到黑暗的地方,然後手腳被鎖死,被喝得醉醺醺的工作人員注射藥物、毒打,虐待,甚至遭到輪暴。
不曉得太陽地牢裏還有什麼恐怖的手段,會使用在安東上頭。
「安東還沒回來,」伊登流著淚說:「他是為了保護我,才一起受苦的。他們讓他選了太陽,而我分在北風。我不知道他獨自一個面對那些能不能活。」
「太陽。」雅各輕輕複誦:「我也是太陽。你比較幸運,幸運得多。」
雅各解開襯衫,給伊登看他後腰的疤,一塊一塊變色的燒燙傷,醜陋至極:「我慶生會那天,幾乎全體員工都到齊了;他們用噴槍烤我,祝我生日快樂。我像狗一樣痛得爬在地上,嚎哭失禁,還必須大聲講出自己的生日願望......」
伊登一頭撞進雅各懷裏,緊緊環著雅各的腰哽咽:「不要說了,你不要說。」
為什麼他總是一臉事不關己地訴說那麼悲傷的事情?
命運的鑿剔,
地窖裏落英紛紛的詭譎笑聲,
讓那麼年輕的生命化做了麻木的活死人!
安東到清晨才被抬回來,他昏厥在擔架上,細瘦嬌小的身軀裹在繃帶裏,幾乎沒了氣。校醫在一旁處理伊登的傷勢,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雅各閒聊。「那孩子很漂亮,他會活下來的。」校醫扶了扶下滑的鏡架,幫伊登傷口仔細消毒。
「真不幸。」雅各冷哼了一聲,校醫被雅各的態度逗笑了:「聽說你答應貝克了?」
「嗯,剛剛答應的。」雅各垂下頭,吸了一口菸。
「他高興得快瘋了,警告我們對他兒子好一點。」校醫額外拿出兩盒止痛藥給雅各:「可惜,我也想領養你的。你很聰明,好好唸書的話,將來會很有成就。」
「克里斯多夫,」雅各湊近校醫的耳朵:「你是因為想領養我,才對我那麼好嗎?那一整櫃的百科全書,那些止痛藥與維他命,聖誕禮物,感恩節火雞,零用錢......我幾乎要以為你對我有性趣了,但你的老二似乎不那麼想。」
雅各瞥了一眼校醫毫無動靜的胯下。
「嘿,別那麼說話。」校醫皺起眉頭,開始交代伊登要怎麼照顧傷口。
「你是性冷感嗎?」雅各貼在校醫背後,輕輕吹了一口菸:「或者虐待狂?」
「雅各!」校醫驀地站起,退了好大一步,整個人從脖子紅到耳朵。
雅各露出牙齒笑了,他的笑容散發著魔鬼等級的誘惑:「親愛的,找我?」
校醫掙扎地望著雅各一陣子,又頹喪地坐回床邊,幫伊登做最後的整理。
「我對小孩子沒興趣。唯一留在這裏的原因是,只要閉嘴,就能拿到優渥的薪水。」
「那薪水多到足以出賣你的良知?」雅各問。
「祇要足夠付清我太太的醫藥費,到地獄去行醫都可以。」校醫低聲回答。
「如果貝克欺負我,我可以離家出走去找你嗎?」雅各裝作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隨時歡迎,你有我的名片。上面有地址。」校醫拍了拍伊登,表示包紮完成。
「哦,克里斯多夫真體貼。」雅各摸著自己的胸口:「就知道你暗戀我!」
校醫又一次被逗笑了:「需要什麼再跟我說。」
「香檳可以嗎?」
「酒精類的不行,還有,我覺得你該戒菸。」
「伊登,聖誕大哥要帶東西給你,你想吃什麼?」雅各搖了搖昏昏欲睡的伊登。
「我想吃火腿......燻鮭魚......披薩與冰淇淋。」伊登迷迷糊糊地回答。
「火腿,燻鮭魚,披薩與冰淇淋。」校醫重複了一遍:「明天帶過來給你們。」
從那一晚起,安東就變了。
他醒來時不停喃喃唸著:有火...有火...瑪麗安姐姐救我。
而且再也不睡床鋪,抓了一團棉被縮到床底。
伊登叫他,他祇發抖也不回應。
他變得相當古怪。
雅各對這種情況見多了,
孩子瘋的瘋,死的死,或像他一樣,
成為一個表面正常,
內部卻很有問題的瑕疵品,
存活下來的個個需要特殊照顧。
熬到十五歲離開,
在寄宿家庭無法調適自己,自殺的也有。
孩童時期受到的創傷,因為靈魂還柔軟,格外不容易痊癒--
無論多久以後想起,都會隱隱作痛。
最後火腿,燻鮭魚,
披薩與冰淇淋是伊登與雅各一起面對面分掉的。
其實雅各胃口很小,
吃了幾片鮭魚就開始找菸抽,
剩下的佳餚都是被伊登吃掉的。
他真的餓壞了,
肉味在舌尖化開時他感動得想落淚。
克里斯多夫醫師一直告訴伊登慢慢吃,
但是他還是忍不住狼吞虎嚥。
校醫的眼神有憐憫也有愧疚,他沒辦法為這些孩子做什麼。
「喜歡玩魔術方塊嗎?伊登。」克里斯多夫醫師看到床上的玩具,便和藹地問。
伊登點頭:「現在比較喜歡看百科全書。」
「我留在雅各櫃子的《史丹佛家庭醫學百科全書》?」
「嗯。」
「看到哪邊?」
「綜合疲勞症看完了。在唸痛風跟合理用藥。」
「覺得有趣嗎?」
「嗯。」
「我有個想法,在這裏的時間,你先唸我帶給你的書。每個月出練習題給你做--通過就有獎金。從醫預科課程開始如何?」
「好。」伊登最喜歡學新東西與考試了,他眼睛放光,拼命點頭。
「又在用那一套騙小孩子。」雅各挑眉:「當初我也是被騙去唸叔本華與尼采。」
「多看書是好事。」校醫調整了眼鏡:「不要讓《Haut de la Garenne》拖累了。好好儲備能量,將來當一個能實現自我價值,活得快樂的人。未來是靠自己改變的。」
「克里斯多夫醫師感覺是個好人。」伊登在校醫離去後,感慨地說。
「漂亮話誰都會說,」雅各冷笑:「如果他真是好人,就該立即揭發這裏的醜事。人都是自私的,為了讓他卵巢癌的太太活下去,他需要這份薪水。而我們,祇是沒有小孩的他,用來填補愧疚感與罪惡感的工具而已!他也算是幫兇!」
「沒錯......」床底傳來幽靈似的聲音,安東的臉浮現在黑暗裏:「他為我注射藥物,讓我清醒著受苦,眼睜睜望著皮膚捲起焦黑也沒辦法昏過去......」
「恨他們嗎?」雅各淡漠地說:「還有力氣仇恨,就振作起來!別讓他們得逞。」
伊登伸手扶著顫抖的安東,讓安東搖搖晃晃地爬出床底。
「還痛嗎?」伊登問。
安東面色慘白地點頭。「伊登......我以為我們都會死掉。」
漂亮的娃娃臉逐漸扭曲,
接著哇地爆出了哭聲;
安東臉頰青一塊紫一塊,走路彆扭,
傷勢比伊登嚴重許多。
蒼白的光線從窗外透入,
伊登,安東,與雅各靜靜坐著。
不約而同都想到了以後。
安東望著自己被噴槍燒灼過的雙手,
渾身發抖,從未滋生的情緒在他心中發芽,
他恨那些大人,
他恨《Haut de la Garenne》的每一根草木,
他恨教官。
那一夜之前,
安東對世界充滿怯弱的好奇與關愛,
而現在他什麼都沒有了。
他的心被刨空,
灌入了滿滿的酸苦的膿,
他的胃袋與喉嚨曾經被精液填滿,
他的天真被撕裂,
成為一團揉皺的骯髒的紙巾。
是的,慶生會存活下來的孩子,
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
變得蒼老,變得警戒,變得麻木,甚至變得銳利冰冷。
伊登與安東以為接下來的三四年,
他們都要這樣捱著過,
那讓他們悲哀而且發寒。
所以當貝克教官與雅各併肩站在講台上,
宣告雅各將從《Haut de la Garenne》畢業,
從此離開保育院,接受貝克教官的監護。
沒有人高興得起來。
他們知道雅各出去了就像與魔鬼同住。
穿著制服的學生零零落落鼓掌,神情穆肅,
表情有如服喪。
其中最悲傷的是伊登與安東,
他們稚嫩的雙手十指緊扣,
知道從此要靠自已過;
但他們沒有把握。連一絲絲的信心都沒有。
雅各走出校門的那一天穿的是窄版黑西裝,
削瘦的身體包裹在衣料裏,顯得英挺。
伊登遠遠望著他,
望著那頭似乎在陽光下會熊熊燃燒的紅髮,
直挺的鼻樑,尖下巴。
雅各就像感應到視線般回頭,
薄薄的唇無聲開闔。
「等我」他這麼說。
接著是微笑,撒旦般誘人的勝利微笑,
整齊的白齒一顆顆露出,散發森森寒意。
風吹起衣襬與瀏海,雅各上車前,
用左手緩緩比了一個割斷喉嚨的恐怖手勢。
那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伊登淺灰色的眼裏。
他感到冷汗漸漸濡濕了雙手。
安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餘悸猶存。
《Haut de la Garenne》邪惡的人們,
以酷刑養出了更邪惡的怪物!
更可怕的是,他們將怪物放出了牢籠,
當作自己的孩子,接回家育養!
復仇的大火即將席捲保育院,
而員工一無所知,
渾渾噩噩過著恣意妄為的日子。
伊登忽然有種奇異的預感:
雅各一旦壞起來,
保育院員工沒有一個人及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