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五個小時的飛行時間，足夠讓李宇辰反覆咀嚼這趟短暫又炙熱的旅程，
也足夠讓他把這段回憶收好，封進心底。

分不清最開心的時刻，到底是終於站在偶像演唱會的搖滾區，還是那場突如其來的邂逅。

是舞台上紅髮男孩的熱烈笑容，還是沈逸川那雙總是看起來什麼都懂、又什麼都不說的眼睛。

但自己，好像才剛要開始戀愛，就已經失戀了。

情緒湧上來的時候毫無預警，眼淚就這樣靜靜滑落臉頰。

他沒擦，也沒管旁邊的人會不會注意，只是低頭盯著手機發著呆。

如果當初沒有鼓起勇氣去搭訕，是不是現在也不會這麼難受了呢？

但……還是開心的、還是很珍惜的。

他用手抹了抹已經滑到下巴的眼淚，想告訴自己：不後悔。

他打開相簿，翻著過去幾天的照片。

機票、演唱會場地、周邊、自拍、偶像大螢幕……卻獨獨沒有那個人。

連一張合照也沒有。

他沮喪地望向窗外，天邊雲海被夕陽染成金紅色，宛如那個夜晚對方眼神裡的溫度。

看來只能在記憶裡回味了啊。

*

下飛機後，李宇辰先去了洗手間，對著鏡子仔細檢查自己的臉：眼角沒紅、鼻子沒脹，看起來應該不會被發現哭過。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勉強扯出個笑容，才拖著行李走向入境大廳。

遠遠地就看到爸媽站在欄杆外等他，他立刻快步跑了過去，給了兩人一人一個大大的擁抱。

「好玩嗎？」媽媽陳雅惠一邊摟著他，一邊自然地伸手幫他撥了撥有些亂的頭髮。

「好玩啊，很開心～」李宇辰揚起笑臉，聲音都比平常亮了幾分，瞬間就把自己心裡那點小難過藏好。

「怎麼可能不開心，在台灣整天吵著要去看什麼Novair、什麼Zion的。」李爸爸李宏明嘴上唸著，手卻自然地接過兒子的行李。

「嘿嘿，我有買伴手禮給你們喔～」李宇辰討好地笑著。

「肚子餓了吧？先去吃飯吧。」

陳雅惠笑笑地拍了拍丈夫的背，把他往出口推了一下，以免他開啟碎念模式沒完沒了。

*

這趟新加坡行對李宇辰來說真的像一場夢一樣，回來的隔天馬上又投入了工作之中。

李宇辰家裡是開咖啡廳的，地點在文山區的大學附近，為了因應學校師生的客群，營業時間是禮拜一到禮拜六的上午十一點到晚上八點，除了咖啡、飲料之外，還兼賣簡餐。

每天上班前，他會幫著爸媽處理廚房的備料。

上班時主要負責咖啡和飲料的調製，他也兼做咖啡廳粉絲專頁的小編，負責拍照、寫文案，公告消息。

剛好是梅雨季節，台北連日來都濕濕冷冷的。又是一個從早上就下起的雨天，使得整間店的客人零零落落，只有兩三隻小貓。

這樣的雨天，對生意是打擊，對他來說卻是剛剛好的清閒時刻。

剛好偷了個空，李宇辰便開始來練習不同的拉花樣式。

一般的心型、葉子，他早已駕輕就熟。

今天他想嘗試看看用拉花筆。

他照往常一樣熟練地倒出奶泡，用輕柔的手腕收尾，讓一顆圓潤飽滿的倒心形停在了杯子中間。

接著他用筆尖在倒心形的上半部左邊，輕輕一劃，往下勾出一個小弧形。再在右邊畫對稱的線條，變成兩隻垂耳朵的輪廓。

他再沾了沾咖啡液，用拉花筆在臉中央點出兩個黑色小點當眼睛整張奶泡臉開始有了表情，圓圓的、呆萌呆萌的。

他小心地沾著咖啡，在心型的下半部點出鼻子，接著拉出一點線，畫出微微上彎的嘴巴。

畫完那一刻，他往後退了一步，端起杯子端詳許久。

奶泡上那隻垂耳朵小狗，傻呼呼地笑著，彷彿下一秒就會搖尾巴。

「第一次畫狗狗，還不錯嘛。」

李宇辰笑了笑，把自己剛完成的作品拍了一張照片，更新在了今天的IG限時動態上。

*

晚上下班洗漱完，李宇辰窩回床上，原本只是隨手滑著手機，看著其他咖啡師的拉花影片學技巧。

滑著滑著，卻突然想起今天白天自己發的那則限時動態。

他點開 Instagram，滑到已讀名單，視線在一串帳號中快速掠過，直到找到心裡一直念著的那個帳號

他在看完的一瞬間，指尖微微一顫，像有股電流從螢幕那頭竄了過來，瞬間擊中心臟。

腦海中彷彿又重播了幾天前，那個深吻與熾熱呼吸交纏的夜晚。

李宇辰伸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感覺還有殘餘的溫度。

內心一陣又酸又漲的情緒湧上，像是思念，又像是失落。

他點開對方的帳號頁面，指尖停在「傳訊息」的框框裡，思考了好久該說什麼。

「你有看到我畫的小狗嗎？」
「那隻狗是不是有點像我？」
「我回來以後⋯⋯還是一直會想到你。」

輸入、刪除、又打了一段，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傳出去。

螢幕的亮光映在他沉默的臉上。

一夜無語。

翻來覆去之間，腦海的畫面越來越清晰，反倒讓他更難入睡。

就這樣失眠了。

隔天一早醒來，李宇辰洗漱完走出房門，正好碰上正在廚房忙碌的媽媽。

陳雅惠一看到兒子眼下明顯的黑眼圈，不禁皺起眉頭：「辰辰昨晚沒睡好嗎？怎麼看起來那麼沒精神？」

「沒有啦……就只是有點睡不太著而已。」他揉了揉眼角，不想讓媽媽擔心。

「現在還會睏嗎？要不要今天休息一天，在家補個眠？」

「不用啦，我真的沒事。」李宇辰擠出一個笑容，心裡卻只想快點出門工作。越忙，腦袋就越沒空亂想。

只是台北的梅雨季還沒結束，今天依舊是從早上就開始淅瀝瀝地下著雨。外面濕濕冷冷，來店裡的客人零星稀少，沒過多久就把訂單處理完了。

空下來的時間，他又拿出拉花筆，繼續練習。想到昨天看影片時滑到的那個「厭世史努比」，李宇辰也想來練練看。

奶泡倒好後，他小心翼翼地描繪著垂耳輪廓與厭世神情，只是手勁控制得還不夠穩，畫出來的史努比有點歪歪扭扭，看起來比原版還更厭世了點。

他盯著那張厭世臉發笑，還是拿手機拍下照片，傳上了自己的限時動態。

拍照時，剛好被一位前來點餐的客人看到。

「欸，請問剛剛那個拉花也可以畫在我的飲料上嗎？」

李宇辰愣了一下，笑著說：「可以啊～如果你不嫌它長得有點醜的話。」

「不會呀，我覺得超可愛的，我要一杯！」

客人的熱情反應讓他靈光一閃。他打開咖啡廳粉絲專頁，將剛剛拍的照片簡單編輯了一下，配上文字發了限時動態：
「一直下雨很厭世嗎？今日限定拉花：厭世史努比，限量十杯☕️☁️」

沒想到這個突發奇想的小行銷，真的奏效了。接下來的幾小時，咖啡廳的客人陸續進門，不少人就是為了這杯限定拉花而來。

即使超過十杯的限定數量，李宇辰還是盡可能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一筆一畫地為每位客人畫好拉花再送上。

看到大家喝著咖啡、看著杯中史努比笑出聲的模樣，李宇辰的心情也不自覺地輕快了起來。

即使心口還有點空空的，但這樣被肯定的感覺，還是讓他撐過了整個陰雨綿綿的一天。

忙了一整天，李宇辰正想說今天一定要早點睡的時候，就看到了手機跳出了一則回覆訊息。

「你的史努比怎麼長這樣？」

是沈逸川！！！！

看到訊息傳送人的瞬間，他整個人彈了起來，抱著手機在房間裡又跳又叫。

一邊小聲驚呼一邊迅速關上房門，深怕爸媽聽見自己興奮的聲音。

他手指飛快的打字回覆：「這是梗圖！流行～懂嗎？」

「不懂，小屁孩的東西。」沈逸川顯然在線，很快的就回覆了訊息。

「我才不是小屁孩！！！25歲了哪裡屁！」

「也就大學畢業沒幾年而已啊，小弟弟。」

「那你呢？半甲子的老人嗎？哼哼。」

「我是成熟的大人，不跟小孩計較。」

李宇辰一邊和他鬥嘴，一邊笑得東倒西歪。手機屏幕的光倒映在他眼裡，像是微光中閃爍的星星。

明明只是短短幾句閒聊，但彷彿心裡的某個洞被慢慢填上了。

從新加坡回來後的那點悶悶不樂，也隨著這幾句話，悄悄被沖淡了。

但是開心的感覺，隨著對話結束，也跟著消失了。

就像一杯摩卡般，起初是巧克力的甘甜，可可香在舌尖化開後，隨之而來的是濃縮咖啡的深焙氣息，那股苦澀會纏著舌根不散，一如現在充斥在心頭的韻味。

「好想你……」

這幾個字，他一遍又一遍地打在對話框裡，然後又默默刪去。

李宇辰清楚的知道，如果再說出這種表達情感的話語，大概又只會換來一個「我們不可能」的冷靜回應吧。

甚至……可能連現在這樣偶爾聊天的機會，也會失去。

但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他啊。

他躺在床上，手機就握在手裡，螢幕已經暗了。

眼淚卻沒停下來，靜靜地、緩緩地滑過眼角，打濕了枕頭。

好像心裡有個角落慢慢在塌陷，酸澀的感覺一波一波地襲來。

喜歡一個人，怎麼會這麼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