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知榆在床上翻來覆去，枕頭被她蹭得皺成一團，凌晨的時分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時鐘輕微的走動聲。腦子裡亂糟糟的，輾轉良久，她才終於撐不住睏意，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是被一道輕柔的喚聲拉回現實。
聞昃是下午一點多鐘走進房間的，他輕手輕腳地坐在床邊，指腹輕輕拂過梓知榆散落在額前的碎髮：「起來吃點東西。」
梓知榆還陷在迷迷糊糊的睡意裡，眼瞼都沒掀開：「嗯⋯⋯」
「快，起來了，晚點還要回霖川。」他抬手，拍了拍她的額頭。
就這一句話，梓知榆瞬間驚醒，眼睛倏地睜開，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幾點？」
「一點半。」
聞昃的話音剛落，梓知榆鬆了一口氣，還好，時間來得及收拾行李，不至於手忙腳亂。
聞昃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淡淡丟下一句：「給妳煮了麵，在外面客廳。」
梓知榆慢騰騰地從床上坐起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他的話，動作遲鈍。
洗漱完畢，她坐在床沿，盯著行李箱上攤開的衣服發愣。純粹是沒睡醒的懵怔狀態，視線落在那件酒紅色的裙子上，那是黎喻之前給她的，説那顏色自己穿著不合適，就給她了。
愣了許久，梓知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響聲，索性起身換上了這件酒紅色連衣裙。裡層搭配一件奶白色長袖，腰間繫著的白色絲帶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蕩，溫柔又靈動。本就白皙的膚色，被這濃烈卻不艷俗的酒紅映襯得愈發如雪瓷一般，剔透溫潤，眉眼間都多了幾分柔媚。
走出房間時，聞昃正低著頭專注地滑著手機，聽見腳步聲，立刻抬眼看向她：「還以為妳會在裡面折騰好久。」
說著，他便將面前溫熱的麵條輕輕推到她面前，碗裡的麵條煮得軟硬適中，還臥了一顆圓潤的雞蛋，香氣撲鼻。
不得不說，聞昃這人看著懶懶散散，對什麼都不甚在意的樣子，可做起事來卻樣樣都做得極好，安排得井井有條，細節裡全是讓人安心的妥帖。
梓知榆安靜地吃完麵，簡單化了個淡妝，淺淺的妝容襯得她本來清秀的五官更加精緻，眉眼彎彎。收拾好東西，拿上提前準備好的禮物，便跟著聞昃出了門，往霖川而去。
霖菄與霖川的距離不遠不近，車程剛好半個小時。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頗具格調的住宅樓下，看得出來，聞昃的舅媽家家境頗為不錯，樓下環境清幽，裝修雅致。
下車後，聞昃徑直走到後備箱拿禮物，邊整理邊對梓知榆說：「妳行李先放這吧，等妳表哥來接妳的時候，再過來拿就好。」
梓知榆伸手接過他遞來的禮物，指尖微微攥緊，心頭的緊張感瞬間翻了倍，下意識地伸手牽住了聞昃的手。
聞昃立刻感受到了她的不安，緊了緊牽著她的手，輕輕晃了晃：「沒事啊，進去就當在自己家一樣。妳放心，我提前跟他們說妳要來的時候，他們高興得不得了，是真的很喜歡妳。」
「再說，妳今天打扮得這麼好看，誰見都喜歡。」
梓知榆抿著唇輕輕點頭，緊張的情緒被他的話安撫了大半，乖乖地跟在聞昃身後，走到了門口。

聞昃低頭看了看小姑娘，忍不住湊過去，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聲音壓得很低：「別緊張。」
隨後，他抬手按響了門鈴。
沒幾秒，門便被打開，開門的是聞昃的舅媽，臉上掛著熱情又和善的笑容。
「哎！聞昃跟知知終於來啦！快來快來，趕緊進來！」
「阿⋯⋯阿姨好。」
「好好好，快進來，外面冷，別凍著了。」舅媽熱情地側身讓路。
聞昃笑著介紹：「舅媽，這是知知特意給您挑的禮物，她挑了好久呢。」
「回家而已，還帶什麼禮物啊，這孩子太客氣了。」舅媽嘴上嗔怪著。
這時，聞昃的媽媽也從廚房裡走出來，雙手還沾著些許水珠，顯然是正在廚房忙碌，聽到聲音趕緊擦了擦手迎上來。她走到梓知榆面前，滿眼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語氣溫和：「知知來啦，快別站著了，去沙發那裡先坐一會兒，廚房還有幾道菜，馬上就好。」
梓知榆乖巧地點頭，被聞昃的媽媽牽著往客廳走，心頭的緊張又消了幾分。
客廳的沙發上，阮澄歡一見到梓知榆，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興奮地揮著手：「知榆姐！妳終於來了！」
「見她比見妳哥還激動。」
阮澄歡徑直無視他的話，趕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熱情地招呼：「知榆姐，快坐這裡！」
梓知榆笑著走過去坐下，聞昃就被擠到了另一邊的單人沙發上。
坐定後，聞昃看似隨意地開口問：「妳不是說要帶男朋友過來嗎？人呢？」
阮澄歡趕緊回：「他下去買飲料了，應該很快就上來了。」
「嗯。」聞昃輕輕應了一聲。
可能是怕她悶，怕她緊張，時不時插幾句話，話明顯比平時多了不少。
有阮澄歡這個活潑的小姑娘在，客廳的氣氛輕鬆又熱鬧，梓知榆也漸漸放鬆下來，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開門的聲響，梓知榆下意識地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身形挺拔、跟聞昃差不多高的男生走了進來，手上拎著一大袋飲料，背影寬闊，線條硬朗。
阿姨從廚房探頭出來，熱情地說：「哎，辛苦了，謝謝啊。」
男生聲音低沉，淡淡回了一句：「嗯，不辛苦。」
從沙發的角度看過去，梓知榆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可那道聲音傳進耳朵裡，卻莫名覺得有些耳熟，心頭隱隱跳了一下。
阮澄歡沒察覺她的異樣，拉了拉她的手，開心介紹道：「那個就是我男朋友。」
說完，她朝著男生喊了一聲：「向野。」
向野？
這兩個字砸進耳朵裡，梓知榆整個人都僵住了。
等等⋯⋯誰？
下一秒，男生緩緩轉過身。
梓知榆瞳孔微震，心頭直接爆出一句無語的感嘆：靠，真的是他。
不是吧？那個聞昃之前跟她說過，長得很兇、不好相處的男生，居然是向野？
而向野口中，同歲數的女朋友，竟然是阮澄歡？
這世界，怎麼會小成這樣？
向野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她，眉頭微蹙，滿是驚訝。
梓知榆喊了聲：「哥⋯⋯」
「妳怎麼在這？」
梓知榆愣了半晌，才緩緩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聞昃，聲音還有點飄：「我⋯⋯我男朋友。」
阮澄歡看看向野，又看看梓知榆，滿臉驚訝地轉頭問：「你們認識啊？」
「他是我表哥⋯⋯」梓知榆解釋道。
頓時，向野和聞昃的目光在空中對上，兩人都沒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彼此。梓知榆莫名感覺到，空氣裡飄起了一絲淡淡的火藥味，劍拔弩張的，卻又沒明說。
可神經大條的阮澄歡半點都沒感受到這股詭異的氛圍，反而興奮地拍著手：「太好了！那我們這下真是一家人了！」
一場小小的意外插曲過後，飯菜陸續端上桌，滿滿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都是精心準備的。一屋子人圍坐在餐桌旁，熱熱鬧鬧的，氣氛融洽又溫暖。
飯桌上，向野細心地給阮澄歡剝著蝦，一顆顆碼在她碗裡，動作自然又貼心。而聞昃則全程照顧著梓知榆，不斷給她夾著她愛吃的菜，碗裡堆得滿滿的。聞昃的媽媽更是對梓知榆疼愛有加，一個勁地往她碗裡夾菜，嘴裡還念叨著：「知知太瘦了，多吃點，補補身體。」
滿桌的溫情，滿屋的笑聲，融化了所有的陌生與緊張。
吃完飯，一屋子人繼續熱熱鬧鬧地閒聊，有人打牌，有人看電視，歡聲笑語不斷，時光緩緩流淌，溫柔又愜意。
不知不覺，時間也差不多了，向野家和這邊不算近，再不走就要耽誤時間，梓知榆也該跟著向野一起回去了。
阮澄歡一聽說他們要走，臉上立刻寫滿了失落，拉著梓知榆的手捨不得鬆開：「哎？這麼快就要走了啊？」
「不然知榆姐，妳留在這住幾天好不好？」阮澄歡抬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滿是期待。
梓知榆心頭一動，剛想開口答應，兩個小姑娘今天已經徹底混熟，親得跟姐妹一樣。
「得了吧。」向野伸手，輕輕敲了敲梓知榆的腦袋，力道不算溫柔，卻也沒弄疼她，「這小鬼得回去守歲，住不了。」
「喔⋯⋯」阮澄歡頓時蔫了下來，滿是遺憾。
這時，聞昃的舅媽和媽媽也從客廳走出來，聽到他們要走，便分別往梓知榆和向野手裡塞了兩個厚厚的紅包，滿臉慈愛：「這是一點小心意，拿著過年圖個吉利。」
「這怎麼好意思⋯⋯」梓知榆趕緊推辭。
「好啦，別客氣，聞昃，快送他們下去。」聞昃的媽媽不由分說地擺擺手，直接把兩人「趕」出了門。
沒給他們半點推辭的機會，就被聞昃拎著出了大門。
到樓下，從聞昃的車上拿下梓知榆的行李，兩人跟聞昃揮手道別，便坐上了向野的車。
車子駛出一段距離後，向野才開口，語氣平淡：「妳那男朋友⋯⋯」
梓知榆側頭看他：「幹嘛？」
「長得挺兇啊。」
梓知榆無語地在心裡吐槽：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都覺得對方長得兇？
嘴上卻認真地維護：「他人很好的，對我特別好。」
「嗯，沒欺負妳就行。」向野沒再多說，專心開著車。
車子最終停在梓知榆舅媽家門口，這邊的舅媽家，一直留著一間乾淨的客房，每年過年梓知榆回來，都會住在這裡。
「舅媽！」梓知榆推開門，興奮地喊了一聲。
「哎，知知回來啦！」舅媽從屋裡走出來，滿臉疼愛。
梓知榆立刻撲過去，緊緊抱著舅媽，撒嬌道：「我可想妳了。」
向野跟在後面，隨手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放下鑰匙。
「想舅媽就隨時回來。」舅媽拍著她的背，溫柔地說。
跟舅媽寒暄了一陣子，梓知榆便去洗澡，洗完澡擦著濕潤的頭髮走出浴室，拿起手機一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
突然，聞昃的電話打了過來。
梓知榆趕緊接起，邊擦著頭髮邊輕聲道：「喂？」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些許吵鬧的聲音，聽得出來，聞昃還在他舅媽家，沒離開。
「嗯，到了嗎？」聞昃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
「到啦，剛洗完澡。」梓知榆窩在床上。
她其實心裡藏著好多話，想問聞昃，自己今天吃飯的表現好不好，他的媽媽、舅媽到底喜不喜歡自己，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只能抿著唇沉默。
但聞昃主動開口感嘆道：「我媽今天為了見妳啊，頭髮專門捲了兩個小時，反覆折騰，就怕給妳留下不好的印象。」

「啊⋯⋯？」梓知榆瞬間睜大了眼睛，滿是受寵若驚。
「吃飯的時候還一個勁地給妳夾菜，我這個親兒子，長這麼大都沒享過這種待遇。」聞昃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所以回去之後，不要多想，趕緊休息。」
「知道啦，新年快樂。」梓知榆點著頭。
「新年快樂。」
掛了電話後，梓知榆躺在床上，環顧著屋內熟悉的陳設，乾淨整潔，半點灰塵都沒有，顯然舅媽一直把這間房當成她的專屬房間，日日打掃，時時惦記。
她輕輕翻了個身，心裡被滿滿的溫暖填得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