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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過昃光》第13章 她親手斬斷
如果說國中生活只是平淡,那麼上了高中後,對她而言,整個世界都黯淡了下來。
高一上學期,她開始吃藥。她高中時吃過太多藥,是什麼藥她記不得了,只記得那藥讓她的身材開始變形,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在健康檢查拿到「體重過重」的報告。
朋友們並不知道她在吃藥。也許是無心,也許是惡意,她身邊的人開始拿她的外型開玩笑。
那是她第一次,對自己的交友眼光感到絕望。
大約在高一學期中停的藥,體重慢慢降下來了,但身材帶來的焦慮早已深植在心。她開始亂跟風極端減肥法,甚至一週不吃東西。
接踵而來的是極度厭食和失眠。
那段時間,爸爸的治療還在繼續,家庭氛圍也愈發詭異,那是她第一次認真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必要活下去?是不是死了,一切就會好一點?
爸爸走的那一天,是個冬天。
霖川的天氣一向溫潤,不常有真正冷冽的寒意。但那天,梓知榆只覺得冷得刺骨。
其實爸爸的狀態那陣子就不太好了,進進出出醫院已經好幾回,醫生講話的語氣也越來越保守。但誰都沒真的準備好,死亡總是這樣猝不及防。
梓知榆站在病床邊,看著那條生命的綠線變成一道筆直。她沒有哭,至少,在媽媽面前沒有。她只是靜靜地站著,腦袋空白,像斷了訊的電視,畫面和聲音都消失了。
但媽媽看她的那個眼神——變了。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撕裂與空洞,像一夜之間從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梓知榆就是在看到那個眼神的瞬間,她的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崩塌了。
那天,醫院來了很多親戚,聲音、腳步、安慰的話語交錯混雜。她才高一,年紀太小,整個人幾乎被擠到牆角去。她沒說什麼,只記得是表哥向野握緊了她的手。那時她的手早已冰冷麻木,而他的手溫熱、穩定,是那一日最清晰的觸感。
之後大人們在辦理手續,她被留在醫院一樓的大廳。她坐在那張淺灰色的椅子上,窗外天色還沒黑,天花板燈光太亮,亮得刺眼。
她終於哭了。
不是因為哪個同情的眼神,不是因為誰的安慰,只是突然感到一種徹底的空。像是世界的天花板塌了,像是一場海嘯,將她整個人捲進那場巨大的孤單裡。
她的眼淚不斷地往下掉,但她沒有帶衛生紙,只能用手胡亂擦拭,抹得整張臉濕濕的、冰冰的。
就在那時——
一隻手從旁邊遞過來,手裡是一包紙巾。乾淨、溫柔,沒有多說話,只是靜靜地出現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頭卻還低著,眼淚沒停。
那個人沒有走,過了一會兒,又伸手,輕輕放下一樣東西。
是一顆橘子,暖暖的。像是剛從口袋裡拿出來,用體溫捂了許久。
她從頭到尾都沒抬頭去看,只記得對方好像穿著深色的外套,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在那之後,媽媽決定整理遺物,順便打掃整個屋子。那天梓知榆剛下晚自習,一回家就覺得房間有哪裡不對。
她愣了幾秒才發現,床底下空了。那個盒子,不見了。
轟的一聲,她腦子像炸開了一樣。
那個盒子裡,是她所有關於聞昃的回憶。筆記、平安符、帽子、他送她的自動筆……全沒了。
她幾乎喘不過氣,衝出去問媽媽,卻只得到一句:「我以為是垃圾,就丟了。」
她媽媽一貫如此,總把錯推給她,讓她自我懷疑。
從那天起,她不再討好母親,什麼事都淡淡的,但也沒了高中生該有的朝氣。

四季一輪又一輪,春天又到了。
又是鳴川的校慶。陳倪問她要不要回去看看,她拒絕了。那裡其實沒有什麼讓她留戀的人了。
老師那麼爛,放任女同學被開黃腔,連一句制止都沒有,根本不配為人師。梓知榆打從心裡沒有把他當作老師,他不配。
陳倪高中也直升上了暮嶺,雖然不同班,但要見還是很容易;沈晴高中出國讀書了,要見也見不到;聞昃…不敢見,他現在應該很氣她吧。
至於魏甄如,不想見。
她上高中後好像比同齡人更早成熟了。
她終於能看懂魏甄如那些看似無意的惡意,也開始學會與過去告別。聞昃截圖那件事,上了高中之後,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天聞昃跟魏甄如的對話──那句話,那張圖。
她其實有覺得哪裡怪怪的,可小學的她根本沒有懷疑過。魏甄如傳來什麼,她就信了什麼,連問都沒問一句。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還真是,傻得可愛啊。
一張截圖,就讓她換了志願、斷了聯繫。

她那時覺得自己胖極了。每次照鏡子都不敢久留視線。
於是她學會整天戴著口罩,穿著寬鬆的校服,彷彿這樣就能藏住那個不被喜歡的自己。
陳倪和余若菲是少數沒有嘲笑她,真心關心她的人。
余若菲是黎喻的國中同學,也是梓知榆在高一1班的朋友。她們三個高一上時,經常一起玩。
但在下學期狀態整個爛掉,她高二時自己申請調去成績第二的2班,也就是陳倪所在的班級。
黎喻休學後,余若菲跟梓知榆就被拉進了另一個小圈圈。
而高一下開學沒多久梓知榆發現那些朋友們也漸漸不理她。
她去問了余若菲。她說那群人覺得她「沒什麼情緒價值」了。

確實,那一陣子爸爸剛過世,媽媽對她的態度又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狀態根本沒有力氣去維持那些關係。
原來,她的存在從來只是為了取悅別人,一旦不再能逗人開心,就不再值得被留下。
「梓知榆就沒什麼情緒價值啊。」,明明只是一句話,卻像釘子一樣釘進心口,她從午餐、午休,一路哭到了下午第一節數學課。
她極力壓制自己的抽泣聲,假裝自然地擤鼻涕,低著頭,校服外套的帽子壓得低低的,把整張臉藏起來。
每當以為自己情緒穩下來了,那句話又冷不防地冒出來,眼淚也隨之一併湧上來。像壞掉的水龍頭,想關都關不住。
到了下課,她總算止住了眼淚。
同桌的男生忽然叫了她一聲:「欸,梓知榆。」
「嗯?」她轉頭,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喔,沒事,我以為妳哭了。」
「上數學確實挺想哭的。」她擠出笑,開了句玩笑。
她慶幸今天有戴口罩,至少別人看不出異樣。
她突然好想那個少年,那個曾經說過:
【發生什麼事,都要跟我說,好不好?】
她好想現在就去跟他說。
她知道,如果他還在她身邊,聞昃一定會安慰她的。
而她,也一定會好很多。
但她有什麼資格呢?是她親手推開他的。
是她,在最後關頭把彼此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一刀剪斷。
現在卻還無恥地希望他來安慰她?
妳是不是有病啊,梓知榆。

在高一下那學期她還是頻繁請假,半年就快把要用三年的請假本用完。暴瘦,面相也因此變了,所以她更依賴著口罩。但還好余若菲一直在學校時照顧她,陪在她身邊。
直到高二,在陳倪和輔導老師的陪伴下,梓知榆才慢慢走出來,也開始接受校外心理諮商,狀況逐漸穩定。
但那段時間讓她最無助的,始終是母親的態度。
她那學期至少瘦了十幾公斤,卻連一句真正的關心都沒聽到。媽媽只是靜靜地簽了請假單,什麼都沒問,心理諮商還是黎喻陪她去的。
她還記得,那是升高二前的暑假,也許是開始寫小說了,又或者是轉班後壓力小了些,她的狀態真的好轉了不少,不需要靠藥物入眠,也能正常吃飯。

而且那陣子,她也感受到了人情冷暖。
她記得有次高一她睡醒,迷迷糊糊拿起手機,一長串未接來電躍入眼簾——
【接!】
【睡死了啊?】
是向野。也是那熟悉的語氣。她立刻回撥。
電話剛接通,還來不及開口,就聽見對面傳來帶點倦意的聲音:「妳打得正是時間,我剛要睡覺。」
「你剛要睡?我才剛醒。」她皺眉,還在搞不清楚情況。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下,向野才開口:「我聽說妳最近狀況不太好?」
「蛤?」她還沒反應過來。
「妳媽說妳一直不去學校,還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你怎麼知道的?」
「妳媽跟我媽說的。」
她才想起來,媽媽這陣子都不在家,原來是跑去找舅媽了。

其實她那陣子狀態是真的很差,差到已經寫好遺書,連結束的方式都想好了,還考慮過地點,應該不能選在社區,她怕人家屋子不好賣。
電話又沉默了幾秒。
「怎麼回事?」向野問得不疾不徐,像是在壓住心裡的不安。
「……靠,她幹嘛講得我像自閉症一樣?」
「憂鬱症?」
她沒回答。
「妳劃手嗎?」
還是沒說話。
向野很清楚她這個妹妹。沒有的事,她絕對會跳起來跟他反駁說「哪有」、「你才有問題」。
什麼都不說,就等於默認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罵:「靠⋯我下禮拜去霖川找妳。」
她想,如果向野那天沒打電話給她,沒有來找她,說不定她真的將「永保青春」。

 ◇

梓知榆的家庭氛圍,一直都不太好。
她真正意識到這件事,是某年過年去向野家的時候。她才知道——原來,過年時是可以不被罵的啊。
每年過年,梓知榆的媽媽總會做一些看起來很累、實則無意義的家事。那時只要她在睡覺、或做任何不是幫忙的事,就會被陰陽怪氣地酸幾句;即使她去幫忙了,等忙完想坐回沙發滑一下手機,也還是會被唸。
所以從小她對「過節」沒有太多喜悅的印象,只覺得——那是一段更需要小心翼翼的日子。
媽媽從來不知道,她那些話與舉動有多影響整個家的氣氛。如果她說出口,媽媽就會開始情緒勒索,說她已經很努力了,說她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到了高中,也就是爸爸過世後,媽媽幾乎不再參加家長會,還有一切跟她成長有關的活動。梓知榆記得最清楚的是高二那年,老師說這場家長會很重要,關乎到升學的事項。最後全班家長都到齊了,除了她的。
她一個人坐在位子上,靜靜地聽著老師講升學流程。沒有人跟她交換眼神,也沒有一個叫媽媽的人坐在她身旁。
直到會議的尾聲,老師突然請學生起立,說這是一個「感謝父母的擁抱時間」。
全班站起來,幾乎每個人都朝著自己的父母伸出手。
而她,只能呆呆站著,低下頭,死死咬住唇,告訴自己別哭。
突然,一隻手輕輕把她攬進了懷裡。
是她前桌同學的媽媽。
梓知榆現在已經記不清那位家長的模樣,但她一直記得——那個懷抱,很溫暖,很溫暖。
謝謝那位媽媽接住了那一整段年少時代裡,那快要碎掉的自己。
她覺得自己過得好像有點糟糕啊。
聞昃呢?他會不會像以前那樣,突然問一句「最近還好嗎?」
不可能了。
自打梓知榆思想成熟了一點後,她是打從心底對不起聞昃的。
不管他喜不喜歡自己,但那些他對她的好,都是實實在在的。她其實也不太相信,聞昃真的會說出那種「她有公主病」的話。她相信他的教養,不會是那種私下講別人的人,她永遠相信那個少年。他絕對不會像魏甄如說得那樣。
只是當年的她,年紀太小,也太敏感,連去問清楚的勇氣都沒有,就這麼信了。
如今想來,那段回憶的真相,她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了。
但她知道,有一個曾經對她很好、很好的人,最後,是被她親手推開的。
是她親手斬斷他們之間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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