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去了鳴川的校慶後,梓知榆對聞昃,好像不太一樣了。
她再想起他時,心裡不再波濤洶湧,只是泛起淺淺的漣漪。她或許,真的釋懷了,那麼一點點。
最近她忙著趕報告,有時候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通常這時候,余若菲和黎喻會坐在沙發上,一邊吃零食一邊看電視,出租屋總是熱熱鬧鬧的。
但最近,沙發上只有余若菲一人,電視也沒開。
她心頭一跳,問:「黎喻呢?」
「不知道啊,最近都悶在房間⋯⋯」余若菲的語氣透著擔憂。
她走去敲門,輕聲道:「黎喻?我可以進來嗎?」
裡頭傳來一聲不高不低的「嗯」。
她推門進去,只見黎喻縮在床角,肩膀微顫,不難看出她哭了。
梓知榆拉過椅子坐下,語氣柔柔的:「怎麼了?」
黎喻抽抽噎噎地說出來——她和男朋友吵架了。
她從高中認識黎喻就知道,她在感情裡總是特別敏感,戀愛時需要很多安全感,也特別黏人。相比之下,她和余若菲的性格就淡得多了,從來不把情緒輕易交給誰。
那晚,她們決定去喝幾杯。這是她們高一時說過的話,沒想到真的有實現的一天。
她媽媽最近還是會打電話來。那團原本對聞昃的煩悶,好像沒真正散去,只是悄悄轉移到了母親身上。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也不知道怎麼相處。所以,就像從小一樣,她選擇逃避。
她總覺得,只要不去碰,就不必跨過那道坎。
她們去了附近一家小酒吧。黎喻一邊喝一邊哭一邊罵男友,余若菲在旁安慰。沒人注意到,梓知榆一杯接著一杯,喝得比誰都快,喝得比黎喻還兇。
她的酒量很好,只是臉紅得快。交代了一聲,她自己走到陽台吹風。
酒意上來了,腦袋亂七八糟地想著,還是想起了聞昃。
也許是酒精作祟,也或許是壓抑太久。
她低頭打開了那躺列表裡好友的對話框。打了一通電話出去,嘟了幾聲,那頭被接起。
「喂?聞⋯⋯」
「知榆?」對面傳來楚晚檸的聲音。
她瞬間清醒,忙說:「學姊,對不起,我打錯了。」
隨即掛了電話。
她剛剛是想幹嘛?她不至於無恥到打算告白。
她只是想告訴他,前幾天才知道的那個真相。但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好像也無所謂了。他身邊有那麼好的女朋友,應該已經很幸福了。
也許,只有她一個人,還在為那段年少的小插曲在意。
然後,她真的開始放下了。
她遇見了文學社的大三學長,林敘白。
就像他的名字那樣,他是個溫柔的人,連外表也溫潤秀氣。和聞昃那種冷冽的眉眼不同,林敘白像一道光,不耀眼,是直到感受到溫暖,才知道他存在。
他的追求也很克制——起初只是常來她打工的飲料店坐坐,後來順路送她回校,再後來,請她喝奶茶、邀她吃飯。久而久之,他們就走到了一起。
林敘白的父親也早年過世。他讓自己的母親和梓知榆的母親認識,兩個寡居的女人也不那麼孤單了。林敘白經常以「我要回去看我媽」為名,把梓知榆也一起帶去。時間久了,梓知榆的母女之間好像真的緩和了一點。
◇
天氣越來越熱,蟬鳴聒噪,又是一年畢業季——今年輪到聞昃畢業了。
攝影社的余若菲硬拉她去當畢業典禮的臨時攝影師。
「為什麼是我啊?」
「因為妳要陪我。而且妳拍照技術也該跟我學一學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拍的人沒問題,是人的問題。」
「妳閉嘴啦!」
余若菲說的是她們上次出去玩,梓知榆把她和黎喻拍得眼歪嘴斜、五五身——能拍成那樣,也真不容易。
那天,她綁了馬尾,穿著輕便,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有精神。
典禮結束後,草地上擠滿了人。畢業生們不是在拍照,就是和家人寒暄,熱鬧得像場嘉年華。
余若菲早就忙不見人影了,梓知榆則躲在一棵樹下摸魚。
她百無聊賴地打開手裡的相機,看看自己早上典禮開始時隨手拍的幾張照片。結果一翻出來,差點沒被嚇死。
好吧,原諒余若菲她們老調侃她的拍照技術。還真不是冤枉。
這時突然有人喊:「知榆!」
她抬頭,是楚晚檸,身後站著聞昃。
她笑了,這次是真的心平氣和地笑了,甜甜地喊:「學姊。」
楚晚檸化了精緻的妝,穿著學士服,微捲的長髮輕飄著,跟聞昃站在一起,像是全世界都自動為他們虛化了背景。
梓知榆笑著說:「學姊,我幫你們拍張照吧?」
「欸?」
「喀擦」一聲,她沒等對方反應,按下了快門。
「畢業快樂呀,祝你們幸福。」
整個過程,她都是笑著的。
或許,她真的釋懷了。
她走遠,低頭看了一眼相機裡的照片:嗯,不錯。就說是人的問題。
那天晚上文學社辦了聚餐,林敘白也在。
大家熱熱鬧鬧地聊天、玩遊戲、吃飯,燈光明亮溫柔。散場時,她幫忙收拾東西,路過櫃檯時,無意瞥見了聞昃的背影——他來接楚晚檸。
他們站在街邊,她遠遠看著他替她披上外套的樣子。
然後,她轉過頭,走進燈光裡。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她只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聞昃,要一直幸福,一定一定。」
那是一種釋懷,是遠遠的祝福。知道自己不是那個人,就只希望他過得好,過得幸福,僅此而已。
回出租屋的路上,余若菲剛好忙完攝影社的事,也順路和梓知榆一起走。走在小徑上,余若菲忽然問道:「欸妳知道我們學校那對模範情侶嗎?好像也今天畢業。」
「嗯?」
「就是那個什麼,楚晚檸跟聞昃吧?」
「喔,知道啊。」
「唉,我知道妳跟楚晚檸是同社團的,每天都可以欣賞她的美貌。」
梓知榆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所以妳知道那個聞昃嗎?」
她頓了頓,語氣輕輕的:「嗯,聽說過。」
也記得過。
她聽說過昃光,也記得那道光,曾照在她身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