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梓知榆就起了床，難得地花心思打扮。她挑了一件簡約的小白裙，外頭罩著一件薄背心，白皙的膚色在春日的陽光下更顯溫柔。那一刻，她像極了小說裡走出來的白月光，乾淨而清亮。
一下樓，便看見陳倪的車停在路邊。她坐上後座，瞥見副駕上的沈晴——久未謀面，一頭棕色捲髮，陽光灑在了她的髮絲，氣質明媚，有種養尊處優的千金感。
她們一路往霖川開去。
許久未返，車窗外的街景竟有些陌生，熟悉與遙遠交錯著，一種說不出的情緒在心裡靜靜翻攪。
到了鳴川國小，校園內早已人聲鼎沸。學生、家長、校友穿梭其中，熱鬧非凡。
三人並不知道欣瑜老師如今教的是哪個班，只記得她一直帶低年級，便先往新棟走。果不其然，在三年三班的攤位前，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她站在攤位後，忙著招呼路人，舉手投足依舊幹練有力，只是鬢角多了幾絲白。
「欣瑜老師！」陳倪喊了一聲。
老師回過頭，那眼神裡曾經嚴厲的鋒芒早已被歲月打磨得溫柔。
她笑了，眼角多了幾道摺痕。她還記得她們的名字，一個個叫出來，然後緊緊地抱了她們。
與老師寒暄幾句後，她們三人慢慢晃到了舊棟。那裡幾乎沒什麼變化，仍舊是記憶中的模樣。走廊上的展示櫃裡，梓知榆赫然看見了自己的名字——那篇四年級時寫的文，竟還貼在上面。
她望向盡頭的教室，彷彿又看見那個總是懶洋洋的背影。
她愣了幾秒，忍不住笑了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喜悅的笑，像是一種釋懷。
結束校慶後，時間還早，三人便找了間咖啡廳坐下，難得清閒地閒聊起來。
聊著國中、高中、聊著未來，也聊著那些小時候的記憶。話題兜兜轉轉，最後還是繞回了魏甄如。
其實最早察覺異樣的是沈晴。她從小長得漂亮，是那種一眼驚艷的漂亮，像瓷娃娃般精緻。從那時起，魏甄如就開始酸她，什麼腿太粗、性格高傲。沈晴看著陳倪還有梓知榆的面子上，一直沒撕破臉。
直到四年級分班後，陳倪他們班上開始有人說陸允澈原本是要把禮物送給魏甄如，但她拒絕了，才丟給梓知榆；還說她渣、裝乖。沈晴和陳倪去問了，才真相大白。那些流言的源頭都指向了魏甄如。
從頭到尾，只有梓知榆一直天真地覺得魏甄如是好人。
此刻再聽到這些，梓知榆卻出奇地平靜。她想，還好這些是在她大學之後才聽見。如果是當年那個敏感、內耗的她聽到，應該會很痛吧。梓知榆有種現在的她保護了過去的自己的感覺。
那張截圖，她高中時再想起就懷疑有問題了。或是P的、或是找人代演的，無從得知。但她不會再責怪當時的自己。那時的她，已經夠無助了。
傍晚，她們驅車前往市中心的KTV，同樂會邀來了整屆畢業生，人數眾多。她們算來得早，包廂裡才六、七個人。
溫紹言也在。
他一看到梓知榆，眼睛就亮了。那個曾經被他取笑、又無法忽視的女孩，如今已長成明亮自持的女子，臉龐脫去了稚氣，五官立體又乾淨，今天那身打扮讓她像一朵潔白的小花，令人無法移開目光。
他湊上前想加聯絡方式。
「小學都沒加到，現在該補上了吧？」
梓知榆微皺眉，語氣冷淡又不失禮貌：「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她往沙發那頭挪了點，懶得應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包廂裡越來越熱鬧。直到一對摟在一起的男女走進來，整間忽然靜了一拍。
是陸允澈和魏甄如。
魏甄如變化很大，一頭亮眼的金髮，穿著短裙黑絲和長靴，一進門就吸引了眾人目光。
但梓知榆只是覺得…不好看。
可能是心底對她太反感了，也可能審美本就不同。
更何況，她和陸允澈能夠走到一起，某部分可能也是建立在她與聞昃的錯過上。想到這裡，她只覺得反胃。
陳倪湊過來，低聲說：「那男的一直在看妳。」
她抬頭，果然撞上陸允澈的視線。那雙眼裡藏著些說不清的情緒，像懷念、又像遺憾，但她不是很想去辨認，移開目光，假裝什麼都沒發現。
這時，魏甄如端著一杯調酒走過來，臉上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欸，我一直想跟妳說，還記得那年我傳給妳我跟聞昃的對話嗎？」
梓知榆頓了頓，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魏甄如垂下眼睫，小聲說：「我把他的回覆改掉了。那張妳看到的截圖……不是真的。」
語氣裡沒有明確的懊悔，反而像是終於卸下一個壓在胸口許久的秘密，只想輕鬆一點罷了。
梓知榆沉默一瞬，道：「嗯，我猜到了。那他原本說了什麼？」
魏甄如思索了一下，像是在回憶訊息內容，一字一句唸出來：
「真的嗎？」
「但我也挺在意她的。」
「妳是她朋友嗎？」
沒有一句是明說，但每句都藏著關心與試探。
就這三句。短短三句話，她竟用了八年才得知。
那時候的自己，究竟是多麼傻啊。自以為看懂了，實際上什麼都看錯了。他其實，真的在意過她的。而且不是朋友之間的在意，可晚了。真的晚了。
原來你…也曾經喜歡我啊。
她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魏甄如看著她，眼神忽然有些酸澀。
「我只是……真的不懂，為什麼連陸允澈都會看妳。妳什麼都沒做，可大家就是喜歡妳。」
她頓了頓，像是終於不想再掩飾，語氣輕聲，卻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尖銳。
「我現在是跟陸允澈在一起沒錯……但他啊，我總覺得，他心裡還是有妳。」
梓知榆這才明白，魏甄如不過是想：她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所以那張假截圖，才會出現。
她垂著眼，看似平靜，說出的話卻帶上了刺：
「妳有沒有想過，有些人，天生就不配被愛？」
魏甄如一怔，還沒反應過來，梓知榆已接著說：
「像妳這種，心思扭曲、自卑又壞的人…」頓了頓，「魏甄如，妳本來就不配。」
「我從小也不自信，妳知道，妳曾經是我朋友妳最清楚。妳也確實利用得很好。」
梓知榆的語氣不疾不徐，卻清晰無比，「但我從不會去攪和別人的感情，來滿足我自己的自卑。我自認為，我的心還算端正。」
說完，她站起身，背脊挺直地看著魏甄如。
「祝你們幸福。」
又朝陳倪說：「我出去透個氣。」
夜晚的風很涼，KTV外頭很安靜，她靠在牆邊，讓冷空氣把酒意吹淡。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後方響起：「梓知榆？」
「嗯？」她轉過頭，「學長好呀。」
是王旭。
他長高了，成熟了，五官輪廓更清晰了，但那股帶點痞氣的笑容還在，是她小學時代那個總愛鬧她，但卻也會跟聞昃一起站在她身後的哥哥。
「你不是出國念書了嗎？」
「剛回來幾天，想說來這裡晃晃，沒想到會在這遇到妳。」
他們並肩站著，聊起了小時候，聊到畢業後。說著說著，話題落在了聞昃身上。
「聽說他一畢業就要結婚了。」
她一愣：「喔，好快喔。」
王旭側頭看她：「欸，我本來以為你們會在一起的欸。」
「嗯？」
「妳不知道？那小子超在意妳的。當時候我鬧妳，他都覺得我要撬牆角，還叫我別靠妳太近。」
「我還以為…唉…反正畢業典禮那天妳要是告白，他絕對會答應。」
風吹過來，帶著夜裡的微涼與一點回憶的苦澀。梓知榆沒回應，只是笑了，很輕、很淡，像是對那段錯過的青春，說了一聲再見。
是嗎？
聞昃啊，沒想到，我們年少時真的偷偷喜歡過彼此。
只是那時候你意氣風發，正逢我自卑敏感。
所以我們就這樣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