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梓知榆，好久不見/

在清祀的新生成績放榜前，聞昃幾乎三天兩頭跑到註冊組，嘴上說是幫忙跑腿，心裡卻比誰都急。

他想看——他的小蛋糕，到底考上了沒有。
他甚至覺得自己比她本人還緊張。

明明這會兒六年級生應該都在瘋玩、放假，只有他一個人，獨自守著這份焦慮。
他最怕的，不是她沒考上，而是她會因此懷疑自己。
怕她覺得自己不夠好，怕看到她低頭難過。
可她明明就很好——作文第一，鋼琴出色，什麼都帶著天賦。

聞昃的心情，很像是在角落發現了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他只想小心翼翼地養著，讓她好好開，讓她被所有人看見，讓她發光、發亮。

放榜那天，他一早殺去註冊組，以「幫忙整理資料」為名，終於在厚厚的名單裡，翻到了那熟悉的名字：

【梓知榆，鳴川國小，分數：268，排名：76，錄取】

心臟像要衝破胸口，咚咚的跳聲大到彷彿隔壁桌的老師都能聽見。
直到視線落在那抹綠色的【錄取】，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氣，肩膀也放鬆下來。
比他自己當年考上清祀收到分數簡訊時還要緊張。

——對呀，小蛋糕，妳真的做到了。

少年從來沒想過，是他自己，一點一點把她從名為「自卑」的泥潭裡拉了出來。

他也打定主意，新生報到那天一定要去幫忙。
國二這一年，他已經以「志工」、「校內服務」的名義跑了無數次，只為多見她一面。
甚至最後，老師在成績單的評語欄裡寫下「熱心助人、積極參與校內服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不過是為了她。

這次不一樣。
這次，他想留下點什麼——一點屬於他四年的愛戀。

那時流行折星星。
聞昃不太會折，折得歪歪扭扭，放進透明罐子裡。
最上層，他特意留了一顆，裡面塞著一張小紙條。只要小心撥開，就能看到那行瀟灑的字跡——那是少年藏了四年的心意。

他想，她大概不會發現吧。
但就算真的發現了……也沒什麼不好。

可最後，那罐星星卻被丟進了垃圾桶。
報到那天，他帶著禮物出門太匆忙，連手機都忘帶了。
他遲遲沒看到她的身影，心裡越來越慌。
直到報到結束，她都沒有出現，他的心亂得不可收拾。

在她說出那句：「我朋友沒考上，所以我要跟她去暮嶺。」
他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世界像崩塌。
他沒有怪她，真的，從來沒有。
只是，他約她讀書，是不是打擾了她。
原來，自己一直是一廂情願。

當下，他控制不住情緒，脫口而出：「妳當我是傻逼嗎？」
話說得太重，他自己心裡也一陣懊悔——對不起，傷到她了。

但緣分就是這樣，愛捉弄人。總會在兩人之間的羈絆消逝之前，攪動一下你的心。
聞昃高三的那年寒假，他帶阮澄歡去看醫生。這也不是她第一次因舞蹈拉傷腰，但這次她一直喊痛，不得不來檢查。
就在阮澄歡去領藥時，聞昃的視線落在一樓大廳的一個身影——梓知榆。他的心跳比他認出她還要快。
只是她在哭。
別哭啊⋯⋯小蛋糕，妳真的還好嗎？妳還撐得住嗎？
如果當初他沒有那麼兇，是否現在就能站在她身邊，安慰她、陪她度過這一刻？想到這裡，他的心忍不住一抽。
他輕輕坐到她旁邊的位子，默默遞給她一包紙巾。又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橘子，捂了捂暖暖的，希望——她能感受到一點溫暖。
把橘子遞給她後，他靜靜看了幾秒，然後站起身，悄悄離開。

再是同年的過年。他意外從阮澄歡那裡得知了，梓知榆的高中去向，也自己推測出了下她的狀態。
所以他特別等到聖誕節，就是他去暮嶺的機會，費了些心思找高一一班，卻沒見到她。回程經過輔導室時，他看見她走出來。
梓知榆，好久不見。她沒有在外人面前哭，只是在關上門後，眼淚無聲落下。孤單又安靜，和走廊的喧鬧格格不入。
聞昃心頭一緊，像是少年的情感被重新攪動。他明白了，無論時間拉得多長，他對她的心意，從未改變。
但他並沒有勇氣上前安慰她，他不知道他能以什麼身分。
他還記得他小學時曾經想過「梓知榆，我長大後會把妳的不幸一點點收起來。」
但面對現在這個場面，他是前所未有的無助。他突然討厭起了這麼膽小的自己，為什麼就是不敢上前一步呢？
所以他偷偷在一旁等著、看著梓知榆擦乾眼淚、收拾好情緒，直到她走了，他還是在原地站了有一會。

/7.一定、一定要幸福/

上了大學後，聞昃其實已經說不清，自己對梓知榆究竟還剩下什麼感覺。
不再像國、高中那樣，一想到她，心裡就濕漉漉的，帶著說不出口的悸動與不安。
那種情緒好像真的隨著時間淡掉了。
或許是真的放下了吧。
或許，也真的不喜歡了。
若一定要說還留下什麼，大概只剩下一點點遺憾。
那些來不及問清的疑問，與當年無法釋懷的不甘，也在長大的過程中，一點一點被時間磨平。
他上了大學後，自然還是引起了不小的注意。開學沒幾個月，「高嶺之花」的名號便傳開了，面對無數次瀟灑乾脆的拒絕，學妹們大多望而卻步。
也不知是長大了，還是心裡真的空了一塊，他對那些情情愛愛的事，始終提不起太多感覺。
直到某次校刊社的工作，他遇見了楚晚檸。
楚晚檸張揚且熱烈，在人群中很難不注意到她。看著她時，聞昃心頭偶爾會泛起一絲異樣——那是與梓知榆截然不同的底色。梓知榆是安靜而純粹的，總是默默混在人群中。
只是那個念頭很快就散了。
楚晚檸的追求向來直白而坦率。聞昃對她並沒有反感，甚至可以說，是欣賞的。這樣優秀又耀眼的女孩，誰會不喜歡？於是，在旁人看來順理成章地，他們官宣了。
旁人口中「金童玉女」的讚譽聽多了，他心裡依舊平靜如水。
直到大三那年。他的學校與暮嶺高中合作，說是讓高中生體驗大學生活，實際上，大概也是為了招生。聞昃被拉去當志工，工作內容其實很單純——站在定點，替迷路的學生指路。
暑假還得被抓來當志工，他本就冷淡的臉上，多了幾分命苦打工人的無奈。
手機震了一下。
【你臉臭得我隔一棟樓都聞得到。】
是林敘白，被分配在他對面的教學樓門口。
【怎樣？】
【會嚇到小孩們。】
聞昃嘖了一聲，這才稍微收起臉上的怨氣，卻依舊懶散。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學長，不好意思。」
他回頭，一個少女站在那裡，似乎是一路跑過來的，臉頰微紅，呼吸還沒平穩。
替她指完路後，聞昃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裡莫名浮起一絲異樣。
直到不久後，他在另一棟教學樓前，再次看見那個女孩。像是在等朋友。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那份異樣從何而來。
——那是梓知榆。
一開始沒能認出來，大概是因為她的狀態，比高一時好太多了。
整個人站在那裡，安靜卻明亮。
聞昃長舒了一口氣，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在說：太好了，她撐過來了。
不管她那年遇見的是什麼，希望她往後的路，永遠明媚燦爛。
他走上前，用記憶裡最熟悉的語氣，輕聲喚她：
「小孩，又迷路了？」
梓知榆愣了一下，似乎有些驚訝，但很快就被同伴拉走了。
聞昃站在原地，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小學四年級的他，二年級的她。
他們的第二次見面，是在一個農場。
那時候，她身邊站著的，好像是同一個女孩。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
知榆好起來是因為她嗎？謝謝妳。

後來，又過了幾年。
某天，他刷到林敘白的動態。
照片裡，一個女孩穿著潔白的婚紗，抱著一捧花，低頭淺笑。
那個女孩，是梓知榆。
聞昃停頓了一下，最終只是默默按了個讚。
有一種釋懷，是遠遠祝福，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那個人，也不再想成為那個人。只希望她過得好，過得幸福。僅此而已。
「梓知榆，要一直幸福，一定、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