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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過昃光》番外一:聞昃視角
/1.人生第一個輸給的人/
從小,聞昃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優異、體育全能、家境優渥。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他長得有點兇。
所以鄰居們一拿他出來當典範,其他小孩不是不服氣,而是會說:「他長那麼兇,我才不要跟他一樣。」
就連他那個一向大喇喇的表妹阮澄歡也曾嫌棄:「他本來就長得像在生氣,還都不笑,我第一次看到他還被嚇哭呢。」
大家都覺得他像誰欠了他似的
——可實際上,人生給他的就是滿分起手。沒有誰虧欠他,是上帝格外眷顧了他。

他上了小學,讀的是鳴川,一所重視雙語和才藝的學校。在那裡,他還是老師口中的榜樣,女生眼裡的白月光。成績第一,運動好,樣樣拔尖。什麼「上帝幫你關了一扇門,會替你開一扇窗」這話在他身上根本不成立。門沒關過,還特地給他開了扇天窗。

不過,聞昃從小對自己的長相沒什麼概念。
他只知道自己的臉會把小孩嚇哭。小時候逛街,有嬰兒看著他大哭;
去探親,親戚家的小孩躲得比誰都快。他習慣了,也不太在意,總以為自己長得就是不夠和善,天生讓人有距離感。
但他不知道,在同齡人眼裡,那張冷淡的臉,眉眼分明、五官帶著天然的銳利。尤其是那雙略帶丹鳳弧度的眼,平時半垂,看起來懶散又桀驁,可一旦抬眼,像是能讓人瞬間陷進去似的。
他不知道,那樣的他,在別人眼裡,不是可怕,而是勾人。

他也不懂,班上那些悄悄往他抽屜裡塞的紙條、畫著歪歪斜斜愛心的卡片,什麼「我喜歡你」…喜歡?然後呢?那是什麼?要幹嘛?

他媽媽讓他學鋼琴,他就去學了,反正不討厭,也覺得彈起來挺酷。
他從小一開始學,老師說他節奏感好,手指靈活。但也就這樣,沒有特別熱衷。
直到四年級那年。
鳴川的琴房在新棟的地下室,而霖川濕氣重,每間教室幾乎都配了除濕機。
這些除濕機的水,要由二年級的小蘿蔔頭們負責更換。
他記得那天很清楚,是星期四的中午。他有額外一堂鋼琴課,老師正在耐心教他一段他老是彈不順的地方。
練到一半,門被敲了敲,然後打開了。
他沒抬頭,只聽見老師說:「哎呀,知榆來換水嗎?」
「嗯,對。」那聲音軟軟的,有點奶氣。
聞昃轉頭,看到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小女孩,臉圓圓的像個包子,她個子小小的,幾乎要被除濕機遮住。她正在吃力地把水箱拔出來,蹲在那裡忙得滿頭汗。
老師見她準備走,叫住她,對聞昃說:「這也是我學生,來,聽她彈一段。」
聞昃愣了一下,讓出了座位。
他沒多在意——小屁孩彈鋼琴,能有多厲害?他就站在一旁,雙手插兜,神色淡淡地等著。
「老師,我彈什麼?」她問,聲音還是軟。
「這個吧,臨時看得懂嗎?」老師指著他剛剛彈不順的那張譜。
她點點頭,看了不到一分鐘,便將小小的手放上琴鍵。
然後——音樂響了。
是那首曲子,沒錯,但……不一樣。
聞昃一瞬間直起了身子,眼神慢慢落在梓知榆身上。
她的手指有些小,可她彈得乾淨又準確,節奏漂亮,情感處理比他更靈動。那曾令他反復挫敗的部分,在她手中竟如此流暢。
他是真的驚呆了。
沒有生氣,也沒有不甘心——就是純粹的震驚。
那個只有他腰高的小女孩,坐在鋼琴前。她的臉有點圓,表情很認真,雙腳還有點踩不到地。
但她彈琴時彷彿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他生平第一次承認自己輸了,輸給了一個踩不到地的小女孩。
聞昃突然有點想笑——不是那種嘲笑,是有點自嘲。
多年後他想起那個場景——
那時候的梓知榆,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但也好,不然又要嚇到小孩了。
是那個紮著雙馬尾的小蘿蔔頭,讓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也知道了,
自己人生第一個輸給的人,是梓知榆。
年少時敗給的,是梓知榆。



但後來,他就再也沒在中午的琴房見過梓知榆了。
大概是因為服務工作輪完了吧。每個班的孩子一輪也差不多該升三年級了。琴房依舊有小小的腳步聲,但再也不是那天那個坐在鋼琴前的小女孩。
他其實有點在意,卻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在意。只是每次路過琴房、彈到那段旋律卡住時,腦子裡總會浮現那個圓頭包子臉、雙腳懸空的小小背影。偶爾還會想,她叫什麼名字來著?知……知什麼?
他沒特別去找她,只覺得那個學妹確實挺特別的。

直到那年夏天,他們學校安排了一次校外教學。
也不曉得學校是怎麼排的,第一天是一、三、五年級,第二天才輪到二、四、六。

他們去的是一個農場。室內展區有標本展示、釣蝦池和冰淇淋機;戶外則放養著鴨子、雞和鵝,偶爾會有一兩隻闖進走廊亂晃。廁所還設在戶外一角,有點遠。
那天其實有點熱,活動也沒什麼意思。他就跟王旭溜出去透透氣。王旭興致勃勃地追著一隻在走廊亂晃的鴨子跑,還拿著五十塊叫鵝吃錢。
聞昃倚在欄桿上,百無聊賴地看王旭發癲。
然後——一道熟悉的小小身影進入了他的視線。
是她。那天彈鋼琴的小蘿蔔頭。
她身邊還有個比她快高半顆頭的女生,可能是她的同班同學。
但不知為何,他的眼睛只落在她身上。她們好像要去上廁所,得經過他們這邊——經過他、王旭,還有那隻正在發瘋的鵝。
就在她們經過的時候,不知道王旭又做了什麼天靈靈地靈靈的動作,那鵝猛然伸長脖子,張翅撲向她的方向,嘎嘎嘎叫得驚天動地。
鵝甚至快比她高了。
但梓知榆沒有被嚇哭,也沒有尖叫。她只是愣愣地停下腳步,用一種很平靜的、甚至有點無語的眼神,先看了一眼那隻鵝,又看了王旭一眼。
然後——她默默繞開鵝,繼續走了。
聞昃噗嗤一聲笑出來,這麼淡定,也好,這樣到時候看到他應該就不會嫌他長得兇了。
他抬手往王旭後腦勺啪地拍了一下。
王旭吃痛:「啊!幹嘛啦!!」
「嚇到學妹了。」
「她又沒講什麼!」
「所以我才幫她打你。」
「靠⋯⋯」王旭抓著後腦,一臉委屈地縮回來,嘟囔,「你有毛病啊⋯⋯」
然後他想了想,突然歪過頭看著聞昃,語氣調侃地說:「還幫她打我⋯你是不是喜歡人家學妹啊?」
聞昃愣了愣,沒有回話,只是低頭看著那兩個小女生遠去的背影,一前一後,穿著他們班的班服和藍色短褲,小腿晃啊晃地走向轉角。
但他看到了,她身上穿的T恤上,印著一個粉紅色的「榆」字。
知榆嗎?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有一種不知名的情緒,說不上來的甜,也說不上來的亂。
喜歡嗎?
他不清楚,但或許吧。
他終於也算是稍微明白了一點,那些偷偷塞進他抽屜裡的「情書」,到底是怎麼誕生的。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莫名其妙,沒有什麼理由,就對那個人,多看了一眼。
然後又一眼,再一眼。那個人就是會讓你多記得一點。

/2.小蛋糕,小倉鼠/

聞昃升上五年級後就沒有再學鋼琴了。
他和王旭一起報了課後才藝班——桌球。
第一天上課,他就看到了那個叫「知榆」的女孩。
他偷偷去看了點名單,在三年級那一頁找到了「梓知榆」這個名字,才知道她的全名。
不得不說,梓知榆看起來不像外表那麼乖。她只是情緒比同齡人穩定一點,沒那麼吵,也沒那麼容易哭。但骨子裡的頑皮還是會不時冒出來。
認識她之前,聞昃一度以為她是卡皮巴拉:安靜、呆萌、慢吞吞。但後來發現,她其實是隻會炸毛的小倉鼠。
三年級的她臉沒有二年級那麼圓了,也長高了一些,但髮型幾乎每週都在變
——今天雙馬尾,下次高馬尾,再是麻花辮。
她應該是個幸福的小孩吧。有人每天幫她綁不同的頭髮。
對聞昃來說,她就是一隻香香軟軟的小蛋糕。
每次被他逗生氣了,腮幫子就鼓鼓的。從那時候起,他開始覺得她像小倉鼠,好想捏捏她的臉。
他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毛病。
但他是真的很喜歡逗她。不是用身高優勢搶她的球,就是趁她不注意戳她一下額頭,反正她戳不到他的。
自從他這樣逗她之後,她也會開始搶他剛拿到的球拍、插他的隊,一臉不服輸的表情。說不上誰先開始的,但,這樣還挺可愛的。
一開始他以為梓知榆是那種標準的三好學生。
整天在朝會上領獎,不是鋼琴就是跆拳道,然後她的桌球也打得不差,看起來什麼都會。
她好像真的很優秀啊。

聞昃記得有一次,他在跟教練對打,最後一顆球沒接到,球滾進了角落。他正要走過去撿,眼前卻突然竄出一團小小的影子——綁著雙馬尾,衝得飛快。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小孩真的很像倉鼠在收集松果。
他湊近那個身影,梓知榆一抬頭,就對上了他的目光。
小小隻的,眼睛圓圓的,看起來像是下一秒就會鼓起腮幫子說「你幹嘛」。
她想離開那裡,但聞昃不讓,他就站在原地,故意擋住她的路。
他其實只是想看看,這隻小倉鼠會怎麼保護她的「松果」。
結果讓他震驚的是,她居然從他胯下鑽出去了。
當時的聞昃沒有多想,還繼續逗她,但長大後再回想,覺得這畫面好像有點詭異。
但那時的他還是繼續逗她,覺得實在太有趣。
結果那隻小倉鼠居然直接把球——那顆松果——丟了出去。
嗯?看起來沒那麼護食。
他這才讓出一條路,讓她出去。
但一回頭,他就看見梓知榆站在剛剛的地方,看著他,一臉氣呼呼。
他忽然覺得這奶呼呼的小孩,真的、真的好想捏一下她的臉。
但他又怕自己手太髒,怕碰到她白白的、軟軟的臉會弄髒她。
所以他只是摸了摸她的頭。
不敢看她的眼睛,但他知道,她有回頭看他。

有天晚上,聞昃打開臉書,在好友推薦名單裡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梓知榆」。
頭像是一隻毛絨絨的小狗,名字簡簡單單,卻讓他心口一緊。
他沒有猶豫,直接按下「加好友」。
對面隔了好一會才通過申請,其實他剛剛還在想她會不會不加,然後下一秒,訊息就跳了出來。
他點開來看,是一張貼圖,一隻招手的狗狗,旁邊寫著:「Ha Ha」。
她應該是傳錯貼圖了吧?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回了一隻跳舞的河馬過去,然後放下手機,躺進床裡。
小虎牙悄悄露出來,心底有股甜意,靜靜地化開。

又是一次才藝課,聞昃發現梓知榆這陣子不再跑來鬧他了。
從前她總是故意來他這桌,還會找機會插到他前頭,還笑得理直氣壯。
但現在,她直接去了另一張桌子。
為什麼?為什麼突然要離他這麼遠?
是因為那天他摸了她頭髮嗎?她不喜歡被摸頭?
……早知道就不摸了。他有點懊惱。
他不是故意的。
只是那天她綁著雙馬尾,在他面前像顆軟呼呼的小蛋糕,太可愛了,他一時沒忍住。
現在想來,說不定真的冒犯到她了。
他真的很想揉揉她的臉頰,但又怕弄痛她。

突然,王旭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他嚇得一抖,手裡的球也掉了。
那顆球剛好滾到另一組的梓知榆腳邊,她看了過來,跟他四目相對,但很快移開了視線。
她沒像以前那樣搶球了,這次真的在生氣嗎……
聞昃走過去,彎腰撿球時,偷偷想看看今天她綁什麼髮型,但眼神一抬,就撞上那雙燦若星河的眼睛。
那雙大大的、一對上就會不小心掉進去的眼睛。
他突然覺得自己可能真有點毛病。
正要起身時,身旁一顆球飛來,重重砸在梓知榆的耳後。
那顆球彈得老遠。那力道絕對不輕。
聞昃瞬間變臉:他的小蛋糕啊!被砸凹了怎麼辦!
他們幾乎同時轉頭,看向球飛來的方向——是六年級的學長。
對方笑笑地說:「哎呀!被擋到了啦,這球不算!」一副沒事人一樣,不道歉也不覺得有錯。
聞昃火了。
他走了過去,利用自己「會把小孩嚇哭」的臉,冷冷看著對方。
幸好他媽媽從小逼他喝牛奶,現在他已經跟那學長差不多高了,氣勢甚至更壓一截。
「打到人,不會道歉嗎?」語氣不重,但壓得人說不出話。
對方愣了一下,還真就轉向梓知榆道歉了。
他沒想到這張臉不只嚇的了小孩,連六年級的學長也受用。
但太好了,他為他的小蛋糕爭了口氣。
她耳後紅了一塊,他心疼得要命,彎下腰想看看傷得嚴不嚴重,但她說不用保健室,他拿了他書包裡的飲料讓她敷著。
回到場邊,他才剛鬆口氣,王旭就突然指著梓知榆,用整間教室都聽得道的聲音喊:
「欸,聞昃喜歡妳啊!」
「……??!」
這個逼是不是瘋了?!
聞昃整個人僵住,完全不敢看梓知榆的反應。
他臉快炸了,耳朵熱得像要燒起來,只能重重地拍了王旭的頭一巴掌。
但即使拍下去,他心臟還是跳得像快要掉出來。

梓知榆的班級,在鳴川新蓋的那一棟的一樓。
而聞昃的教室在舊棟一樓,他的位子靠窗,最後一排。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能看到梓知榆從他們班門口經過。
她經過的時間不固定,有時他正巧抬起頭,她就剛好出現在走廊那頭。

有一次午休剛醒,聞昃跟王旭準備出去搬作業。
遠遠地,他就看到梓知榆和另一個女生站在展示櫃前,看著裡面的畫作。
她好像指著其中一張,發出疑問:「欸妳看,這個人是在飛嗎?」
聞昃突然就想逗她,於是故意對王旭說話,音量剛好夠她聽見——
「欸你看,這個人是在飛嗎?」
他們上樓時,王旭還笑他:「你真的很無聊欸。」
聞昃聳了聳肩,沒否認。
王旭繼續說:「不過梓知榆確實挺可愛的。」
聞昃沒回話,只是抬手擰了他一下。
「啊!幹嘛啦靠——」
「沒幹嘛。」
「你都為了梓知榆打我幾次了啊?」王旭揉著手臂,繼續問,「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這個學妹?」
聞昃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語氣有點嗆:「你是不是太閒了?等下作業你多搬幾本。」
王旭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走了。

喜歡嗎?
當然。

後來他發現,梓知榆好像越來越少到舊棟來了。
他突然意識到,能見到她的時間變少了
一週一次的才藝課,加上偶爾在校園裡的巧遇,根本不夠看。
於是大課間時,他開始拉著王旭,還有幾個男生特地繞去新棟一樓。
理由是:「從那邊去球場比較不曬。」
幾個人雖然困惑,但還是跟著。

他發現梓知榆的班很常拖堂,每次經過她都還在上課。
她坐在第三排第一列,大概因為個子太小,老師才讓她坐前面。
她看起來總是低著頭,很認真地在做筆記。
跟她在他課堂上的模樣完全不一樣。

放學時,他在新棟一樓等校車,經常會與她擦肩而過。
他不確定,是她一向都從這裡走,還是以前他沒注意到。
但他總是在她走遠後,忍不住悄悄回頭看她一眼。

有次早晨朝會,要頒發前三名的獎狀。
他已經到候場處,嘴上在跟班上的第二、三名聊著天,眼睛卻在掃梓知榆班上的前三名來了沒。
他總覺得她那麼聰明,什麼都會,什麼都行。
雖然之前沒見她站上過頒獎台,但在他心裡,她永遠是第一名。
終於,他看見她了。她站在第二個,是第二名。
他真的替她開心。
頒獎開始,他走上台,但全程都沒聽見「梓知榆」這三個字。
那三個字早就刻進他心裡,哪怕他在發呆,只要聽見了,也絕對會立刻回頭。
突然,他想起他們班某次也發生過,得獎學生臨時不在,就找人代領的情況。
他彷彿明白了什麼,嘴角忍不住笑了。
頒獎結束後,每個班的前三名被安排繞另一條路回班級隊伍。
途中,他看見前面那個走得慢吞吞的小小身影。
不知怎麼的,他走了過去,低頭靠近她,像是在逗她似的,說了句:
「冒、牌、貨。」
說完他沒看她的反應,就走了。

聞昃回到教室後,靠著窗邊的位置坐下。窗外陽光很亮,有點晃眼。
腦中還是那三個字:梓知榆。
名字像一顆小石子,丟進心湖裡,一圈一圈擴散開。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他剛才說的那句話。
最好是有聽見,又不要真的太在意——
他伸手在課本上寫下一行字,又馬上塗掉。
鬼知道他最近在想什麼。

只是,她再站上頒獎台時,他希望這次能聽到真正的那三個字。
這樣,他就能名正言順地,為她鼓掌了。
但其實想想,她要是真有一天站不上頒獎台,也不打緊。
不優秀,那又怎麼樣?
反正在他心裡,她早就很棒,很優秀了。

/3.妳喜歡我嗎?/

聞昃升上六年級,離畢業只剩不到一年,心裡竟有點捨不得那塊小蛋糕了。
但值得開心的是——梓知榆終於升四年級,可以搬來舊棟上課。
聽說她的教室就在他班級正上方。
太好了,距離近了一點。他突然變得很常往樓上跑,藉口是交作業、問老師問題,實際上,只是想多看她幾眼。
她總是坐得端正、神情專注,讓他這個上課只會轉筆、筆記從不寫的天賦型選手都有點心虛起來。
選才藝課時,王旭說想選籃球,問他要不要一起。他搖頭。
——他要把握最後一年的機會。不然,以後就再也見不到那塊小蛋糕。
結果王旭還是跟著他,選了桌球。
開學第一天在報到處,他就看見了那團熟悉的小身影,心裡鬆了一口氣。

這一年,梓知榆好像不太理他,反倒跟王旭處得很好。
他心裡有點酸,看著他們打打鬧鬧,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只知道——不太開心。
那個陪她鬧的位置,本來該是他的。
有一次下課,王旭提起梓知榆,說她「鬼精鬼精的」,以前還以為她很安靜。
聞昃腳步一頓,面無表情地回:「你離她遠點。」
「蛤?」
「她會被你嚇到。」
「她都不怕你這張臉,怕我?」

下一節才藝課,梓知榆剛好排在他跟王旭後面。
她不再躲到另一隊去了。
他聽到她在後面和一個女生想把一顆壞球捏回去,結果反而捏得更糟,王旭馬上大喊:「教練!梓知榆把球捏爆了!!」
他也笑了。不是笑她力氣大,是因為她捏爆球後呆住的樣子太好笑。
那一瞬間,他覺得她好可愛。

那天輪到他跟教練對打,他照例拉了拉袖子。
霖川的初秋還很熱,但他從小不愛穿短褲,不怕熱,只怕冷。
他也懶,懶得脫外套。
可這麼一個懶得動的少年,卻願意每天跑上二樓,只為看她一眼。

後來某天才藝課,王旭被留下來補作業。活該,作業都抄他的,還不好好抄。
聞昃那天就先去桌球教室了。
他正蹲在地上挑球拍,耳邊忽然傳來一聲乾淨的叫喚:「聞昃。」
聲音不再是兩年前的奶音,是軟軟的、卻清澈溫柔的聲線,聽得他整顆心都要化了。
他沒回頭也知道那是她。
她叫住他,是有什麼事嗎?不太像是搶球拍的開場白。
結果她問他是不是被家暴。
「……???」
她說是聽別人說的,因為他總穿長袖。
他無奈地看著她:在想該不該要帶她聽上反詐騙講座。
她低著頭,神情卻像是很怕問錯問題、會不小心戳到他傷口一樣小心翼翼。
他本來想裝可憐逗她,說是啊,我被打,好痛好痛喔。
但看到她那幅真誠擔心的模樣,他收起了玩心。
他彎下腰,跟她平視。
她四年級了,而他喜歡她,大概也快兩年了。
她臉蛋還帶點嬰兒肥,五官乾淨漂亮,皮膚白得發亮。他把袖子捲起來給她看,手臂上什麼也沒有。
她這才鬆了口氣,臉上的緊張也慢慢散去。
他家庭其實很好,爸媽恩愛又開明,獨生子,從小想學什麼、做什麼,都有人支持。
除了他媽會逼他喝牛奶,其他什麼都好說。
隔週一他到校時,破天荒沒穿外套,短袖襯衫底下是白皙清瘦的手臂。
王旭還打趣:「咦,怎麼突然換風格?不是外套控嗎?」
「喔,有人擔心我。」
「蛤?」
「沒事,我有點熱。」

一天放學,他在教室門口等王旭收書包,走廊吵吵鬧鬧的,卻有一句話穿過嘈雜刺進他耳朵——
「梓知榆昨天跟陸允澈做——」
後面的話他沒有聽,但理智的弦猛然被撥了一下。
陸允澈?那是梓知榆喜歡的男生嗎?
他不是在意這個,而是——她被開黃腔了。對象還是她。
他當場轉身,王旭也正好收好書包跟了上來。他們順著聲音往樓梯那走,聞昃看到了梓知榆的臉。
她臉紅得像草莓,不知是羞還是氣,眼圈都紅了。
他的小蛋糕,怎麼能被氣成這樣。
後頭那個嘴還在動的男生,是溫紹言,他突然覺得自己以前怎麼會跟這種人一起打球?
才四年級,怎麼就說得出口那種噁心話?還對著她說?
被聞昃拆台之後,溫紹言還繼續辯解說她本來就是渣女,聞昃真的有點忍不了了,結果梓知榆自己站了出來。
她說:「別人喜歡我,我不一定要喜歡回去。你人那麼好,你去喜歡他們啊,你去談啊,給他們全部人一個家。」
……好兇啊。
但不錯,他可以安心畢業了,不用擔心她會被欺負了。
後來王旭把他拉走。他知道王旭不會讓事情鬧太大。

他問她:「他常這樣說妳?」
梓知榆聲音裡有委屈,點點頭,嗯了一聲,還說她根本不喜歡班上任何一個人。
聞昃心都快被揪爛了。想安慰她,卻又怕自己說出來的話太肉麻。
他只好把口袋裡的檸檬糖塞給她。希望她吃完可以安心一點。
他看著她低著頭,眼神裡寫滿委屈。好想摸摸她的頭,好想抱抱她,可她不喜歡這樣的接觸。
所以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轉身去找了王旭。

在男生廁所裡,裡面的氣氛有些低沉。
「溫紹言。」
聞昃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溫紹言一聽到那聲音,臉色就變了,自知理虧,還是嘴硬撐著:「你、你們要幹嘛?」
聞昃倚在門邊,一雙丹鳳眼垂著,語氣平靜:「你剛剛說的話,要不要現在再說一次給我聽聽?」
「什麼啊?不就開個玩笑——」
話還沒說完,王旭一拳砸在他肩膀上。
不重,但夠讓他「嘶」地倒抽一口氣。
「你嘴巴那麼臭,牙刷想換馬桶刷是不是?」
王旭瞪著他,一步步逼近,「她是我朋友,她喜歡誰,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講那種下流的話,是誰給你臉?」
聞昃沒動,只是慢慢走近,一手插在口袋:「你說話能帶點腦嗎?還『做那個』?你才幾歲?」
「你腦袋是裝飾用的嗎?還是平常都借別人打籃球?」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洗手台邊,像是根本沒把這場對峙放在眼裡。
「說白了,你就是沒人喜歡,才愛講這種話,引起女生注意,是不是?」
溫紹言氣得漲紅了臉:「你——!」
「怎樣?」聞昃歪頭看他,眼神冷淡,「你是想讓全校都知道你說了什麼,還是想我們直接找主任?」
「不想的話,就閉上你的嘴,離她遠一點。你那種『玩笑』,沒人笑得出來。」
王旭冷笑了一聲,補刀補得不輕:「你再說一次,我不管你爸是不是家長會的,你就試試看能不能完整走出廁所。」
聞昃洗了洗手,水流打在他白皙的指節上,他慢悠悠地開口:
「還有啊,別再叫她『渣女』。」
他看也不看溫紹言,語氣平靜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別人喜歡她,不代表她就得喜歡回去。你以為你是誰?」
水聲停了。他甩了甩手,他往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去跟她道歉。」
語氣不重,卻像是不可違抗的命令。
他沒再看溫紹言,推門走出廁所,王旭跟在後頭,腳步聲冷冽有力。
走廊上陽光明晃晃的,鋪了一地的燙。

聞昃抬頭,看了眼她剛剛離開的方向。
沒事了,小蛋糕。
妳不知道的時候,我也會保護妳的。

其實他心裡想說的話從來沒變過:
妳永遠是香香軟軟的小蛋糕,別聽那些噁心的話。
妳不是什麼渣女,我相信妳。

天氣一天天轉暖,畢業季也漸漸逼近,聞昃也快小學畢業了。
今天的才藝課上,梓知榆當上了他們這桌的「魔王」。聞昃一點也不意外。她本來就這麼厲害,這種事,發生在她身上再自然不過。
他站在隊伍的最後頭,看著她,眼裡帶著亮光。小蛋糕加油啊,他在心裡默默為她吶喊,手還插在褲子口袋裡,表情卻一如既往的淡淡的。嘴角微微挑著,像在掩飾什麼似的。他也挺想在畢業前能跟她好好打一場。
隊伍慢慢往前,挑戰者一個接一個被打下來,眼看就只剩他了。她還站在那裡沒輸,看起來很認真,但也有些緊繃。輪到他時,她望著他,一臉防備。
兩人分站桌邊,相對而立。
「二比零。」
聞昃握緊球拍,試著觀察她的節奏。他發現,她其實不太能應對他那種偏刁鑽的球路。她打得太保守了,每一下都像是在算著風險,怕出界,怕失誤。那股拚勁有,但她還沒學會把它放開。
其實不是她不夠厲害,是他這種打法太剋她了。
聞昃的球路不是什麼高深技巧,但他慣用的角度偏刁又怪,打起來有一種讓人抓不住節奏的感覺。教練說過,這種打法其實沒什麼美感,但對初學者來說,克制性極強。尤其像梓知榆這種打法乾淨、步伐規矩的選手,越是標準,越容易被他牽著走。
但這一場,他的確有穩著打。
他一邊接球,一邊慢慢明白——
他骨子裡那點懶散,讓他對這種小事一向提不起勝負欲。
平常跟教練對打,他也從不急著贏。
現在對上梓知榆,更不會。
他不是想贏她,他只是想能跟她多打幾球,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希望,這一場不要那麼快結束。
可就是這樣,她卻誤會了他在放水,沒有認真打。
不是的啊,小蛋糕,不是那樣的。
他是想讓這場比賽久一點。他不是真的想讓妳贏,而是想再多看看妳的樣子。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太肉麻了,他講不出口。
總不能說,他只是想和妳多打一球。
他低著頭,繼續接球,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但心裡卻隱隱覺得
——以後如果有機會,他一定會找個方式讓她知道,他從來沒有看低她。
那一場,他其實全程都在偷笑,因為覺得她好厲害、好可愛。

自從梓知榆四年級搬到舊棟之後,聞昃漸漸發現,她好像每天午休都會下來一樓的走廊刷牙,通常是跟她那三個朋友一起。
也對啦,聞昃心想。他五年級之前也被班導強迫刷牙,只是升上高年級後老師就不管了。而且他記得樓上女廁只有一間,洗手槽又小,梓知榆她們下樓也不是不合理。
但這件事很快就被王旭盯上了。
王旭似乎比他還早察覺他的異樣。也許是眼神,也許是下意識的轉頭,總之,那傢伙什麼都沒說破,也沒直接問,只是在梓知榆經過時,總會意味深長地撇她一眼,再轉頭挑釁地瞅他。
而後來更過分了。
某天開始,王旭竟然像設了鬧鐘一樣,只要到那時間,就會拿著聞昃的筆袋、課本、或水壺,順手一扔,扔在那個洗手槽附近。
聞昃一開始還不知道他幹嘛,等反應過來時,已經不得不低頭過去撿了。王旭則在後頭笑,還起鬨,邊笑邊拍他肩膀:「欸,去撿啊,快去撿,她快刷完了。」
他撿得有些心虛,也有點煩。
有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像條狗。
聞昃沒敢多看。怕被發現,怕自己太明顯,也怕王旭在旁邊補一腳。但他心裡那點溫溫的感覺,怎麼樣都壓不住。
就只是刷個牙而已。
怎麼可以那麼可愛。
她臉頰鼓鼓的,刷得很認真,像隻小倉鼠似的。
聞昃沒敢多看。怕被發現,怕自己太明顯,但他心裡那點溫溫的感覺,怎麼樣都壓不住。

最近,聞昃正忙著準備升國一的各項考試。他一直以清祀為目標,而清祀特別重視理科,所以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投進了數學和自然裡。
儘管如此,班導師還是發了一份模擬作文,說寫作是基本能力,大家都得寫寫看。
聞昃沒特別在意,就照平常的寫法寫了。不知道是沒仔細看題目,還是單純覺得這樣寫就夠了,他並沒有把題目要求的所有重點都交代進去。
沒過幾天,他聽說梓知榆的作文得獎了——在四、五、六年級的國語文競賽中脫穎而出,還拿了第一。
四年級本來就常被當成墊底的年級,能拿到名次已經不容易,結果還是第一。
另一個得獎的四年級生是他們班的沈晴,好像是朗讀比賽。也很厲害。

這消息是他在午休時聽風紀講的。那人一邊拿通報單一邊說:「這兩個四年級的是鬼吧?」
聞昃當下是有點驚訝,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驕傲感。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驕傲什麼,大概是,自己喜歡的那塊小蛋糕真的好厲害。
鋼琴彈得好,還學跆拳道,現在連作文都能寫到第一名。
隔天早上,老師在講台上宣布:他請作文第一名來他們班講評,而聞昃那篇寫得不夠完整的作文,剛好被挑出來當反面教材。
老師說:「就讓那位四年級的學生來講評這一篇,看她抓不抓得到問題在哪裡。」
聞昃聽了,莫名有點期待。
第四節課,她來了。
她拿著他的作文先是低頭仔細讀了幾遍,然後抬起頭,第一句就問:
「你的倉鼠呢?」
聞昃愣了三秒,才意識到她在說什麼。
台下頓時安靜了一秒,下一秒全班哄堂大笑。
他看到她也有點慌,臉紅紅的,但還是努力維持鎮定地把話說完。
她首先誇獎這篇在詞藻上的修飾很好,但接著話鋒一轉:
「這篇確實是一個很不錯的作品,但不足以去做一個回覆考題的文章。」
語氣不重,但話裡透著一種——犀利。不是故意要針對誰的那種,而是一種自然流露的精準與理直氣壯。
聞昃沒有覺得難堪,反而覺得她說話真有意思。
他突然想起三年級那次搶他桌球的女生——當時也是這麼直來直往,毫不掩飾。像一隻軟綿綿的小倉鼠,偏偏有自己的尖牙利爪。
而當她問出「你的倉鼠呢?」那一刻,他心裡竟然浮出一個念頭:
「不就在講台上嗎?」
他忍不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抬頭看向講台上的梓知榆——四年級的她五官更加清秀,皮膚白得像剛洗過的豆腐,制服穿得乾淨整齊,整個人像被陽光包住一樣。只是她現在不再綁小辮子了,總是把頭髮散著,看起來比以前成熟了些。
小蛋糕真的長大了啊。
他忽然想,如果她吃糖,臉頰會不會更像小倉鼠一點?
於是他悄悄從抽屜裡翻了翻,找到幾顆糖,在她經過他的座位時,輕輕塞進她手裡。
只是想感謝她的講評,也順便,獎勵她一下。

這天放學後,聞昃沒搭校車。他要直接去舅媽家吃飯,順便帶幾樣文具給表妹阮澄歡。走小路會快一點,他穿過學校附近的那座小公園。
霖川的五月,風還帶著一點涼意,但陽光正好,灑得人心裡都暖暖的。
聞昃早就不穿外套了。他覺得,這種天氣就該這樣,讓春風吹在臉上、陽光落在身上。
再過幾天就是清祀的入學考,他剛從文具店出來,心情倒還算平靜。只是遠遠一眼,就看到長椅上坐著個熟悉的身影。
是梓知榆。
她低著頭,書包還背在身上,兩隻腳晃啊晃的。像是等人,也像是走累了在發呆。
他心裡浮出個念頭:「那隻倉鼠小姐怎麼一個人坐在這?」
走近了,他忍不住說:「怎麼自己坐在這?怪可憐的。」
話一出口,卻見她猛地一顫——竟然,哭了。
他愣住了。
不是吧?我就說了一句話,怎麼就哭了?
他是真的慌了。
她小二被鵝攻擊都沒哭,小三看到自己這張臉也沒哭,小四被開黃腔也是淡淡的。
怎麼這會兒哭了?她真的哭了。
聞昃趕緊蹲下來,半跪在她面前,低聲哄她,一句句軟著聲音,像是怕碰壞什麼。
她沒說話,眼淚卻停不下來。
最後她把頭靠到他肩膀上。他只得輕輕拍著她的背,手很輕,臉卻紅得不像話。還好她看不到。
她低低地說起她媽媽,好像有點凶。她好像沒有很他以為的幸福——人們總以為一個會被綁辮子的女孩,應該是快樂的。
聞昃聽得心揪成一團。他想說些什麼,卻一時開不了口。
他心想,小蛋糕,如果可以的話,我長大以後,把妳的不幸都收起來,好不好。
後來他把她送回家。出了門,他才覺得,還是她媽媽比較好哄。
等到他抵達阮澄歡家,天色已不早。舅媽端著菜出來,笑著說:「你去陪你妹聊聊吧,她最近怪怪的。」
聞昃敲了敲房門,一開門,阮澄歡一見他,眼淚就下來了。
他扶著額頭,內心只剩一句:今天是什麼淚崩日?
他也沒說什麼,走進房間坐下。阮澄歡從小跟他一塊長大,有什麼委屈都第一個找他。她說自己喜歡上一個男生,鼓起勇氣告白了,卻被拒絕了。她本以為,對方也喜歡她的。
聞昃靜靜聽著,心裡卻還停在傍晚那個女孩靠在他肩上的重量。
小蛋糕,那妳呢?
妳喜歡我嗎?
這麼傲氣的少年,第一次低頭,是為了那場持續了四年的暗戀。

/4.勇敢面對/

「畢業典禮的致詞我幫你修了,大概是這樣。」
辦公室裡冷氣運轉聲微微作響,窗外是剛過晨會的人聲嘈雜,陽光從百葉窗斜斜照進來,落在聞昃白色的運動服上。
他坐在辦公桌前,姿態一如既往地懶散。
他的對面,是他們班導師。
老師拿著稿紙翻了翻,皺了皺眉,語氣裡是掩不住的嘆氣:「我說聞昃,你的態度還是得修正一下啊。」
聞昃聞言抬起頭來,動作不快。他坐直了一些,無聲地聽著。
「老師知道你很聰明,可是這種場面也要認真點,別什麼都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老師晃了晃稿紙,語氣裡帶著點責備:「你這篇寫得什麼啊?國文也不是你的短板,這完全不像你應該有的水平。」
聞昃沒回話,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輕點了一下。他原本以為這稿只是個形式,反正沒人會記得他說了什麼。
老師接著道:「還是我找那個作文第一的過來幫你改?」
一聽見那句話,聞昃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被戳中了似的。
他抬起眼,語氣卻難得認真起來:「老師,我可以在最後加一句話嗎?」
老師愣了一下:「什麼?」
聞昃視線望向窗外教室外一群低年級的學生跑過,喧鬧聲穿透玻璃,有些出神。
辦公室裡沉默了一會。
老師看到草稿上聞昃自己加上的那行字,才緩緩點頭:「這才是你的水平嘛。以後不要這樣散漫了。」
聞昃沒回答,只是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被紅筆修改過的致詞稿。

那天,畢業紀念冊和典禮流程表也發了下來。
流程表拿到手時,聞昃沒有太多表情,直到他看到自己名字上面那行字
——「學生致詞代表:梓知榆」眉頭微挑。
他一向隨便,連回條都會隨手揉成一團塞書包,但這張流程表,卻是他這六年來書包裡保存得最好的紙。
教室裡,畢業紀念冊發下後立刻熱鬧起來,同學們簽著封面和制服。
聞昃也特地帶了制服來給大家簽,不過,他帶的是兩件。
「聞昃!幫我簽!」
「你簽過了沒?」
「快簽!」
他沒有理會這些聲音,只是緊緊壓著在頁面正中間那塊空白,不讓別人亂動。
到了王旭那裡,王旭還鬧著說要他簽得超大,聞昃不耐煩地讓他隨便寫,但王旭不懂他的意思,想往中間簽時,聞昃低聲:「往旁邊挪。」
「為什麼?我不是你最愛的人了嗎?」王旭調侃。
「噁心。」聞昃隨口回了句。
王旭無奈往邊上寫了個比別人大三倍的簽名。
他們班鬧成一片,像畢業前最後的狂歡。
簽得差不多了,正好下課。
王旭拍了拍聞昃的背,笑著說:「走,去找你的小學妹!」
聞昃皺眉抗議:「你有病啊。」
「快走啦,去找梓知榆!我要讓她寫一大堆祝福語!」
聞昃沒理他,把簽滿名字的制服塞進書包好,再從裡面拿出另一件白淨制服。
兩人上樓,找到了梓知榆的班級。
王旭還想鬧著讓她多寫點,聞昃直接打發他。
他攤開畢冊,看見梓知榆想簽在角落,他急忙制止:「簽中間那大塊空白。」
他心裡暗想,要是她寫「小蛋糕」就好了,可惜她不知道那是他一直叫她的綽號。
她簽完後,他發現名字小得可憐,還不到那空白區三分之一。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感覺,雖不至於難過,但總覺得有點氣餒。
他讓她寫了祝福語。
她寫道:「畢業快樂!我不祝你一帆風順,人生沒有那麼多坦途。既是征途,自會有荊棘。我祝你,踏破所有荊棘,一路繁花似錦。我祝你乘風破浪,扶搖直上九萬里。」
最後,她簽了那件白淨制服。
她問:「其他人都還沒簽嗎?」
聞昃只好隨口編了個謊,說大家都去外面簽畢冊了。
其實,這件制服是他特意為她準備的。

畢業典禮那天,聞昃坐在台下,目光在人群中一眼就落到了台側潤稿的梓知榆。她今天綁了麻花辮,乾乾淨淨地垂在肩上。聞昃腦海裡忽然閃過她三年級時,那些每週都會變化的髮型──有時雙馬尾、有時半丸子,總是帶著點小小的稚氣。再看她此刻,雖然還是很可愛,但眉眼之間已經隱隱透著成熟的氣息。

輪到他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上台致詞時,他站在講台中央,聲音在禮堂裡緩緩響起。那句在老師那裡特地加上的最後一句話,是:「祝大家以後的路上,無論遇到什麼事、什麼人,都能勇敢面對,不後悔、不退縮。」

這句話,是給全體畢業生的,可是聞昃心裡明白,它真正是說給自己聽的。說給那個到現在還不敢把心底愛意說出口的自己。至於小蛋糕,她有沒有耐心聽到這裡呢?他不知道。

典禮結束後,小蛋糕跑來對他說了「畢業快樂」。她笑得那麼甜,眼睛彎彎的,像把夏日的陽光都藏進去了。聞昃的視線不自覺地停留在她的臉上,微微失神,連呼吸都像慢了半拍。他心裡默默想著她的笑容,希望這一刻能永遠停留。

她祝他前程似錦,他心口微微一震,
──那我就祝妳繁花似錦吧。願妳以後的路,沿途都會有小花點綴。

/5.芝芝魚,蚊蚊子/

那張在畢典上被攝影師拍下的照片,傍晚就已經整理好,發到各班導師手裡,導師再轉到班群裡。
聞昃很快就從一片白色校服的人海中找到了她——他們的合照。典禮結束後,在草皮上隨手被攝影師捕捉的瞬間,反倒多了幾分氛圍感與少年氣。照片裡,梓知榆仰著頭,笑得甜甜的,正對著他說:「祝你前程似錦。」
聞昃盯著照片發了會兒呆。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了吧。連王旭那樣的死黨,畢業後都不一定常聯絡,更何況她,只是才藝課偶爾遇見的學妹。兩人關係說熟不到熟,頂多算得上在路上會點頭的「點頭之交」罷了。在這個時代,說不定更準確點,就是「點讚之交」。也許在她心裡,學長畢業了,就該各走各的路,斷了聯繫也不會在乎。
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攪得他心口發緊,聞昃索性把手機放下,去洗了個澡。
洗完出來,他擦著半乾的頭髮,他沒有吹頭髮的習慣,所以他像往常一樣躺上床,打算等頭髮乾的差不多再去睡。他順手打開手機。畫面還停在相簿裡,少女的笑容定格在屏幕上,讓他心口莫名安定下來。他下意識點了「收藏」,然後又把照片發給了梓知榆。至於當下的心態,他自己也說不清,大概是想要跟她互動,又覺得這樣顯得自然。
那天他太累了,閉眼前只看到一則新的私訊:【畢業快樂呀^ ^】
他沒多想,加的學弟妹、學長姐本來就多。祝福訊息更是鋪天蓋地,他隨手點了個讚,就倒頭睡去。
直到第二天中午,他醒來隨手翻手機,才忽然想起——昨天睡前,好像真的把照片發給了梓知榆。她有沒有回?想到這,他立刻清醒,睏意一掃而空。翻開聊天框一看,他整個人愣住了:
她什麼時候發了畢業祝福?
他什麼時候只回了一個讚?
怎麼可能!他恨不得能跟她聊到半夜,怎麼會只點個讚就睡了?
他這才想起來,昨晚真的做了這件事。聞昃懊惱得想抓頭——瞌睡蟲什麼時候不好來,非得那時候來!
但現在再發訊息給她,好像也很奇怪。他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
照理說,他和梓知榆之間,本來就不會有太多對話的機會。偏偏這個在外面看似吊兒郎當、張揚不羈的少年,面對她的時候,反而變得畏手畏腳,怕多一句顯得突兀。
於是,訊息框亮著,他滑來滑去,最後乾脆關上手機,假裝自己一開始就沒有期待過。

那年暑假其實沒什麼大事,除了要處理清祀中學的報到,其他時間都空蕩蕩的。很多家長會在那時候把孩子送去先修班,老師也常恐嚇說「國中跟小學完全不一樣,很恐怖」,可聞昃的媽媽從沒這個打算,她不想逼他。

「老闆,我來取照片。」
照相館的老闆一抬頭,立刻認出這個長的出眾的少年,隨手遞來一個牛皮紙袋,還感嘆:「現在很少有人會特地把照片洗出來了。」
聞昃接過,和氣道了聲謝,轉身在路上忍不住打開。袋裡那張照片上,梓知榆的笑依舊晃眼,他盯著照片,嘴角沒忍住翹起。

上了國一,他的筆袋裡就多了這張照片。上課發呆時,他會偷偷抽出來看一眼。
——不知道她五年級過得怎麼樣?有沒有被欺負?還會不會去上桌球課?
課業對他來說並不難,除了社會科需要花點時間,其他都跟小學差不了多少。底子和腦袋都在那裡,給人感覺就是考前翻翻書就能班排前五的天才。可實際他上課看似沒在寫筆記,其實只是覺得那東西多餘,他認真聽一遍就懂了。
入學後,他的長相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風波,不過很快消散。直到第一次段考,他以理科滿分拿下第一,全校才真正沸騰起來。下課時,甚至會有別班女生擠到門口,只為一睹「傳說中的男神」。
八卦傳得飛快,很快就有人扒出——他鉛筆袋裡有張他和一個女生的照片。有人說那是他的白月光,也有人不甘心,硬猜是他妹妹。
聞昃一概懶得理會。白月光?
嗯,確實。

那天晚自習,一年級的班都在高樓層,隨堂老師很少上來,幾個後排男生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聞昃原本只顧低頭寫數學,被半強迫加入。瓶子轉了幾圈,穩穩停在他那。
「欸,聞昃!」
「說實話——你筆袋裡那張照片,到底是誰?」
「不會是女朋友吧?」
「快說快說!」
吵鬧聲此起彼落。
聞昃仍懶洋洋靠著椅背,修長的手指轉著自動筆,過了好一會兒才挑眉,慢悠悠吐出一句:「你們很閒啊?」
「願賭服輸!快回答!」男生們起鬨更兇。
被吵得煩了,他乾脆低頭,筆尖刷刷落在題本上,語氣卻隨意丟出一句:「喜歡的人。」
轟的一聲,整排瞬間炸開。
「哇靠!真的假的!」
「臥槽,還真有?」
「細節!快說細節!」
聞昃懶得再理,直接仰頭靠在椅背,把手臂蓋在眼睛上,聲音冷冷的:「關你屁事。」
嘈雜聲在耳邊轟轟作響,他心跳卻隱隱加快。腦海裡,閃過的只有她抬頭時,那個甜得讓他移不開眼的笑。

聞昃上國中後每天都得晚自習,回到家幾乎都是倒頭就睡。
他覺得自己的睡眠品質反而好了——因為太累了,根本沒空胡思亂想。
直到那天週末,他滑著手機,跳出一條通知:
【梓知榆新增了一則貼文】。
聞昃挑了挑眉。
她很少自己發東西,頂多是被人標註,不然她的主頁就跟空的一樣。
他心裡一動,點了進去。
是一張遊戲截圖。
她的遊戲主頁,綁定臉書自動分享的那種。
螢幕最上方,亮著她的 ID——
【芝芝魚】。
聞昃盯了幾秒,嘴角忍不住勾起來。
挺可愛的。
那天,他乾脆也下載了同一個遊戲。
取名的時候,他敲下鍵盤,螢幕跳出一行字:
【蚊蚊子】。
看著那個蠢到家的名字,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也太小丑了吧。
可他還是用了。
遊戲要練到十級才能加好友。
那陣子,他幾乎是人生中第一次被媽媽管手機時間。
平常他課業和手機都拿捏得好好的,但那段時間完全失衡。
他知道不該這樣,可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是不是這樣,就能離她近一點?
好不容易升到十級,他循著那張截圖的 ID,加上了【芝芝魚】。
那遊戲是有點開放式的,所以能邊玩邊聊天,他就以網友的身份陪她聊了很多。
他才知道,她的五年級一點都不快樂。
那些男生還在那邊開黃腔,他們班導的態度也依舊。幾乎全班女生都被針對過,但梓知榆像是被特別盯著,每天都得忍著。
聞昃盯著對話框,手指一度收緊。
隔著螢幕,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但還好鳴川快要校慶了。
他想著,自己能回去看看她,至少能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校慶那天,他踏進母校,人潮裡,他一眼就看見她坐在太陽底下。
臉頰被曬得紅紅的,卻還在認真擺著糖果。
他忽然緊張起來,手心甚至冒汗。
直到走到她面前,把帽子扣在她頭上的時候,心裡那種躁意才被壓下去。
「幹嘛?不能回來看看學妹嗎?」
語氣假裝輕鬆,可心跳卻失控得厲害。
那聲小小的「謝謝」像糖果一樣,黏在他耳邊不散。
聞昃隨口和她聊了幾句,可根本聽不進去,眼裡只有她抬頭的樣子。
等到離開攤位,走到校園另一頭,他心口還是熱的。
有點懊惱自己幹嘛大老遠跑一趟,好像就為了給她戴頂帽子。

晚上回到家,他打開遊戲,看見好友列表裡那個【芝芝魚】的頭像亮著。
指尖停在【邀請】上,卻遲遲沒有點下去。
最後只是把手機扣到一邊,盯著天花板,心裡悶悶想:
自己到底算什麼啊?
說是學長,卻也沒比別人多什麼勇氣。
就算隔著遊戲,他也只能躲在一個叫【蚊蚊子】的 ID 後面,假裝是個無關緊要的網友。
……可這樣,至少能陪在她身邊吧。

時光輾轉,聞昃也升到了國二。算算時間,梓知榆正好小六,她好像也要準備考國中了吧。只是最近,她的情緒似乎更低落了。某次一起打遊戲時,他明顯感覺到她整個人不在狀態,沒多久就說要下線。
聞昃盯著黑掉的螢幕,想了想,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對啊,她六年級,每個班不是都會配外師嗎?這不就是很自然的話題嗎?而且還能順勢問她打算去什麼國中!完美!
其實他心裡大概有個答案,「暮嶺中學」。那裡以語文見長,而梓知榆寫作這麼好,去那裡再適合不過。
結果,她反過來先問:【那你在哪個國中啊?清祀嗎?】
聞昃一愣。雖然心裡藏著私心,但他不得不承認,清祀的操課制度真的很累。他升上國二後,才真正體會到小學老師口中「國中很恐怖」的含義。每天早八晚九,累到一回家就倒頭就睡。
他打字回:【對,但不太推薦。】
可沒想到,她的本意其實就是想來清祀。聞昃心裡一跳,哇!那就沒有理由攔她啦。既能讓她追夢,又能成為她的學長,簡直一舉兩得。
只是她很誠實地補了一句——理科一向不太穩。
聞昃盯著那行字,腦子裡立刻閃過解決方法:補習。他幫她補習。話到嘴邊卻猶豫了,怕太唐突。那句【我可以幫你補習】在輸入框裡停了又刪,刪了又重打。最後還是硬著頭皮發了出去。
沒想到她答應得意外乾脆。
第一次補習那天,聞昃很早就到了。他選在一家叫「好久不見」的咖啡廳。等候時,他一遍遍看手機,心裡七上八下。直到梓知榆推門進來——
她穿著一件碎花裙,臉頰比從前更添了幾分少女感,少了點稚氣。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彷彿渡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不過,那次補習的場景,聞昃記得特別清楚。
他讓梓知榆把學校的小考卷帶過來,好順便幫她訂正,抓一抓思路。結果才剛翻開卷子,他就看見一個鮮紅的「36」。
他揉了揉眼睛,懷疑是不是把「86」看花了,但眼睛都揉紅爛了,分數還是36。
……?這是認真的嗎?
從小就是學霸的他,完全無法理解人類到底是怎麼考出這種分數的。
梓知榆眨了眨眼,語氣平靜裡頭又藏著一點怪怪的瘋感:「我這次算進步了,平常十幾的。」
「……」
聞昃沉默了三秒,終於擠出一句:「好,那我該誇誇妳嗎?」
「嗯。」她一本正經地點頭。
聞昃被這眼神盯得無奈,輕咳一聲,乾巴巴地補了一句:「嗯,好棒。」
梓知榆淡淡回:「謝謝,我知道。」語氣平靜,卻帶著點自我調侃。
聞昃:「……」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把這隻魚給烤了。
算了,先給她一本題本,讓她自己練去吧。
一開始,聞昃會一題一題地帶著她,示範解法,提醒她注意思路。慢慢地,他開始讓她先看題目,自己想一想,再說說對題目的想法。聞昃發現,她真的很有天賦。想法雖怪,但比直接套解答還快。
之後的幾次補習,聞昃總是安靜地坐在一旁寫自己的作業,梓知榆在他旁邊刷題,不懂的就轉頭問他。他總是耐心地解釋,不多說廢話,但總能讓她抓住重點。
時間慢慢流逝,題本一頁頁被翻過,筆記一行行被寫下。每次梓知榆遇到難題,他總會在一旁默默看著她努力的側臉,心裡有點微微欣慰。
直到考試前最後一次補習,聞昃特地彎下身,和她平視,語氣比平時多了點重量:「一定要考上啊,我還想當妳的學長。」
聞昃對上那雙亮亮的眼睛,心裡默默祈禱:希望這樣的她,能順利上岸。
他希望她考上,並不全是因為自己還想當她的學長
——好吧,這確實占了一小部分。
但更多的是,他希望她能追求自己喜歡的事,做自己想做的選擇,不被任何事束縛。
他相信她,她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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