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是暑期輔導的最後一天。
教室裡冷氣嗡嗡作響,講義紙被風吹得微微顫動,而梓知榆卻像凝固了一樣,盯著那張紙看了許久。
紙的最上方,印著六個字——「我的大學志向」。
放在以前,甚至是前天的自己,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寫下「青松大學」。
直到昨天,在那裡遇見了——聞昃。
一個名字、一張臉,讓筆尖懸在空中,怎麼也落不下來。
她知道,只要再見他一次,記憶就會像沒關緊的水龍頭,一股一股地湧出來。
那些快樂的、酸澀的、還來不及說出口的——全都還沒真正過去。
更何況,他現在身邊,還站著一個女朋友。
她明明應該抽身,應該繞路,應該放下。
可心裡卻有個聲音,細細又固執地說——
她還是想見他。
梓知榆知道只要見到他,就會開心。就像小學那樣。
小學的時候,聞昃是要搭校車的。
每到放學時間,搭校車的學生都得集中到新棟一樓,由老師統一帶隊,一到六年級全都一樣。
所以每天下午五點,新棟一樓總會擠滿一群等著回家的小孩。
梓知榆一開始並不走那條路。她在那個時段一直都是繞著新棟外側走。
直到有一天,她不小心發現聞昃就在那裡。
他的校車隊伍剛好排在靠近門邊的位置,而他總是站在最後一個。斜倚著牆,背影懶洋洋的,眼神也總像是飄在遠處,漫不經心。
從那天開始,梓知榆就多了一個「習慣」。
她會特地繞進新棟,把要搭校車的陳倪送去集合處,再慢悠悠地走出人群,假裝是順路經過。
每次走近那扇門口時,她的心跳都會跳得飛快。
她知道他多半沒在看她,甚至可能根本沒注意過她。
可只要看到他還在、還是那副懶懶的模樣——她就會開心好久好久。
那時她才三年級,教室在鳴川新蓋的教學樓。四、五、六年級的學長姊則在舊棟。
那是她第一次,真心希望自己能快點長大,快點升上四年級,好離他近一點。
三年級的她常假裝要送東西、拿錯講義或走錯樓梯,繞到舊棟,只為了——假裝「不小心」經過他們班。
那年聞昃剛好是他們班的模範生,所以他的照片常被貼在舊棟那面玻璃櫃裡。
學校的攝影拍出來的照片不是拉長就是變形,但聞昃的沒有。他就像是自帶濾鏡——
那雙丹鳳眼像能從相紙裡勾人魂魄,眼尾一挑,藏著幾分懶散與生來的驕氣。
嘴角還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有少年獨有的意氣風發,也有點不安分的放蕩。
明明只是一張大頭照,她卻怎麼看都不膩。
舊棟展示欄的玻璃櫃裡,在各班模範生的照片的旁邊還有一些優秀畫作被張貼展示。
展示欄離聞昃的班級不遠,應該說蠻近的——三公尺左右的距離。
所以梓知榆常常拉著陳倪來這裡看畫。
表面說是欣賞作品,實際上,她的視線總是忍不住瞟向旁邊那張照片。
某天午休結束的鈴聲剛響,她們又站在展示欄前——
忽然,陳倪用手肘輕撞了她一下。
「欸,妳家的來了。」
梓知榆當然也從餘光中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聞昃和王旭從班上走出來,正要朝她們身後的樓梯走去。
她知道自己這個三年級生,在舊棟出沒已經夠奇怪的了,她只能裝作專注地在看畫作。
「欸妳看,這個人是在飛嗎?」她指著其中一幅畫。
正當她鬆了一口氣、以為完美掩飾時——
遠遠地,傳來男生揶揄的聲音,像是在對王旭說話,又像是故意讓她聽見:
「欸你看,這個人是在飛嗎?」
「……」
陳倪當場笑出聲,在一旁猛晃她的手臂,忍笑忍得整個人快彎腰。
而梓知榆,只能低頭假裝沒聽到,耳根卻已經紅得快冒煙了。
她們回到教室後,陳倪就繪聲繪色地把剛剛發生的一切轉述給魏甄如和沈晴聽。
沈晴還忍不住調侃:「男生就是會學自己喜歡的女生說話啊!」
「他!就!是!」
「喜!歡!妳!!」
幾個小女生異口同聲,語氣裡全是壓不住的興奮。
「……」
但也就是從那天起,梓知榆就沒再踏進過舊棟。
小女孩的心思總是很奇怪。
她覺得自己被聞昃「抓包」了,再去就太刻意了。哪怕根本沒人注意她這個小屁孩。
可她還沉浸在自己的小美夢裡,不想醒來。
她怕,如果真的哪天又在舊棟碰見他,但他再也不回頭、不說話、不笑,她的腦袋會開始失控亂想,心裡也會開始失落。
與其冒著夢碎的風險,不如逃避。
只是,即使逃開了,她還是會在一些不經意的時候撞見他。
幾次大課間,她都在新棟看到聞昃經過他們班門口,身旁除了王旭,還多了幾個高年級的男生。
她有點納悶——高年級生怎麼會來新棟?
她沒問,也沒想太多,可能是回來看以前的老師吧。
但那雙眼睛真的太難忽視了。
每次聞昃經過,他總會懶懶地往她的教室裡瞥上一眼。有一回,他甚至透過教室的玻璃窗,和她對上了視線。
那雙丹鳳眼,勾得她心跳都快跳錯拍。
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抵抗力,那雙眼像是能把她的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她每次看到他經過,她都會在心裡偷偷開心好久,但臉上還是裝出一副「我是認真上課的好孩子」的樣子,目不斜視,筆不停歇。
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儘管很久沒去看他們班梓知榆還是記得他的位子。第四排最後一個,靠窗。
每次經過,他總懶懶地倚在椅背上,目光卻始終落在黑板上。
他看起來並不特別用功,但成績總是名列前茅。
有一次早晨朝會,學校要頒發段考前三名的獎狀。
那天梓知榆他們班的第二名沒來,老師臨時找了身高體型差不多的梓知榆上去代領,儘管梓知榆的成績在當時不算太好。
她明知道這份榮耀不屬於自己,卻還是小小地開心了一下。
因為她知道——聞昃一定也在那支隊伍裡。
她記得他站在第一排,身後圍著幾個男生同學。
——喔,又是第一名啊。
他側著頭在笑,嘴角露出那顆熟悉的小虎牙。
心臟,一下子就亂了拍子。
雖然隔著不算近的距離,但站在那,她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看他了。
直到司儀開始唸名字,唸到自己班時,唸的當然不是「梓知榆」,而是原本該得獎的那個名字。
不過,她想,應該沒人會仔細聽吧?
大家應該也不會無聊到會去核對台上的人和名字有沒有出入。
頒獎結束後,避免干擾致詞進行,各班前三名被安排繞路回到台下的班級隊伍。
梓知榆抱著那張不屬於她的獎狀,慢吞吞地走著。
她正低著頭,忽然聽見腳步聲從身旁擦過。
是他。
聞昃走得輕快,走過她時,像是又在逗小孩一樣,他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聲說:
——「冒、牌、貨。」
語氣輕得像在開玩笑,卻讓她臉頰瞬間發燙,耳根紅得不行。
不是難堪,不是丟臉,而是——
他就是那個無聊到會去核對名字的人。
「知榆?」
輔導老師的聲音,像一把鉤子,把她從回憶的漩渦裡硬生生拉了回來。
她愣了一下,像是思緒還卡在那句話裡,還卡在那雙眼裡。
「怎麼還沒寫啊?」
老師湊過來,看了一眼她乾乾淨淨的志願單,笑著問:「不填青大嗎?妳不是一直都說想去那裡?」
高一那年,她的狀態不太穩。
所以這位輔導老師一直特別照顧她,也一直記得她說過的夢想。
她說過,想考青松——因為那裡自由,風很乾淨,校園像一首慢歌。
梓知榆低頭,看著空白的格子,靜了一會兒。
然後提筆,一筆一劃地,寫下——
「青松大學」。
她寫得格外清楚,像在寫一個承諾,也像是和什麼正式道別。
——想那麼多幹嘛呢?
說不定哪一天再見到他,真的就什麼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