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梓知榆終於搬到了舊棟,教室就在聞昃班級的正上方,這讓她高興壞了。
同樣開心的還有魏甄如。
這年重新分班,魏甄如不僅跟梓知榆同班,那個班還有魏甄如一直暗戀的男生——陸允澈。
但陳倪和沈晴,被分到了別班。
才藝課照舊,聞昃和王旭依然選了桌球,他們現在六年級了。
鳴川的才藝課是一學期選一次的制度。起初梓知榆還緊張兮兮地擔心,萬一聞昃這次沒報名怎麼辦?
好在開學第一天在報到處看到他,她才鬆了口氣。
這一年的相處,因為喜歡,他一出現,她就不自覺害羞。所以她跟聞昃並不算熟,反倒跟王旭混得比較來。王旭一向嘴賤又鬧,像是替代了一開始聞昃死對頭的身分。
聞昃多半只是站在那裡,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們玩鬧。
有時候她會懷疑——她會不會太吵太不文靜了?
有一次,她跟一個同年級的女生在才藝課排隊,準備跟教練對打。排隊時她們看到地上有一顆球,那球已經被打凹了,看起來是報廢了。
她跟那個女生輪流試著把凹陷的部分捏回去,結果到她出手時,不知是不是力氣太大,非但沒復原,還多壓出了兩個洞。
靠……
正好站在她前面的王旭和聞昃一回頭就看見這幕,王旭馬上大聲喊起來:
「她把球捏爆了!教練——梓知榆把球捏爆了!!」
「……」
教練對王旭這種聲音早就免疫,只是瞥了一眼,沒怎麼理他。
但梓知榆餘光掃過,看到聞昃在笑。
他笑什麼啊!
是笑她太暴力嗎?太粗魯?他會不會覺得她⋯⋯
梓知榆的內心戲又開始了。
她整個人當場石化,欲哭無淚。
輪到聞昃上場對打時,梓知榆還悄悄從隊伍後方探出腦袋看他。
她看到他拉了拉長袖。那一瞬間,她才忽然發現一件事——
她認識他這麼久,好像從沒看過他的手臂或腿。
他總是長褲長袖,夏天也不例外。打球的時候穿著外套,上課的時候也穿著外套。
那雙手臂,彷彿從來沒有在陽光下存在過。
一個可怕的念頭就這麼在她心裡悄悄生了根。
她想知道為什麼,但又不敢問王旭。王旭太吵了,一問他,肯定又要瞎起鬨。
她繞著問了幾個別班的同學,答案卻一個比一個可怕。
有人說他是被爸媽打大的,所以一直要遮傷口。
有人說他成績好是被逼出來的。
還有人說他爸脾氣很差⋯⋯
每一句都把「家暴」二字往她心裡猛砸。
她好難受。
難受到只想從書包裡拿出她那張Hello Kitty創可貼貼在他身上,想告訴他:「你被打不是你的錯。」
想給他擦藥,想幫他養好傷口。
但她沒那個資格。也沒有身分。
下次才藝課時,王旭不知道怎麼了,他還沒來,聞昃看起來像剛到桌球教室,正蹲下拿球拍。梓知榆鼓起了勇氣喊了他的名字:
「聞昃。」
聞昃回過頭來,像是沒想到有人會叫他,眼神裡還帶著一點迷茫:「怎樣?」
他站起身,拿著球拍朝她走來。
梓知榆仰起頭——他又長高了,她要抬更高才能看清他的臉。
他還是那顆小虎牙,還是那雙勾人魂的丹鳳眼,但他眉眼間多了一絲清冷,臉上輪廓也漸漸立體起來,添了幾分少年人的稜角。她覺得自己好像愈來愈摸不透他了。
他指了指他身後放球拍的籃子:「那邊球拍還很多喔,妳不用搶我的吧?」
「……?」
這什麼反應啦!她在他心裡的形象到底是多差勁啊!?
「不是啦,是⋯那個⋯⋯」
她有點緊張。怕他不喜歡別人問這些,怕他覺得她多管閒事。
儘管在家裡她已經練習了無數次,現在腦袋還是空白一片。
「你是不是⋯⋯不太開心?」
「蛤?」
「我沒有惡意啦⋯⋯如果我等等說錯話,我會馬上道歉的!」
聞昃挑了挑眉,靜靜看著她。
「你一直都穿著長袖長褲⋯⋯我聽別人說⋯是不是你爸媽會打你⋯所以你才要遮傷口⋯?」
她講完就低下頭,不敢看他反應。
沉默了一會兒。
她鼓起勇氣抬頭——他居然在笑。
但這次的笑不一樣。
他沒有露出虎牙,只是淡淡彎著嘴角,眼神柔和得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張起來:「欸…你笑什麼啊,我很認真問欸!」
聞昃彎下腰,湊到她跟前,眼神對上她的視線。聲音一貫懶散,卻比往常多了幾分認真:
「妳別亂信謠言啊…很危險欸。」
「我家挺好的,真的。」他邊說邊拉了拉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臂,什麼也沒有。「我從小穿不慣短褲,然後夏天教室冷氣又開太強,就這樣。」
原來如此⋯⋯
她臉開始發燙了。她知道她現在整張臉一定紅得像蘋果。
他會不會覺得她太笨?
什麼家暴啊!是小說看太多嗎?
她真的想跟鴕鳥請教一下,怎麼樣才能把頭埋進地裡。
她還在不知所措的時候,聞昃忽然又開口了。
「謝謝啊。」
「啊⋯不、不客氣⋯⋯」
話還沒落,他已經轉身走掉了。
梓知榆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像聞昃這樣有個性的人。
這樣驕傲,難搞,卻又有分寸感,會幫女孩子出頭的他,應該是在一個充滿愛的環境裡長大的。
只有被好好愛過的人,才會懂得怎麼去保護別人。
◇
不知道是隨著她一天天長大,還是她的命運本就註定如此苦,如此多破事。
升上四年級那年,班上有個男生,叫溫紹言。
說是男生,其實更像個滿嘴胡話的小屁孩。
他大概是他們班裡那種「自認幽默」的吵鬧角色,像王旭,但卻又不一樣。
王旭雖然鬧,卻懂分寸,像個精力過盛但不會真的踩線的哥哥。
相較之下,溫紹言才是真正的沒教養。
他不只喜歡亂搞CP,還愛在女生面前講些黃腔、開低級玩笑。
梓知榆的臉上還帶著些嬰兒肥,臉型圓圓的卻小巧,眼睛又大又亮,像一隻小倉鼠,一笑起來格外招人喜歡。
班上對她有好感的男生不少,裡面也包括魏甄如暗戀的陸允澈。
因為是小學生嘛,陸允澈的追求無聊透頂。不是時不時踩她一下腳,就是自以為幽默地搶她的東西,再高高舉起來,不讓她拿回去。
而且,也多虧了溫紹言那張嘴,陸允澈喜歡梓知榆這件事很快就在班上傳開了。
梓知榆則是默默觀察著魏甄如的反應。雖然梓知榆對陸允澈完全沒感覺,甚至有點厭煩——新班級根本也沒什麼交集,她實在不懂,他怎麼就喜歡上自己了。
明明什麼都沒做,卻還是忍不住心虛。她怕魏甄如會因此不開心,怕她們之間會出現裂縫。
魏甄如嘴上說沒關係,還說自己早就喜歡上別人了。可梓知榆總覺得,那句「沒關係」裡面好像藏了點什麼。
而溫紹言呢,抓住這點,每天換著方式取笑梓知榆。
特別愛把班上的多個男生跟她配對,然後說什麼她一次跟這麼多男生談。
她一開始會認真解釋,說她不喜歡班上任何人,拜託他不要亂配CP,亂講話。
但溫紹言總是用更大的嗓門把她的話蓋過去,故意說她是「渣女」、「搞外遇」。
久而久之,她乾脆不辯解了,因為反駁反而讓他講得更過分。
班導其實知道這件事,但也只是象徵性地在班會上說了兩句,然後就沒下文了。
梓知榆也不敢跟媽媽說。她知道媽媽的個性——衝動、硬脾氣,如果知道了,一定會直接殺來學校找老師找學生理論。
而以她班導那種處理事情的方式,只怕最後會被冠上「媽寶」的名號。
她不想再給自己招來更多標籤,這劇本她早已想過,想得太清楚,所以她選擇忍。
直到某天放學,她剛走下樓梯,耳邊突然傳來溫紹言的鬼叫——
「梓知榆昨天晚上跟陸允澈做——」
後面的話她根本不想聽。
她腦子轟地一聲。這句話黃得過分,也莫名其妙。
她全身一震,僵在原地。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她選擇沉默後,溫紹言就變本加厲,從亂配CP到講黃腔,越來越惡劣。
她知道他的大嗓門,樓梯轉角的班級肯定聽得一清二楚。偏偏那個班,不是別班,正是聞昃的班。
她只能在心裡拼命祈禱——拜託、拜託、放學的動靜能把那句話蓋過。
可惜,事與願違。
她看到在班門口的王旭和聞昃。他們似乎聽到了,聞昃的眉心微皺,朝她這邊走來。
更糟的是,溫紹言還在喋喋不休地講著他那些噁心的話。
梓知榆只覺得整個人要炸開了。
他會不會覺得她很糟糕?很下流?可是她什麼都沒做啊。
她幾乎快哭了,她瞬間不知道該躲還是該走。腦子一片混亂,只能呆站原地。
聞昃和王旭朝她們這邊走來,身後的溫紹言還在笑著說些噁心的話。
梓知榆記得聞昃還有王旭以前好像和溫紹言一起打過籃球,以為他們多少是有交情的。
但那一刻,聞昃突然開口,語氣冷冷的:
「這樣說女孩子,你不覺得自己很噁心嗎?」
溫紹言一愣,明顯沒想到會被一個跟自己經常打籃球的學長拆台。
「她⋯我⋯是她本來就這樣好不好!」他語無倫次地辯解,「她就是渣女啊!」
那一瞬間,梓知榆覺得自己的血全涼了。
他怎麼能這樣講?他在全班面前說的時候,她忍了。但她絕對不能接受在聞昃面前說這些。
她聲音沉了下來:「我說了,我沒有。別人喜歡我,我不一定要喜歡回去。」
眼神也冷了下來:「你人那麼好,你去喜歡他們啊,你去跟他們談嘛,給他們全部人一個家。」
溫紹言一時語塞,本來腦子就不靈光,剛剛被聞昃堵了一句,現在又被梓知榆懟,腦袋一片空白,嘴張了又張,什麼話也說不出。
王旭這時拍了拍他的肩,像在收場似的把他帶走。
只剩聞昃站在她面前。
「他常這樣說妳?」他問。
梓知榆悶悶地「嗯」了一聲。
停頓了幾秒,她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她自己都沒發現的委屈:「可我真的不喜歡我們班任何人。」
她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看起來委屈得不行。
聞昃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他從書包裡翻出幾顆檸檬糖,塞進她手心。
「他以後應該不會再這樣了。這拿著,給妳壓壓驚。」
說完他站直身,語氣一如既往地懶:「他如果再這樣,妳就來跟我說,好不好?」
她全程低著頭,根本不敢看他。手裡那幾顆糖被她捏得發燙。
等她好不容易抬起頭,只看到聞昃轉身離開的背影。
她滿腦子都在懊惱,覺得自己剛剛太緊張,說話結結巴巴,像個傻子。
但她怎麼都沒想到——
隔天,溫紹言真的來找她道歉。
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開過那些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