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霖川,格外安靜、溫柔,連風路過都像刻意放輕腳步。窗外傳來斷斷續續的蛙叫與蟬鳴,催人入夢。
枕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通話時間已經逼近兩小時。
梓知榆打了個哈欠,懶懶地說:「欸,很晚了我先去睡了,我明天還要去營隊。」
電話那頭的黎喻語氣帶笑,滿是嘲諷:「哎呀~某個私立仔就是命苦啊,放個暑假還得上⋯」
梓知榆不想聽她廢話,啪的一聲直接掛斷了通話。
梓知榆就讀的是暮嶺中學,一所私立高中。
暑期輔導期間,學校與全國前五的青松大學合作,說要讓高三生提前體驗大學生活。
而黎喻是她高一時的好友,但高一下休學後,去公校之後又再重讀了一次高一,如今反倒比她小一屆還在高二。而梓知榆,馬上就要升高三了。
躺回床上,天花板一片昏暗。她腦海還懸著剛才的對話片段。
黎喻說最近認識了一個網路主播,私下聊過幾次,感覺不錯,但似乎也遇到點問題,才會臨時打給她。
梓知榆沒有什麼戀愛經驗,可心思細膩,向來能站在雙方立場思考,自然成了朋友們口中的「軍師」。
剛才黎喻還半開玩笑地抱怨:「我喜歡過的男生都不行啊,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怎麼樣。欸,我跟妳說,我國小的時候還喜歡過一隻青蛙!」
「……」
國小嗎…?
一個少年的身影,像雲影掠過心湖,悄然浮現。
她已經好久沒有想起聞昃了。可每次想起他,心口總會不自覺泛起些酸楚。
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
像藏在抽屜最深處的照片,明明已經覆上厚厚灰塵,卻只要有人輕輕提起,便會讓心脈一緊。
【我不喜歡她。】
那件事情。原來,還記得啊。
算了,睡吧。
她翻了個身,把思緒壓進枕頭底下,慢慢沉入夢裡。
「記得到下午上課的大樓吃飯喔~不知道路的話,路上會有穿背心的志工學長姐可以問!」老師的聲音從講台上傳來。
梓知榆背著包包,從六樓一路小跑下來。他們那堂課老師下課晚了,她一看手機,已經12:11。
她12:20得去科學二館上下午的課,而這棟樓距離那裡還有一大段路。
這是她第一次踏進這麼大的大學校園,一切既陌生又遼闊。身邊的朋友選的課都不同,她只能一個人摸索著前行。
可她的方向感一向不太靈光,加上時間緊迫,她連怎麼走出這棟大樓都搞不太清楚。
還好,中途遇到一位教授,好心地替她指了路,才終於順利踏出教學樓。
但下一個難題又來了,要在五分鐘內趕到科學二館,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雖然走法不複雜,但距離實在不短。
梓知榆氣喘吁吁地跑到科學二館附近,卻發現這裡建築密集,科學二館位於一整排建築的裡層,要怎麼繞進去,她又迷糊了。
她左右張望,終於看見希望,一件藍色的志工背心。
她小跑幾步過去,藍背心的志工背對著她,身形高大挺拔,目測絕對一八零以上。裡面的白T恤簡單樸素,卻意外穿得乾淨清爽,少年氣十足。
「學長,不好意思。」她抬頭喊道。
那人轉過身來,動作不疾不徐。
那一刻,梓知榆的心跳倏然一頓,
少年眉骨分明,一雙丹鳳眼格外清冷,眼神慵懶又帶幾分疲憊。
皮膚是帶著冷白的色調,臉部線條清瘦銳利,不自覺透出一股距離感。
即使是被提前交代要協助學弟妹,他眼裡的散漫也未曾完全褪去,只語氣懶懶地問:「要去哪棟?」
「科……科學二館。」她有些結巴。
他接過她手上的地圖,手指隨即落在圖上的某個位置,語氣簡短俐落:
「我們現在在這裡,直走過去……」
他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指尖落下時帶著一種莫名的俐落與安靜。指節微曲、線條分明。
他又補充了一句:「喔,科學二館一進去是二樓,妳要去五樓,爬三層就行。」
梓知榆輕聲說了謝謝,轉身往他指的方向走去。
其實剛剛他一轉過身,她就認出來了。
是聞昃。
那個藏在她心底好多年的名字。
他的神情、語調、連說話的方式都一如從前,沒有改變半分。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
直到踏進科學二館,梓知榆的心跳還沒抓到節拍。
原來,他在這裡啊。
看起來過得也不錯,那就好了。
她望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倒影裡的少女綁著高馬尾,一雙大眼清澈,臉蛋小巧,是那種乾乾淨淨、讓人看了就覺得舒服的女孩子。她的體態很好,沒有駝背的痕跡,總讓人以為她是學舞蹈的。
只是此刻滿臉都是剛剛奔跑留下的痕跡,臉頰泛紅,額前的瀏海胡亂地黏在額頭上,看起來有些狼狽。
她心裡突然浮現一絲幼稚又酸澀的念頭:
他會記得我嗎?會不會覺得我變了,變醜了,還是一樣沒什麼存在感?
但聞昃應該沒認出她。
她自嘲地輕笑一聲,嘴角帶著一點無聲的苦澀,轉身去了教室。
她選的這堂課,看選課時的名字梓知榆以為這是來做實驗的。
但實際上來,她差點以為自己在上校外補習班。難怪她朋友都不跟著選。
什麼啊…這就是大學?
梓知榆坐在了靠窗的位子,右手撐著臉頰,就這樣呆呆地看著麻雀在外面跳啊跳。
她的思緒又回到了聞昃身上。
他們的故事,要從小學開始說起。想起那段記憶,她的眼神有些黯淡。
課程結束,梓知榆要回去遊覽車的那裡,但陳倪讓她在那棟外面等著她,她們能一起上車。
陳倪傳訊息說他們這要五十分才能下課,梓知榆就只能在外面乾站著。
她低頭滑手機,餘光瞄到了一個身材高挑的男生,但她沒有在意。
直到頭上的光被遮住,她以為自己擋道了,往旁邊挪了挪,但那道影子並沒有離開。
她抬頭,一看來人,心臟驟然一緊。
聞昃的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聲音淡淡道:「小孩,又迷路了?」
那聲「小孩」,像是從從前的日子裡拎出來的一句玩笑話,偏偏讓她的心猛地被扯了一下。
他笑的時候,還是一樣——嘴角露出一顆熟悉的小虎牙。
他也還是一樣很喜歡捉弄小孩。
她一時之間語塞,像忘了怎麼呼吸:「沒沒有,我等朋友。」
這時陳倪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知知!」
「!?」
她下意識地轉身,陳倪自然地挽上她的手,似是真的沒注意到聞昃。
陳倪:「回家,回家!」
梓知榆就這樣被拉走了。
走出幾步,她忍不住回頭。
只見聞昃身旁站了一個女生,距離雖遠,
但那明艷的氣質,無需多看也知道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女。
那女生拍了拍聞昃的肩膀,他似乎笑了,然後他們手牽手離開了。
喔,他女朋友啊。
梓知榆的心裡還沒從剛剛的對話中平復,這一幕卻像一把鈍刀,毫不猶豫地扎進她自以為早已麻木的心口。
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以為重逢時會像看見一部舊電影,平靜、遙遠,甚至能微笑著看完。或者是想這隻角色直接從電影中刪除。
但她錯了。
她還是在意,還是會心痛,還是會去想,還是無法坦然地看著他牽起別人的手,笑得那麼輕鬆。
她走得慢了下來,手還被陳倪牽著,但整個人像空掉一塊似的。
原來啊,自己真的太失敗,太差勁了。
就連擦肩而過的資格,都顯得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