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梓知榆，心還是揪著，還是有些痛啊。
她把自己丟進床裡，明明早就決定不再為那個人情緒起伏，可記憶卻不受控地泛上來，一波一波，像潮水般灌進胸口。

她想起了小學三年級的自己。
那時候，她就讀鳴川國小，聞昃也在那裡。
他們的故事，是從課後才藝課開始的。鳴川的才藝課是混年級制，三年級的她就這樣遇上了五年級的他。
一開始根本談不上什麼好感，甚至可以說是死對頭。
因為上的是桌球課，小孩子爭強好勝，搶球、搶球拍、搶位置的戲碼幾乎每堂課都會上演。
而她和聞昃，就是那種總會吵起來的組合。
她記得有一次，場邊的角落滾了一顆球，她彎腰要去撿，完全不知道那是聞昃的。就算知道，她也還是會去撿，不，是搶。
等她手剛碰到球，準備起身時，突然發現頭上的光暗了一點。
她抬起頭——
聞昃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神情帶著一點不明所以的笑意。
不是善意，也不是惡意，而是一種帶著挑釁意味的「妳知道妳拿的是我的東西吧？」的眼神。
她心虛了。她知道現在把球交出去，聞昃可能才會轉身走了。
但她就是不想。就不想讓他贏。
於是她想鑽出角落，卻發現他就是不讓開，像在逗小孩一樣堵住她的路。
她一邊試圖閃身，一邊抬頭怒瞪他，卻在那一瞬間對上他的笑。
他笑得很開，露出了那顆小虎牙。
那時候的她只覺得，那個笑真讓人生氣，煩死人了。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抹笑竟變成了她記憶中最鮮明、最魂牽夢縈的片段。
她現在甚至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到底是硬擠出去，還是羞恥地從他胯下鑽出去的了。可能是太丟臉了，她的大腦自動選擇了刪除。
她只記得，最後自己拗不過他那張賤賤的臉，索性把球往遠處一丟，氣呼呼地起身。
而聞昃這才讓出一條路。
他轉身去撿球，她就站在原地，看著他。
梓知榆早就忘了，當時她為什麼要站在原地還氣憤地盯著他看。
但若從第三人稱的角度看過去，她就像個被搶走糖果的小孩，氣鼓鼓地等著人來哄。
更好笑的是——糖，還是她先搶的。
看著那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背影，走幾步、蹲下、再起身的動作。
她那時候到底在想什麼呢？是氣？是討厭？還是單純不甘心？
她真的不記得了。但她很肯定，當時絕對不是心動。
她就是那種嘴硬又愛面子的小女孩。如果是現在的她面對聞昃走過來，她大概會假裝在滑手機、假裝不在乎吧，然後偷偷瞥他一眼，再把心事咽進肚子裡。
但那時候的她沒想那麼多。
她只知道，聞昃正一步一步走向她。
而她對他的「厭惡」，也跟著一點一點地放大。
可就在他經過她身旁的那一瞬，她感受到——
他輕輕地摸了一下她的頭。
真的很輕，像風掠過髮絲，像是不經意的舉動。
他並沒有刻意停下來，也不是那種正大光明的撫摸，而是像路過一隻狗狗，順便摸一下的那種感覺。
她愣住了。完全愣住。
她當時沒有心動，她只是矇逼。
她呆呆地回頭看他，但聞昃並沒有看她。
他只是慢悠悠地走向後方，加入排隊，準備跟教練對打
——就像剛剛那一下摸頭，只是順手的習慣，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或許只是逗小孩逗得開心了，覺得她好玩罷了。
甚至對當下的梓知榆來說，這一切也沒什麼特別的。
但從那天起，她無意間提起「聞昃」這個名字的頻率變高了。和朋友說話時、抱怨時，甚至寫週記時，都不知不覺冒出那個名字。
她那時候一直以為自己只是覺得這個人「很煩」、「很欠揍」，只是氣不過那一球的事情。
但現在的梓知榆知道，那絕對不是。
那個輕輕落在她頭頂的觸感，沒有停留太久，卻深深地被刻進了記憶裡。
甚至多年以後，在她最難過的夜晚，那一下摸頭，依然成了她心中最珍貴、最溫柔的回憶。
在三年級的梓知榆發現自己喜歡上聞昃這個學長的時候，幾乎每到星期四晚上，也就是才藝課的前一天——她都會在自己的日記本上寫下一句話：
「不知道明天，聞昃會不會再摸我的頭。」
那本日記，曾經密密麻麻地記著她所有的期盼與雀躍，卻早就被她親手丟掉了。
不是別人，是她自己丟的。
一是因為後來有一頁被爸爸翻到，那種羞恥讓她一個禮拜不敢說話；
二是，她那時候覺得聞昃從來都不喜歡她，甚至可能還討厭她。

多年後的她終於明白，
她只是習慣了不去想，不去提，不去讓人知道，完全不是放下了。
直到今天，她再次看到他牽著別人的手走遠。
那些回憶，像失控一樣，全都湧了上來。
不是因為有多難忘，而是她太努力地遺忘，才更難不記得。

梓知榆鬼使神差地打開了那個自己早就沒在用的臉書帳號。
因為她記得——她和聞昃，還是好友。也只有臉書上，還留著這層關係。
他的頭像還是那個小學時用的皮卡丘。
應該早就沒再用了吧。
她點進他的主頁，往下滑，看著他那些零零散散的舊貼文，腦中的回憶就像洩洪一樣，哗地一聲，全湧了出來。
這些年她一直逼著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看，
硬是用最笨、最逃避的方式，把那點小心思藏了起來。
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早就黑了。
但她仍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那顆心好像又開始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