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李問天等人依舊各自修行,山間寂靜,只聽得風聲掠過松林。
蕭塵靜坐石上,小央與元寶安靜盤膝在他身旁,八象歸一心法在體內緩緩流轉,不知何時,小央心口忽然震動,一股陌生而古老的力量拉扯她的意識,將她帶入心海。
她明白,這是「問心」。
第一幕,漆黑的夜。她看到自己還在襁褓中,被放在荒涼小路旁,寒風嗚咽,月光淒冷。前方兩道人影,似是她的父母。
「我們真的要丟下她嗎?」女人的聲音顫抖,卻又壓抑著。
「養不起。」男人冷冷地回,眼神迴避:「一個孩子能值什麼?我們自己都吃不飽了。」
女人沉默了許久,最後咬牙放下襁褓,低聲呢喃:「對不起……」
嬰兒的小央哭得聲嘶力竭,她站在一旁看著,心如刀割。忍不住喊道:「為什麼?我哪裡錯了?我不過是想要一個家啊!」
「既然沒錢,那為何生我?又不是我想來這裡的?為什麼……」
然而那兩道人影沒有回頭,只是決絕地走遠,哭聲逐漸被寒風吞沒。
第二幕,白日的司天監門前。她看見自己衣衫襤褸,蹲在地上,雙手顫抖著伸向路過的修士。
「求求您……給我一口吃的……」童年的聲音細微而卑微。
高大的修士們或冷笑,或不屑,眼神裡盡是驕傲。
「乞丐也想踏入司天監?」有人冷哼一聲,袖袍一甩。
「滾吧,這裡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她站在旁邊,看著那麼小的自己,心裡生出一股說不出的酸楚。就在此時,一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停下腳步,默默丟下一塊硬饅頭。
「別餓死了。」他低聲說。
小央接過饅頭,眼神明明充滿感激,卻又帶著無法抹去的卑微,她望著這一幕,忽然笑中帶淚。
「原來我不是完全被世界拋下,至少……還有人記得我是個人。」
第三幕,天光清朗的午後。她看見蕭塵的背影,那日他靜靜站在街口,與她對視。
「你想學星象嗎?」蕭塵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當時的她,怔怔看著,竟毫不猶豫地點頭。
現在的她在旁看著,忍不住笑了,低聲道:「好傻啊……若是別人說要帶走我,我會不會也跟著走?」
然而心底卻有另一個聲音響起:「不一樣的,他不是別人。」
她愣住,明白了什麼。冥冥中,似有無形的線將她牽引,命運早已注定。
第四幕,市場初遇,元寶渾身戒備,眼神兇厲,像是要撕碎一切靠近的人,小央卻怯生生伸出手。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她輕聲說。
幼獅低吼,卻沒有真的撲上來。只是死死盯著她,像是在試探。
她此刻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當時的自己哪裡是勇敢?分明是孤單到極致,才渴望有人能看見自己。
「謝謝你,元寶。謝謝你肯接受我。」她低聲笑,眼角卻泛淚。
元寶忽然開口,那聲音不似人語,卻在她心海中清晰響起:「因為你和我一樣,都曾孤單。」
她心頭一震,胸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滿。
心海畫面逐漸散去,小央緩緩睜開眼,眼角還帶著淚水,卻忍不住笑了。
蕭塵靜靜看著她,沒有打擾,只是微微頷首,而元寶伏在她膝旁,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給予最真摯的安慰。
小央抬起手,抱住元寶,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實。
她忽然發現,自己不再是孤單的孩子,也不是被遺棄的乞丐,而是有師尊、有師兄、有元寶的修行者。
體內的八象歸一心法,在這份釋然與喜悅中悄然運轉,氣息渾然,隱約間有細微光華在經脈中流轉,仿佛初次與天地呼應。
小央心中釋然之際,天地似也隨之微微共鳴,她閉目調息,體內心法自然運轉,經脈之間生出清澈的回響,仿佛洗去塵埃。
山谷寂靜,唯有蟲鳴,忽然,天穹上有一縷星光微動,若水波蕩漾般在星空中輕輕流轉。
並非驟然而烈的異象,而是極為細微的變化,幾顆原本暗淡的星辰漸次明亮,彼此間隱隱連成一條細長的弧線,如有人以無形的手在夜空中勾勒。
元寶抬起頭,靈瞳中倒映著那條星線,低聲發出一聲輕鳴。
小央亦抬眼望去,只覺那線條竟與她心中所運轉的心法脈絡暗暗契合,星光微微顫動,似在回應她的呼吸。
李問天等人遠在各自修行處,也隱約察覺一絲波動,李問天睜眼,神色一愣,喃喃道:「星象有異?」
蘇義彥靜立窗前,抬頭望向天際,眼神微凝,他並未出聲,只是心底泛起一抹若有所思。
司天監高樓之上,白無塵同樣感受到那股細微而陌生的波動,她試著推演,卻發現星象皆隱,命數模糊,竟無法窺見究竟是誰撥動了這股力量。
那星空異象並不持久,只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便恢復平常,天地再次沉寂,仿佛什麼也未曾發生。
然而在小央心底,她知道,那一刻的星光,是她的見證,自此,她不再是被棄於塵埃的孤女,而是能與星辰呼應的修行者。
蕭塵靜靜望著天空,眼神如古井無波,卻在心底微微一動。
「這孩子,終究與星辰有緣。」
小央緩緩睜開眼睛,呼吸仍微微急促,眼角卻隱隱泛著淚光。
她站起身來,雙手緊握在胸前,目光直直望向蕭塵,帶著抑不住的喜悅與驚奇。
「師尊……小央成功了!」她的聲音顫抖卻堅定。
蕭塵看著她,唇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深邃中帶著欣慰。
他微微點頭,心中暗想:這孩子果然不比她三位師兄差,心性甚至更為純粹。
他抬手,袖中拂出一物。那是一把小巧的油紙傘,傘面已非凡俗模樣。
「這是為師早前從市井帶回之物,原本尋常,卻已被我以心法重煉,如今傘骨暗合太極,傘面蘊著我的道韻。」
小央怔了怔,眼眸忽而濕潤,她小心翼翼接過天機傘,輕輕撐開,只見傘面之上太極圖隱隱流轉,似有星光於其間閃爍。
她低聲喃喃:「這是……為我準備的?」
蕭塵笑而不語,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髮,這一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小央緊緊抱著天機傘,心中暖意滿溢,仿佛這世間再也沒有比這更珍貴的東西。
蕭塵見她仍沉浸在喜悅中,語氣轉為溫和卻不失莊重。
「小央,修行並非只是隨人腳步。日後你要自己走出一條屬於你的路,創出屬於你的功法。」
他停了一瞬,目光緩緩掠過遠方的天際,像是在回想什麼,才又開口道:
「修至一定境界,你也會擁有屬於自己的法象,你大師兄的是鳳凰,涅槃不滅。
「你二師兄原本是心劍,如今已化作七情共鳴之劍。」
「你三師兄則是萬僧俯首的佛影。這些法象,皆是他們心之所向,道之所成。」
蕭塵說到這裡,視線落回小央身上,眼神中帶著溫厚的期待。
「你也會一樣,法象不會欺人,它會映照你的心,訴說你的道,為師……很期待,將來你的道會是如何。」
蕭塵的聲音在靜室中回盪,小央聽得入神,當他提到「法象」二字時,她眼睛微微睜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修行不只是功法與靈力的積累,更是心與道的投射。
她忍不住低聲道:「我也會有法象嗎……」
心底湧上一股緊張與憧憬,她努力想像自己的道會是什麼樣子。
腦海裡卻浮現一幕幕片段,孤獨乞討的自己、被蕭塵接納的瞬間、與元寶相視的溫暖……那些畫面像星子般閃爍,卻尚未拼湊成清晰的形狀。
她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天機傘,眼裡透出堅毅。
「師尊,小央一定會努力,讓自己的道……不讓您失望。」
蕭塵看著她此刻的模樣,微微一笑,卻沒有多說什麼,又再次抬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髮絲,眼神中流露出少見的溫柔。
小央撫著懷中的天機傘,忍不住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問道:「師尊,那大師兄他們……您有送過他們法寶嗎?」
蕭塵聞言,神色一愣,隨後失笑,搖了搖頭:「還沒有。你可是為師第一個親手送出法寶的人。」
小央眼眸一閃,心底滿是歡喜,抱著傘的手更緊了些。但她轉念一想,立刻又抿嘴,語氣認真起來:「那師尊,您也要送三個師兄法寶才行,不然他們知道了,心裡會不會不平衡呢?」
蕭塵看著她,眼角浮起溫和的笑意,點頭道:「也罷,聽你的。」
小央眉眼彎起,心裡滿是得意,卻又急急追問:「那……那師尊什麼時候送?要不要我陪您去挑?」
蕭塵輕輕敲了她的額頭一下,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寵溺:「小央,你才剛踏上修行之路,眼下最該做的,是靜下心來,跟元寶一起好好修行,至於法寶,為師會親自去尋,你只需等著便是。」
小央噘著嘴,神色有些不滿,卻又不敢反駁,只能小聲道:「那……師尊可要記得喔,三位師兄都要有,不許偏心。」
蕭塵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她的髮頂,低聲道:「嗯,不會偏心的。」
一旁的元寶靜靜趴在地上,卻抬起頭,望著師徒兩人的互動,眼底似乎閃過一絲人性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