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東廂房內，空氣沉悶得近乎停滯，只有夜風順著破舊的窗隙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忽明忽暗。

　　​清風很快去而復返，手中托著一隻精巧的小漆盒，裡面靜靜躺著幾根用來穿引絲線的長銀針，以及一小碟濃黑的墨汁。他將漆盒放在一旁廢棄的案幾上，退至一側，掌心中的提燈將微弱的光芒斜斜灑在兩人身上。

　　​慕容塵伸手取過其中最為細長的一根銀針，冰涼的觸感從指尖直抵心頭。他微微低下身，捏起宋霖失去知覺的左手。

　　​宋霖的掌心與指節覆著一層厚厚的老繭，那是長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痕跡。而在他的左手虎口處，赫然有一道極深的歪斜疤痕，歲月雖然撫平了傷口，卻留下了泛白的猙獰印記——那確實是當年國破家亡、在混戰亂箭中留下的傷痕。

　　​慕容塵凝視著那道舊傷，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蘸了蘸濃黑的墨汁，細長的針尖精準地刺入了那道泛白的疤痕皮膚之下。

　　​極細微的刺痛讓昏迷中的宋霖眉頭微微一驟，發出一聲極輕的哼聲，但受制於沉重的昏迷與嘴裡的布條，他無法醒來，只能任由那尖銳的冰涼在自己皮肉間遊走。

　　​慕容塵的動作極慢，極穩，每一個落針都帶著一種刻骨銘心的算計。一針，一針，黑墨順著針孔滲入肌膚深處，在那道舊傷之上，漸漸勾勒出一個極小的勾雲紋樣——那是前朝皇家暗衛專用的死士烙印。

　　​他要讓宋霖每一次拔刀、每一次發力，虎口收緊之際，都能感受到這陣隱隱作痛的束縛，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自己的仇恨與宿命。

　　​「前世你視人命如草芥，逼得我無路可退……」慕容塵低聲喃喃，針尖在墨色中劃過最後一道收尾，「這一世，你既然自動送上門來，這柄刀，我便收下了。」

　　​最後一針落下，墨色與滲出的一絲血珠融合，在宋霖的虎口處凝固成一道洗不掉的印記。

　　​慕容塵收回手，用潔淨的帕子擦去針尖上的墨痕，隨手將針擲回漆盒中。劇烈運動過後的虛弱感再次襲來，讓他忍不住抬手掩住嘴唇，輕輕咳嗽了兩聲。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被半吊在牆邊、依舊毫無防備的宋霖，嘴角的弧度冷冽而嘲弄。

　　​「清風。」慕容塵轉過身，聲音雖然低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把這裡清理乾淨。拿一碗冷水來，給他醒醒神。」

　　​清風低頭應道，不一會兒便端來了一盆冰涼透骨的井水。

　　​慕容塵接過水盆，毫不猶豫地劈頭蓋臉朝著宋霖砸了過去！

　　​清風再次被自家主子的狠辣給震懾住了：ヽ(◎д◎)ゝ，心道主子這脾氣真是越發乾脆厲落了。

　　​冰冷的刺痛與窒息感瞬間席捲了宋霖的感官。昏迷中的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鼻腔裡發出了一陣被水嗆到的悶哼。他修長黏濕的睫毛劇烈顫抖著，隨後，那雙漆黑如夜、帶著兇狠野性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終於醒了。」慕容塵淡淡開口，手上拿著一根細長的鞭條，拇指冷冷地摩挲著鞭身。

　　​宋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發力暴起，然而下一秒，劇烈的劇痛從左手虎口處傳來，同時雙手雙腳被重繩死死反剪、半吊在樑上的束縛感，讓他整個人僵在半空。

　　​「唔唔唔！」

　　​嘴裡塞著的厚布讓他的怒吼化作了一陣低沉的悶響。宋霖鷹隼般的目光迅速掃過這間昏暗破舊的東廂房，最後，死死落在了正前方那道單薄清冷的身影上。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美貌姑娘」——不，眼前這人雖然容貌極美、身形消瘦，甚至帶著病態的嬌弱，可那眼底刻骨銘心的冷意、通身上位者的威壓，以及方才那絕非女子的修長骨架……

　　​宋霖腦海中轟地一響：自己剛才親了個男子，還摸了他的胸？！

　　​而且這人既非宮女，身在青竹殿……那分明是當今皇子！想通這一點的瞬間，一股鋪天蓋地的反胃與噁心感直衝宋霖胃部，讓他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然而不等那股噁心感翻湧上來，慕容塵已是一腳狠狠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你還敢知道噁心？」慕容塵怒極反笑，眼神如刀，手中的鞭子硬是憑著理智忍住沒抽下去，「宋霖，你好大的膽子。」

　　​宋霖被踹得悶哼一聲，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等等，身在青竹殿、病弱卻眼神狠戾，還知道他的名字……該不會就是傳聞中那位在宮宴上暗中幫過他（實際上是宋霖自作多情）、素未謀面的五皇子慕容塵吧？！

　　​宋霖額角青筋暴起，渾身肌肉繃緊，粗大的麻繩被他掙得嘎吱作響。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與狂亂的怒火，嘴裡發出急切的「唔唔」聲。

　　​慕容塵朝清風擺了擺手。

　　​清風會意，上前一把扯下了宋霖嘴裡的塞布。

　　​「五殿下？」宋霖聲音因被水嗆過和劇痛而顯得極度嘶啞。

　　「不然呢？你以為這青竹殿裡，住的是哪位能由得你隨意輕薄的小姑娘？」

　　​慕容塵冷笑一聲，向前踏了一步。提燈的微光照在他側面上，將那張本就極為驚艷的輪廓襯得既病態又冰冷。他微微俯下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半吊在牆邊的宋霖，眼神像是看著一具會動的屍體。

　　「宋三殿下可真是貴人多忘事，你真忘記我了？」慕容塵思索一下，他也不知道宋霖昏倒前究竟聽了多少，於是複述一遍自己從前舊名「沐子烟」。

　　​宋霖的腦袋轟的一聲。他死死盯著眼前的慕容塵，那股排山倒海的錯愕與荒謬感簡直要把他吞沒。

　　「......阿烟？」他要是有手定想揉揉眉心。「你是當今五皇子？」

　　宋霖想不到，曾經那個常常被家人被踹進煤爐裡面、成天髒兮兮不待見的小孩子竟是現在受寵的五皇子。

　　蒼天阿，自己究竟造了什麼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