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漠欽在心裡嘆了口氣，將袋子移到唐瑜洲的桌上，淡淡道：“裡面是藥。”

面對唐瑜洲疑惑的視線，虞漠欽繼續道：“給你的。”

時間彷彿在這刻凝滯了，唐瑜洲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這個人，會主動買藥給他？

虞漠欽這是，在關心他？

唐瑜洲遲疑的點頭，見狀，虞漠欽便面無表情的轉頭，將下節要用到的國語課本拿了出來。

唐瑜洲慢慢看向桌上的袋子，放到腿上小心查看，見真是各式各樣的藥品，從消毒到包紥的一應俱全，都是他沒看過的東西，他不太懂，但心裡明白，買這些藥不可能便宜。

他張開了嘴想說聲“謝謝”，卻發不出聲音。

他緊緊閉上雙眼，深吸幾口氣後，視線不覺間盯住了虞漠欽握著筆桿的手上，白皙修長的大手，骨節分明，指間有著薄薄的筆繭，彷彿可以當手模了。

而虞漠欽似有所感的微微偏頭，唐瑜洲那聲“謝謝”就這樣驚的飄了出來，這讓他心跳猛然加速。

只是過了一會，他發現虞漠欽好像沒有聽到似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唐瑜洲緩緩吐出一口氣，棕眸垂落到在絞纏的手指上。有些失望是在所難免的，可應該是自己的聲音真的很小，他才聽不到吧！而且好像也太突然了，誰會這時候道謝呢？

所以當聽到那聲低低的“嗯”時，唐瑜洲才沒有及時反應過來，懵了幾秒才抬頭，猛然撞進那深邃如大海的黑眸。

久久不能回神，唐瑜洲只感覺心跳聲好像越發清晰，彷彿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

就在他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悸動，好像要發生什麼事時，虞漠欽忽地移開視線，而唐瑜洲也跟著轉過頭，摸上頰側，只覺指尖有些發燙，燦亮的棕眸茫然不已，他不理解為什麼自己會這樣，也許是生病了嗎？

直到放學了，唐瑜洲整個人都還是處於飄然的狀態，連經過站在拐角處的虞漠欽都沒發現。

虞漠欽挺拔的身影立在陰影裡，幽暗的眸看著眼前人走下樓梯，直到再看不到身影了，才抬起頭閉上雙眼，往後靠在牆壁上，過了良久舒出一口氣來。

緩緩睜開的眸底透著些許不解與複雜，思緒回到記憶裡，回到那些自己反常的時刻，他冷靜聰明，卻無法套一個公式來分析自己對唐瑜洲的反應，又或者是那些不對勁的，想法。

從什麼時候開始呢？大概是“那個時候”吧，在目睹鮮血飛濺之後。

他抬起手，掌心下方的腕處上，有一條細長的疤痕，不細看完全無法發現。

他們壓根不是從國中才相遇的，但這件事恐怕只剩虞漠欽一個人記得，那個小男孩，明亮的棕眼，互換的位置...。

而男孩的名字他一直記得....

唐瑜洲。

晚上八點，公寓樓下。喬蘭正心疼的幫唐瑜洲換藥，聽到這傷是被同學劃到的，問再多也得不到個所以然，敏感的她心神一轉，便猜出又被人欺負了。

內心的無奈氣憤交加，沒有身份的她卻也無能為力，在唐瑜洲國小、國中時她都有去向校方反應，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喬蘭只能看著唐瑜洲在家庭與學校間反覆承受著痛苦，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顧他的三餐與生活上的幫助。

原本對高中還抱有絲希望，結果那些惡意終究不放過唐瑜洲。

察覺到喬姨的情緒不高，唐瑜洲仔細觀察了她的表情，連結剛剛自己說的話，心裡似注入了一股暖流，他輕輕地道：

“喬姨，沒事的，這次傷的不重。”

“這不是嚴不嚴重的問題，會受傷這本身才是個問題。”喬姨難過地道。

唐瑜洲抿了抿唇，腦海裡閃過那個高大的身影。

“可是，這次有人幫我打回去了。”

喬蘭驚訝的看過來，唐瑜洲繼續道：

“是我的同桌，他回來見我被圍著，把人踢飛後就帶我去保健室”看了眼放在一旁的塑料袋。

“藥也是他買給我的。”

喬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但很快她便消化好了這事，拉著唐瑜洲道：

“我就想說這些個藥是怎麼買來的，正想問呢，沒曾想是咱瑜洲的小同學啊！這些藥啊我看都是些好牌子，加加總總也要好幾百來塊呢！明兒可得好好答謝人家，你們學生都沒什麼錢，太讓人破費了。”

“我等會做些吃食你明早記得帶去啊！這小同學人真是善良，一定是個溫暖的人，咱瑜洲也是有人保護了的....”說著還泛起了淚。

唐瑜洲聽著聽著越發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善良溫暖，是能形容虞漠欽的詞嗎？

不過現在才想到，為什麼他要幫自己呢？

是看自己可憐嗎？

可虞漠欽是能對摔下輪椅的老人無感的人。

還是看不爽欺負自己的人？

更不可能了，之前國中時自己在班上被人捉弄取笑，也沒見虞漠欽來幫他。

不管怎麼想，虞漠欽那麼冷的人，都沒有理由來幫自己吧！

在這裡亂想也沒用，唐瑜洲站起身就往樓梯走，喬蘭剛收拾好袋子正要拿給他，才發現人都快見不著了，忙喊人回來。

“哎！瑜洲你的藥忘拿啦！”

唐瑜洲一頓，回頭便見喬姨拿著藥走過來，放到自己的手心裡，拍了拍攢好的手笑道：

“怎麼年紀不大，記性跟喬姨一樣不好啦？”

隨後又開始讓唐瑜洲趕快上樓，回去接待上門的顧客了。

唐瑜洲垂眸看了看回到手裡的藥袋，他不是記性變差，而是比起放他那，喬姨更需要這些，唐瑜洲沒忘之前見喬姨被燙傷，卻沒藥可以塗抹的樣子。

不過沒關係，之後喬姨再受傷的話他上樓去拿也可以的，想到這，唐瑜洲便挪動腳步踏上階梯了。

上到九樓，還沒進門就聽到爭吵聲，唐瑜洲掏出鑰匙的動作緩了下，卻堅定地轉開了門鎖，才剛開條縫就聽見一聲瓷器碎裂的響聲，雙眸下意識的緊閉，再張開時發現門旁的地上多了瓷盤的碎片。

唐瑜洲悄悄的進了門，爸媽在認真的掐架互罵，似乎沒發現回來的他。

他迅速的溜回自己的房間，直到關上門才小小地鬆了口氣，一路上沒怎麼注意聽爸媽在吵些什麼，直到現在安靜下來，那些刺耳的言語又重新清晰起來。

只聽見尖銳的女聲吐出一句比一句歇斯底里的話。

“老娘真是受夠了你這幅高高在上的嘴臉，只有被狗屎糊了眼當初才會瞧上你這死人樣！”

“要錢沒錢，要臉沒臉，想到和你睡過老娘都覺得噁心，跟路邊條狗做都還爽多了！”

“你那下賤的兒子等離了婚就歸你吧！最好你們都一起死一死！”

下一秒玻璃碎裂的聲音和女人慘叫的聲音重疊，男人粗重的嗓門也響起。

“你個賤人肚裡的種又好到哪去，不過是勾搭老男人來的野種！”

“死？可以啊！”男人癲狂獰笑道。

“老子先送妳去吧！帶著你懷的種作伴啊！哈哈哈哈哈”

說著便拿起邊上的玻璃碎片往女人身上紥去，唐瑜洲探頭出來見到的就是這幕。

唐瑜洲瞳孔微縮，時間流速彷彿在這刻放慢了，尖銳的玻璃角緩緩下墜，唐滸山扭曲的面孔，羅秋月帶著驚恐的恨意。

儘管唐瑜洲瘋狂祈禱有人來阻止，但現實中可沒有什麼英雄破門而入的戲碼，反覆紥入的玻璃碎片帶出一股股腥紅的血肉，羅秋月痛苦的扭動想逃離，卻一點也掙脫不開，懷胎數月的大肚子現在變成累贅，也是唐滸山攻擊的主要目標。

唐瑜洲茫然的看著眼前血腥的場面，他知道父母很常吵架，但只要他們還在這個家，他一定會回到這不溫暖的巢穴中，儘管沒有人愛他，就算他已經遍體鱗傷，也不想離開這個夢魘。

唐瑜洲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看見自己衝了過去把唐滸山推開，接著來到羅秋月身邊想拉她起來，下一秒卻被一巴掌扇的頭嗡嗡作響，他摔倒在地，眼前陣陣發黑，嘴裡嚐到了鐵鏽的味道。

羅秋月明顯神志不清的叨叨著：

“你這賤人還敢過來，老娘還怕你不成？哈哈哈唐滸山你繼續啊！”

她一頭長髮凌亂，眼珠瞪大，血絲佈滿瞳孔，發出滲人的笑聲，肚子上的傷還不停淌著血。

而被推開的唐滸山倒在各種碎片中，頭撞到地板也昏了過去。

唐瑜洲在恍惚中想到了早上那個解救自己的身影，如果虞漠欽在的話，會不會把這件事處理的更好呢…

多希望有人，能真的陪在自己身邊。

這樣莫名的想著，唐瑜洲便陷入無邊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