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光怪陸離,每個人的臉上都好似蒙著一層霧,明明可以看清五官的輪廓,卻怎麼也記不住,熟悉與陌生交織,形成一種害怕的好奇心。
場景不斷的在變換,樓梯間、沙場、巨大的浴缸,一幕接著一幕,彷彿是老舊電視在耗盡壽命前的最後一次運轉。
唐瑜洲隱約意識到,“自己”在這裡貌似是個孩子,視線低矮,世界被放大,每樣東西都巨大又壓迫。
就在這個念頭浮現時,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被什麼束縛住,手腳動彈不得,只有眼珠還能轉動。
下一秒,瘋狂流逝的畫面驟然一滯,像是終於找到了想要的那幕。
眼前出現一個蹲著的男人,他溫柔的摸了摸“自己”的頭,男人的嘴張張合合,但是唐瑜洲怎麼都聽不到聲音,像浸泡在水裡一樣。
男人停頓了下,應該是聽到“自己”說了什麼,在口袋裡翻翻找找,最終拿出一顆糖,粉粉亮亮的,看起來就是桃子味。
彷彿依循著既定的軌跡,“自己”被操控著接下那顆糖後,眼前的人無聲的消失,周圍再次變成一片空白,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要不是手心還有硬物硌著的觸感,唐瑜洲都要以為是一場幻覺。
一一儘管夢本就是不合邏輯。
唐瑜洲又等了會,確認眼前沒再有什麼異樣,便下意識地收回手。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身體已經恢復控制。
他環顧四周,只見一片白茫茫。唐瑜洲試著往前走了幾步,沒有碰到任何阻礙,也感覺不到邊界的存在,於是索性順著直覺,朝某個方向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視線所及之處仍沒有一絲變化,正當唐瑜洲想乾脆席地而坐時,不遠處忽然冒出一個小點。
唐瑜洲精神一振,快步朝那裡走去。
到了近處才發現,那是一個蹲在地上的小孩,頭低低的,不知在做甚麼。
明明看著是大約五、六歲的年紀,身子卻異常瘦小,一看就沒什麼營養。
唐瑜洲緩下腳步悄悄靠近,直到在他面前蹲下時,小孩都沒有反應。
心底只覺奇怪,小小的手便伸過去,碰都還沒碰到,小孩就倏地抬起頭,一雙黑沉的眼睛就撞進視線。
沒有絲毫情緒,泛著詭異的平靜。
唐瑜洲心頭一顫,腦內交錯複雜的神經元在一瞬間迅速生長拉長,卻在即將要相觸時猛地睜開眼。
狼狽不堪的醒來,整個人彷彿差點在水裡溺斃似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搏動,直到安下心神,劇烈的喘息才慢慢平緩。
虞漠欽抬手遮住眼,痛苦的彎起身子,緊緊攢著手中的東西,堅硬的東西用力嗑在柔軟的掌心,手臂用力到發抖,如願的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是痛覺在哀嚎。但只有這樣近乎自虐的行為,俊美的少年才能冷靜下來。
差一點...又差一點!
少年坐起身,藉著窗外的月光攤開手,望向上頭的東西。
一顆粉嫩的硬糖。
桃子味的。
濃密的鴉睫輕顫,眸裡不再掩飾的洶湧讓漆黑的眸染上一抹瘋狂。
我在現實裡找到了跟你很像的人,很像長大的你。
一一是那對棕色的眼睛,就如同我想像的那般
可愛、柔軟,讓我很想佔有。
儘管名字一樣,但那不是你,我知道的。
破碎、沉寂…
……
那是你,我知道。
虞漠欽將硬糖舉到身前,虔誠的閉眼,乾燥的唇瓣吻在透明的包裝紙上,彷彿是透過它親吻著誰。
他求想十年的人。
像獵蛛耐心地等著滿身傷痕的獵物自行靠近,直到那張藏起危險的蛛網被輕輕觸動,牠便知道一一該收網了。
將糖果放到床頭,虞漠欽下床,蒼白中鼓起青筋的腳陷入柔軟的地毯裡,視線掠過一旁被拉開的抽屜,裡頭只靜靜的躺著一張小心掖平的便條紙。
不想驚動任何人,虞漠欽無聲地穿過擺放著各式古董與仿畫的長廊,下了樓,走進廚房接水。感應燈察覺到動靜,自動亮起,柔白的光線在吧台邊鋪開。
已是成年男性般線條流暢肌肉緊實的身形,隨意靠著吧台喝水,他眉眼微垂,神色隱在光影之下,讓人無從分辨。
樓梯忽然傳來些許聲響,虞漠欽抬眸,看見一個嬌小柔軟的女性。他乾脆的仰頭飲盡剩餘的茶水,向那邊走去。
女人似乎就是故意發出響動讓少年發現的,走下最後一格臺階,底下早已停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她仰起頭望向他,仔細觀察了一會,心疼的摸了摸虞漠欽的臉龐,有了年紀後越發柔和地嗓音道:“臉色怎麼那麼不好,是做惡夢了嗎?”
女人沒有問半夜下來的原因,只是關心著他。
虞漠欽垂眸看著女人,沒有抗拒碰觸,她很溫柔卻又易碎,一直散發著暖潤的氣息想要親近自己,卻苦於不知如何相處而憂心。這是常年相處下來的觀察結果。
“沒事。”一如往常的簡短。
女人微蹙起好看的眉眼,儘管保養得當,但還是露出些許皺紋。
“餓不餓?我幫你熱一些飯菜,啊?”細軟的說著,邊朝廚房走了幾步。
虞漠欽攔住她,低低的道:“不用了,養母,我只是來喝水。”
雖然沒甚麼感情,但基於保護這個女人的溫暖,虞漠欽還是會願意低下聲回答她的問題,包括去樓梯底下守著以防摔傷。
聽到這個稱呼,馮歆雅一頓,儘管遺憾沒聽見少年叫自己另一個更期待的字眼,她還是轉過頭來點了點頭。
“這樣。”女人這才發現他大冷天的居然穿著短袖,褪下身上裹著的毛毯,想要披在少年身上。
虞漠欽見狀直接強硬的拿過毯子,重新披回馮歆雅單薄的肩頭,邊仔細的裹著邊道:“我不冷。醫生說妳身子弱需要保暖,之後別再亂脫。”
聽著少年用沒甚麼情緒起伏的聲音說出關心人的話,儘管知道是出於禮貌,馮歆雅還是開心的彎起眸。
“好吧,但你還是要多穿點,萬一著涼就不好了。”女人細細的叮嚀著比自己高大多了的虞漠欽,說完便想到現在已經不早了,便讓人趕快回去睡覺。
“親愛的,晚安,好夢。”養母看著他溫柔的說。
虞漠欽低低的“嗯”了聲,留下一句“妳也是。”,便上樓去了。
馮歆雅目送少年寬厚的背影消失在梯口,才收回視線,裹緊毛毯去廚房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