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太陽已經偏了些角度,熱度卻沒有退,柏油路被曬得發亮。
余歡一路碎碎念著剛才那家店,語氣裡滿是對身高的不甘心,唐瑜洲抱著那盒白桃小蛋糕,小心翼翼地走在他身旁,聽著、點頭,偶爾低低應一聲。
就在轉進巷口時,前方忽然竄出幾個追逐打鬧的小孩。他們年紀不大,笑聲卻尖亮,跑得飛快,其中一個在經過唐瑜洲時猛地停下腳步,歪著頭盯了他一眼,像是發現什麼新奇的東西。
“欸一一”那孩子拉長聲音,指著他喊,“是精神病的小孩欸!”
另外幾個小孩先是一愣,隨即爆出哄笑聲,有人學著重複,有人拍手,有人乾脆繞著唐瑜洲跑了一圈。
“精神病~精神病~”
唐瑜洲僵在原地,抱著蛋糕盒的手下意識收緊,指節泛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余歡臉色瞬間變了。
“你們有病是不是!”他一步擋到唐瑜洲前面,指著那群小孩罵道,“誰教你們這樣亂講話的?嘴巴放乾淨一點!”
那群小孩被嚇了一跳,隨即又笑得更大聲了。
“又不是我們說的~大人都這樣講~”、“走啦走啦,他好兇!”
嘻嘻哈哈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遠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余歡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好幾下,又暗暗罵了幾句,才轉頭看向唐瑜洲,本來想說些什麼,卻在看見那雙低垂的棕眸時,硬生生卡住了。
唐瑜洲只是站著,像是沒聽見,又像是全都聽見了。
“……別理他們。”大略知道他家裡的事,余歡張了張嘴,最後只能悶聲道,“小鬼懂什麼。”
唐瑜洲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沒過多久,余歡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表情一變,接起來講了幾句,語氣明顯急了起來。
“我得回去一趟。”他掛斷電話,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家裡臨時有事。”
唐瑜洲立刻點頭,“沒關係,我自己回去就好。”
余歡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下,還是沒再說什麼,只叮囑他路上小心,別聽進心裡去,便匆匆離開了。
巷子一下子安靜下來。
唐瑜洲抱著蛋糕,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越靠近熟悉的街口,他的腳步就越慢,直到遠遠看見自家門口站著幾個陌生的身影一一警察。
喬姨站在一旁,神色緊繃,雙手交握在身前,像是在極力撐著什麼。
唐瑜洲的腳步停了一瞬,還是被看見了。
“瑜洲。”喬姨先注意到他,聲音有些發顫,“你回來了……”
警察聞言也轉過頭來,其中一人朝他走近,語氣刻意放得溫和。
“唐瑜洲,我們之前跟你談過的事,還記得嗎?”
唐瑜洲點了點頭。
他其實不太記得內容,只記得那種坐在椅子上、被大人掩飾著急迫,溫和看著的感覺。
“關於你父母的案件。”警察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處分這幾天才正式下來。”
喬蘭的呼吸明顯一滯,唐瑜洲抬起頭,看著對方。
“你父親的部分,判處無期徒刑。而你母親是正當防衛,法律上無罪。”
這句話本該是好消息,可下一句卻緊接著落下來:“不過,你母親因為傷勢過重,目前仍然昏迷,尚未清醒。”
“你父親之前有輕微腦震盪,不久前已經恢復,現在已經被送往羈押。”
警察的聲音平穩、公式化,像是在唸一份早就準備好的稿子。
“因為你母親一直無法配合訊問,檢察官決定暫時將調查重點轉向你。”
說到這裡,他從公事包裡取出一個信封。“這是通知書。”他將信封遞過來,“上面有日期,你需要在指定時間到地檢署一趟,我們會有人陪同。”
唐瑜洲低頭,接過那個白色的信封,它不重,卻像是忽然壓在了他的胸口上,無情的撕破看似平靜的生活。
喬蘭終於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肩膀,“警官,那我可以陪他去嗎?他是我從小看到大的。”
警察沉默了一下,才道:“這事不是我能決定的,但我可以去幫你傳達問題給檢察官。”
喬蘭連連躬身言謝,直到目送警車離去,餘留一地車尾氣。
溫良的女人擔憂的看著少年,她雖然年長了他好幾歲,但這種司法的事情卻是沒見過幾回。
話在肚裡轉了好幾圈,終是沒說出口,這種事還是讓當事人自己消化比較好,因此喬蘭只抱了抱唐瑜洲就趕人上去了,當然,唐瑜洲也沒忘小蛋糕,結果得知就是給自己的。
上樓時,唐瑜洲同樣小心翼翼地捧著小蛋糕,只不過這次不一樣,多挾了一張白底黑字的通知單。
回到家後,只捨得吃一口桃子味奶油就放進冰箱,滑順細膩的甜味稍稍安撫了空懸的不安。
瞅了瞅莫名讓人怯步的單子,唐瑜洲撇開頭。
嗯...澡還沒洗。
從氤氳的熱氣出來,他望向天花板。
嗯...作業還沒寫好。
直到連下禮拜的課都預習個遍,唐瑜洲才發現沒事(辦)可(法)做(逃)了(避),只好拖拖踏踏的來到客廳,拿起紙端詳起來。
最上頭先是簡要的案件說明,大概有“殺人未遂”的字眼和他們家的住址,而唐瑜洲格外注意了下日期,是四天後的禮拜三。
之後的一些注意事項,唐瑜洲也認真的一一背下。不過最後的紅泥刻印就將他徹底吸引過去了。
方方正正的紅印上刻著「檢查官 馮君瀾」幾個字,唐瑜洲的手指輕戳了戳,還有些凹凸感。
他不是對檢察官好奇,而是這個名字總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
好像在哪裡聽過...
淺眸在一旁的一串電話號碼停留了會,又很快的移開。
算了,反正到時候就能見到,想及此,唐瑜洲就不打算再深究。把單子放回桌上,他環視著冷清的家,久違的空虛在無數個刻意忽視的日子裡發酵,脹大,並且突然以好幾倍的姿態反撲回來。
那些細碎,不算美好的記憶片段結合成洪流,像是古早蒙太奇手法,一幕接一幕的層疊拼接。
明明沒有刻意去想,卻每個都不放過他。
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像是怎麼吸都不夠,胸口悶得發疼。唐瑜洲縮在沙發裡,膝蓋抱得很緊,指尖用力到發麻,卻抓不住任何能讓自己安定下來的東西。
削瘦的背脊微顫著,圓圓的眼眶不知何時紅成一圈,裡頭的淚水積滾的越來越多,直到某一個臨界點。
像新葉上攢了整夜的露液被某一滴水砸中,不堪負荷的彎下腰。
唐瑜洲眼淚撲簌簌的直流,染濕了過長的瀏海,隨之而來的還有像要掏空內裡,流淌的情緒。
到後來,他已經忘記是為何而哭,或者從來都不知道,只是將那些不可名狀的東西跟隨淚水放逐體外。
直到雙眼燙的發乾,只剩下累。
意識下沉後,他恍恍惚惚的,做了一個久遠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