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漸漸下沉，黑暗代替餘暉爬上每一寸角落，唐瑜洲走出校門時已經徹底天黑了。

路過燈火通明的小吃街，唐瑜洲看著眼前的馬路走著，他肚子早就餓了許久，可是只要一想到喬姨會做好吃的飯給他吃，似乎腳步就不沉重了。

正走到紅綠燈前，忽然聽到一陣嚴厲的女聲，唐瑜洲抬頭，發現是一個小男孩的媽媽在唸叨著他，小男孩眼裡含著淚光噘著嘴，倔強的不看媽媽，彷彿這樣就不會輸了，女人見兒子這樣倒也不忍心再唸，從女士包拿出一根棒棒糖遞給他，拭了拭他的淚水，低聲的哄著，小男孩也終究經不住安慰，撲到媽媽懷裡大哭著。

唐瑜洲的褐棕瞳孔倒映著母子相擁的畫面，他不自禁想到了自己的媽媽。

紅色的燈號轉成綠色，唐瑜洲走過斑馬線，拐近昏黑小路內。

羅秋月，農家長女，從小就得幫家裡幹農活，煮飯洗衣都是每天要做的事。學歷只有國小義務畢業，之後就開始四處做零工，有次到城市來給人做酒吧服務員，遇上了有些醉的唐滸山，兩人看對了眼，就去酒店開了房。

之後羅秋月發現懷孕，去找在從事賣保險的唐滸山談談。

最初唐滸山是不認的，照羅秋月那天的樣子，誰知道這小孩是不是他的。不過最終唐滸山還是被羅秋月忽悠成了，兩人見了各自的父母成了婚，一開始的幾個月還很正常，不說蜜裡調油，相敬如賓還是有的。

直到有天唐滸山不知怎麼回事，回到家已經醉醺醺，唐秋月在沙發上見他回來，起身上前攙扶，沒想到卻在他脖頸和衣衫上看到口紅印，那鮮豔的紅刺激著唐秋月的理智，前陣子越來越晚回家她已經覺得不對勁了，這次直接帶了痕跡回來跟她挑釁。本就脾氣火爆的她，忍了幾個月終於爆發，她一巴掌狠狠甩向喝茫的唐滸山，劇烈的力道直接讓唐滸山的側臉高高腫起，人也被搧醒了。

唐滸山上班在公司和客戶那受了氣，回家要任羅秋月指來喝去，壓力本就快要爆滿。

而最近在酒局遇到一位年輕貌美的女人，聲音甜美舉止貼心，本來要今天氛圍正好，都準備上床了，忽然想起還有懷了孕的妻子，難得倫理道德佔上風一回，拒絕了女人的邀請，心虛的回家去，中途又煩心的跑去喝酒，才成這幅模樣。

回家後卻被羅秋月打了一巴掌，連帶把所剩無幾的理智打沒了，有躁鬱症的他早已忍夠，不能對同事客戶動手，難不成這下賤的女人就不能打了？

酒醉讓他的意識渾厄，完全激發躁鬱症發病的樣子，累積幾月的暴力因子濃縮在一個夜晚。

唐滸山將羅秋月打的昏厥，但自己也並非沒事，羅秋月常年幹活的力氣也不是吃素的，唐滸山的臂膀、臉、腹部以及檔部都受了大小不一的傷，最嚴重應該是臂膀，女人的指甲狠狠刮的。

不過神奇的是，雖然羅秋月被打了個半死，孩子竟也沒流掉，兩人最終也沒離婚，畢竟他們時代的人沒有離婚的概念。

唐瑜洲就這樣在醫院出生了。

想著，那棟熟悉的公寓就出現在眼前了。

小餐館客人不多，百無聊賴的喬蘭見到唐瑜洲的身影，忙招呼他過來，邊端起飯菜到一旁的桌子去。

“喬姨。”唐瑜洲輕輕地道。

“哎！瑜洲啊，快來吃晚飯了，喬姨左等右等都沒見你回來，這菜都幫你熱第二回了！”

拉著唐瑜洲坐下後，喬蘭笑咪咪的看著面前的少年開始吃飯。

桌上擺著煎的金黃色的豆腐，一盤小菜，一碗肉羹湯，還有喬姨特地幫他炒的什錦飯。

唐瑜洲吃相斯文，小口小口的飯送入口中，咀嚼也嚼快20次才嚥下。

“瑜洲啊，今天在學校怎麼樣，有沒有交到新朋友？”喬蘭斟酌著用語，終於開口。

唐瑜洲微微頓了下，想到那比他沉默還疑似有點浪費的同桌，可是他們認識好多年了應該也算朋友吧，隨即點了頭。

喬蘭頓時鬆了口氣，接著欣喜的說了許多要怎麼對待朋友才會長久的技巧....

“我們對待朋友啊，第一點就是要認真，不可以敷衍人家，得看著眼睛說話。第二點呢，我們要事事都想到對方，有好東西要分享，做什麼都捎上他。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不可以欺騙對方，也不要做對他不利的事，做人啊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不要像….”

唐瑜洲認認真真的一一應下，幫著收拾好後，被喬姨趕上樓去。

他們這棟公寓總共9層，一層兩戶，沒有電梯。

唐瑜洲足足爬了九層才到家，雖然已經在這生活了許久，但這運動量還是讓他氣喘吁吁。

鐵門沒鎖一推就開，伴隨一陣刺耳的金屬磨擦聲。

媽媽不知道哪去了，只剩喝酒喝到昏睡的爸爸，健壯的身體倒在沙發上。

唐瑜洲跑到衣杆前抱起一件外套，蓋在睡得不醒人事的唐滸山身上，接著去沖了杯醒酒藥放在茶几上。

回到房間，裡面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桌子，衣服都疊在床靠牆的那邊，這對唐瑜洲來說卻夠用了。他盤腿坐到床沿，在書桌上翻開泛黃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喬姨教授的幾點技巧。

第一點：認真，看對方的眼睛。

唐瑜洲撩了撩眼前的瀏海，遲疑了，他不認為同桌能看到他的眼睛。

第二點：分享，什麼都要想到對方。

唐瑜洲用筆桿戳了戳白皙的頰肉，想起早上被丟掉的藥膏，更猶疑，確定給了東西同桌不會仍去垃圾桶嗎。

第三點：不騙不害，對得起良心。

唐瑜洲摸了摸心口，那裡心跳聲明顯，他終於在心裡滿意的點頭，他很有良心的。

都記下後，唐瑜洲看向一旁快解體的鬧鐘，木著臉，忘記鬧鐘已經壞了。

唐瑜洲躺在床上，臉頰蹭了蹭棉被，原本打算洗澡的，可睡意漸濃，很快就抵擋不住，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熟悉的吵架聲傳入耳中，唐瑜洲先是茫然的睜開眼，慢慢的清醒了些，垂眸聽了一會客廳發出的吵聲，緩緩下滑到薄軟的被子裡，只剩幾綹髮絲翹在外頭。

“你這賤人又跑去哪跟野男人廝混了？”

“笑死人了唐滸山，你在外過夜老娘都沒說你，你現在說我就佔理了？”

“呵，至少我沒搞大別人肚子，妳倒好，直接給老子帶回來一野種，這肚子，少說有五個月了，你以為老子這幾月什麼都沒發現？”

“野種又怎樣，總比你屋裡那傻子好多了，那豬腦那身骨，賠錢貨白給人都不要。”

“嗤，說得好像沒妳這賤人的基因似的，那傻子就是妳生的，歸根究柢是妳沒養好，現在難怪也一副下賤樣，哪天被男人姦了也不奇怪。”

“別忘了他有你一半的基因，他被幹了你也等於被幹了大半。而且最常打他腦袋的人是你吧，都打的腦震盪了該說你好棒棒嗎？”

“妳這賤人是太久沒被打了是吧，忘了誰才是主人！”…………

唐瑜洲緊緊閉上雙眼，他覺得好累，雙手覆上耳朵，側身蜷起身體，呈現沒有安全感的姿勢。

他不是什麼都不懂的，他只是不知道怎麼回應，那些主角是他的言語。

意識整晚浮浮沉沉，哀嚎和咒罵聲讓他分不清是夢裡夢外，抑或兩個都是。

隔天醒來，清晨。

小窗戶透進來的陽光打在室內，淺淺照亮了逼輒的小空間，也叫醒了小床上的唐瑜洲，睡得凌亂的髮絲間睜開一雙佈滿血絲的棕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