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那天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天氣,炎炎夏日,沒有半點涼風。
虞漠欽一樣自己走回家,這次為了要買文具和新的高階數理題本,他才走了另一條街。
沿路都沒遇到什麼人,直到經過一個特別黑的巷子,裡頭傳來模糊的叫罵聲。虞漠欽原本不在意的,卻忽然聽見了一陣輕軟的聲音,記憶力極好的他立馬對應出了一個身高低於同齡男生,瀏海長長的幾乎蓋住雙眼,很常被欺負的一位“同學”。
虞漠欽對唐瑜洲的印象很簡單,營養不良,腦子有問題,很沉默,有些陰沉。
可能是那聲模糊的‘’對不起‘’,可能是太陽曬出的煩躁,虞漠欽隨意瞥了眼巷內,隨後毫無波瀾的大步經過。
等到他漫悠悠買完文具,從商店出來,他調了個步伐,朝來時路走去。
巷弄的骯髒角落裡縮著一個人。
聽到有人的腳步聲響起,唐瑜洲瑟縮了下,沒在意。他長長的瀏海微微汗濕,遮在眼前,身上的傷又多了幾處,不過幸好那些人只揍了他幾下,喬姨塞給他的錢倒是還好好的攢在手心,只是變得微微濡濕,有些皺巴巴。
身上的傷隱隱作痛,但是他已經習慣這些痛楚,若是現在褪下衣褲,便會看到他冷白的肌膚上處處是青青紫紫的瘀傷,有些較新的傷還泛著紅,配上細瘦如柴的身軀,簡直怵目驚心。
唐瑜洲漸漸發起了呆,直到有腳步聲緩緩靠近,他才知道剛剛有人站在巷口看著。
來人身形高大修長,眉目冷峻,一雙狹長鳳眼淡淡的審視唐瑜洲,黑眸深邃迷人,鼻樑挺翹,菱形的薄唇沒有一絲笑意,五官如畫,氣質冰冷孤峻,給人無法接近的感覺,而事實上也是。雖然穿着一身紫白的校服,但愣是被他穿出了奢華高級感,與一身狼狽的唐瑜洲完全不同。
虞漠欽單手拎著裝著文具的塑料袋,停在離唐瑜洲兩米遠的地方,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唐瑜洲空茫的深棕隔著髮絲看著面前的人,熟悉又陌生,他高大的像是神祇,冷漠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看路邊的流浪狗。
過了一會,終於虞漠欽動了,他長腿一抬,跨過唐瑜洲散落在地上的書本,也經過了邊上的一團。
唐瑜洲只覺得一晃眼,眼前的人就走遠了,只聽見一聲清脆的“啪噠”聲,一個藥膏落在他腳旁的地上,等他在抬眼,人已經拐過巷口消失了。
讓人想叫住都沒辦法。
唐瑜洲只好困惑的注視著那條藥膏良久,最後決定將它撿起,珍惜的一一撿起破舊的繪本,也回家去了。
他還得好好規劃明天要怎麼去學校,今天父母早上見他從房間出來,便紛紛將莫名奇妙的怒氣撒在他身上,因此耽誤了許多時間,等他下樓準備上學時,又被喬姨叫住,見他快中午才下來,便將他拉過來好生檢查,這一查不得了,發現唐瑜洲又被那對混帳父母打了,堅持把他留下擦藥,也不讓他去上學,待在她店後的房間好好休息。
直到傍晚,正欣賞夕陽的唐瑜洲想起今天舊書回收站有開,急匆匆的就出去了。
挑挑撿撿了好一會。
太破的,不要。
看過的,不要。
缺頁的,不要。
他挑剔的樣子旁邊看著的大媽都開始瞪人了,唐瑜洲這才心滿意足的抱著繪本離開。等他回去時,經過一條小巷子,在裡頭撞到了小混混,就發生後面的那些事了。
回去後趁喬姨忙著招待客人的功夫,迅速奔進樓裡去了。
喬蘭只覺得似乎有甚麼黑糊糊的一團衝了過去,這時旁邊穿著白色無袖背心的老太爺慢悠悠的走了過來,見喬蘭盯著破舊的梯口看,好奇地問道:“小蘭,在看什麼呢?”
“哎!孫老您老人家怎麼過來了,我就是看好像有黑團似的,仔細一瞧又沒影了,奇怪著呢!”
“唉呦!那肯定是老鼠啊!最近那什麼衛生局派人噴了藥,說是可以殺老鼠殺蟑螂,我看我後院那隻現在還活蹦亂跳,今早還啃了我辛苦種的菜葉!那什麼狗屁藥,比我老婆子養的大黃還沒用……”
隔天,唐瑜洲來到學校,他默默的出現在教室後門,沒注意同學看到他後停頓一瞬的異樣,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將書包和早餐放好。隨後轉頭在教室尋找著什麼。
虞漠欽這時正好走了進來,他低垂著眉眼,邁著長腿走到唐瑜洲旁邊的座位坐下了,沒錯,他們居然是同桌,唐瑜洲一愣,消化了會這個事實,慢吞吞地坐回了位子上。
唐瑜洲的位置是最後一排靠窗,虞漠欽的位置則是在他旁邊,靠走道那側。
虞漠欽一坐下便翻出昨天買的題本開始做了,彷彿完全不在意同桌是誰。
唐瑜洲默默看了他一會,接著將外套口袋裡的藥膏拿了出來,小心的放在兩張桌子的邊緣上,虞漠欽沒有馬上看他放了什麼,而是又迅速刷了幾道題,才瞥了眼。
虞漠欽很快辨認出這條藥膏沒有開封過,漆黑的眸底沒有任何波動,他將藥膏拿起,遠遠扔向教室後方的垃圾桶,隨著一聲“碰”,讓幾個暗戳戳注意這邊的同學目瞪口呆,虞漠欽看著不像傳聞中得好學生啊,更多人則是被嚇了一大跳,到處查看是誰弄出的聲響。
唐瑜洲也陷入深深的茫然,虞漠欽怎麼就這樣把東西扔了,他拿來學校想要還給他,卻沒想到那藥膏的結局如此悲慘,早知道就自己收著了,反正虞漠欽也不知道。
唐瑜洲仍舊仔細推理了下,這一推理就推了一上午,等中午鐘聲響起才恍然大悟,原來虞漠欽有潔癖,不喜歡髒掉的東西。
隨後他激動的看向同桌,想要分享解出謎題的喜悅,卻見虞漠欽旁若無人的繼續刷題,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話語臨時咽回了肚子。
他想說他也不喜歡變髒的東西。
太陽從熾烈變得溫緩,金黃色的夕陽描摹著唐瑜洲的輪廓,無聲地鍍上一層光芒。
吵雜的彈性課讓虞漠欽感到些許煩躁,他直起身無意的看了一眼旁邊,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
唐瑜洲恬靜專注的看著書,那認真的樣子,似乎完全沒察覺周遭的吵鬧。
漸漸的,虞漠欽竟感到平靜了下來,視線不自禁落到放在大腿的書上。
虞漠欽嘴角抽了抽,唐瑜洲正看到公主親吻青蛙王子的那幕,尤其畫風奇醜無比,看著就是一團顏色糊在一起,別問虞漠欽怎麼看得懂的,他只看得懂旁邊的字。
虞漠欽捏了捏眉心,雙眸垂落,覺得亂看得自己有些可笑,掰了掰指骨繼續刷題,指尖輕摩著。
終於捱到下課的鐘聲響起,亂哄哄的教室變本加厲,桌椅相碰的聲音此起彼落,過了許久教室裡就剩他們兩人。
唐瑜洲看完繪本後,小心的將它放進書包裡,而這時虞漠欽已經站起拉上椅子 ,頭也不回地走了。
唐瑜洲收拾好後,慢吞吞的把門窗都拉好,電燈關掉。
一般這種以熱鬧為常態的地方,只要變成空無一人就會讓人感到違和與害怕,但唐瑜洲不這麼覺得,他走在寂靜的教學樓中,反而有了難得的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