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七、萬物在黑暗與冰冷中按各自的速度燃燒著
薇瑟絲一度認為自己是幸運的。
有些人在婚姻裡活了一輩子,從未在另一個人眼中看見過渴慕。而她早早便擁有了。
歌劇裡的女主角總是死在愛情的頂點,在火焰中化為灰燼,或在垂死的戀人身旁嚥下最後一口氣。她們沒有機會活到愛情腐爛的那一天,所以她們的愛被凝結住,永遠不會分解。薇瑟絲曾經相信她和鄧肯之前的情感也能夠保存。祕密本身便是一種琥珀,能將易腐的東西延長期限。
薇瑟絲對鄧肯的在乎升高到某種程度時,她做了現在想起來也覺得癲狂的事。比如僱一輛馬車,秘密前往卜巫的居所。
淑女們私下交換卜巫的傳聞,說他能看見尚未發生的轉折。薇瑟絲對傳聞半信半疑,但她需要對未來的預兆,需要有人代替命運開口,給她可以相信的劇本。
卜巫是一名纖弱的白子,膚白細膩,唯獨那雙眼睛,他身上唯一有顏色的地方,呈現無限透明的淺藍。他收下薇瑟絲寫的紙條。
她問的是鄧肯。
她問愛著她的男人能否在外力的阻止下堅持意志。
薇瑟絲將自己的手放到桌上。
卜巫轉身從架上取出動物頭骨,裡面盛著半滿的油膏,氣味芳香。他將油膏抹在薇瑟額心。然後是她的肩膀,最後雙手。薇瑟絲的手套褪去,油膏塗滿她指腹的螺紋,吸收她曾觸碰過的一切。
卜巫閉上雙眼。他的眼珠在緊閉的眼皮下轉動,呼吸變得急促,額上滲出汗珠,整個人顫抖,承受來自另一維度的重量。薇瑟絲不敢動。她看著眼淚從卜巫緊閉的眼角溢出。
「萬物在黑暗與冰冷中按各自的速度燃燒著。」卜巫說。
「有罪是符合人性的,但長期堅持不改就是魔鬼。」
薇瑟絲驀地抽回雙手。
頭骨晃了晃,油膏盪出一圈暗色的漣漪。卜巫口中的人,不像鄧肯。鄧肯不是魔鬼。鄧肯會在陽光下朝她揮手,將她從泥地拽上馬背,且睡著時將被子全讓給薇瑟絲,自己冷得像一隻蜷曲穿山甲。
魔鬼不會在唱歌的時候眼含淚光。
她懷疑卜巫看見了里歐。
透過她掌心的紋路,穿透夜晚,穿透她緊緊夾住的腿根與壓抑的喘息,看見另一個人。那些難以啟齒的事,她對誰都無法承認的畫面,被陌生人從油膏裡撈了出來。
她滿面通紅,匆匆放下酬謝的錢幣,轉身離開。
她的背影被常春藤的陰影吞沒。
走得倉皇,不敢回頭。
之後好幾個夜晚她難以入睡。反覆回想那句話。長期堅持不改就是魔鬼。如果一切意義都是人為的建構,那麼魔鬼也只是人類自己發明的標籤。
沒有善惡就好了,就沒有不可饒恕的罪。
她害怕卜巫的眼淚,那些油膏神秘的芳香令她噁心。
里歐在黑暗中貼著她後背。
她會因為這樣的緊貼而燃燒。
假如向里歐宣稱自己找到了愛情...
他是否就不會在深夜來訪?
一股強烈的衝動,讓她想試探。
那是一個下雨的夜。
里歐難得沒有在書房處理帳目,半躺在臥室窗邊的長榻上,手裡展著一幅畫卷,就著燭火細細地看。薇瑟絲躺在哥哥身上,頭枕著他寬闊的胸膛。雨絲隨掉轉的風向傾斜,遠方的杉樹林被淋成模糊的綠影。
她向來對畫作不感興趣。
被框在鍍金木框裡的風景、聖徒、狩獵場景,對她而言都只是壁紙的另一種形式。里歐則喜歡將一幅畫翻來覆去地欣賞。他會研究筆觸的方向。她曾問哥哥在看什麼,他給出了非常里歐的回答。
「我在看沒有被畫出來的東西。」他說。
薇瑟絲喜歡聽歌,最好帶著某種神示意味,向她展現命運的不可抗拒。她相信那個。她相信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過是在翻命運的書頁。有時里歐會陪她聽吟遊詩人的演唱,聽完之後她問他感想,他說還可以。
薇瑟絲繼續問他哪裡可以,他就會道歉,告訴她,其實我聽了沒感覺。為了照顧妹妹的情緒,里歐又補充說:「我會陪妳聽,妳別再問我感想。」
她感到好笑。
「那請吟遊詩人換個節目,講哥哥喜歡的傳奇故事?」
通常薇瑟絲聽故事聽到一半就會睡著,因為已經聽過太多遍了,情節早已失去懸念。每次演到武士背叛國王的那一段,里歐還是會不自覺地收緊手臂。等薇瑟絲因此驚醒,他的激動才重新隱藏。他就是那樣一個穩定的伴侶,能夠真正進入生活而不是飄浮在生活之上的人。
久違的溫馨讓薇瑟絲想起他們剛失去父母的那段日子。那時候整座宅邸成了一座豪華的、被棄守的空墳,他們是留在原處的守墓人,兩隻被遺留在窩中的雛鳥,在夜晚緊挨彼此。
里歐是可靠的傾聽者。
儘管大部分時候他並不能完全理解她到底在擔憂些什麼,他仍會耐心聽她講述。就是這樣的耐心,讓她在這麼多年裡始終相信他不會拒絕她任何請求。也是這樣的眼神,讓她那天晚上想要與哥哥分享,她沉浸於炙熱愛情中的巨大喜悅。
她躺在哥哥懷中,享受里歐持續給予她的包容,然後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說她找到了愛情。
她用雀躍而天真的語氣,彷彿里歐應當替她感到開心。
因為哥哥沒辦法給予妹妹的東西...
她在別人身上找到了。
她甚至設想了里歐可能的反應。
他會詢問對方是哪個家族的人,或不冷不淡的看她一眼,當作玩笑,繼續看畫。也許她能藉機跟他討論什麼是真愛。
這個話題他們從來沒有觸碰過,像一座花園裡唯一被封起來的角落。也許里歐還要拿出力氣來同她爭辯,說她還不夠成熟,不適合談感情。
里歐過了很久才從畫作中抬起頭。
「妳再說一次。」他平靜地說。
薇瑟絲想,里歐肯定有聽清楚。
這是他的狡猾之處。
里歐從來不會在第一時間顯露自己的情緒,他會將情緒存放進只有自己能打開的櫃子裡,直到獨處的時候才取出審視。
在她大膽宣稱自己找到愛情之前,他肯定早就察覺到了,所以才會在那些夜晚越來越克制。儘管他們之間從來都缺乏那種可以被定義為健康的親密,從一開始,從父母的喪禮後,里歐舔去她眼淚的那一刻,薇瑟絲就知道他們之間的紐帶不同於任何正常的兄妹。
她仍然相信,幸福應當具備的首先是舒適和可靠,其次才是慾望與浪漫。前者她可以在里歐身上得到,後者她可以在鄧肯身上得到。薇瑟絲將自己分割成兩個部分,分配給兩個男人,像將同一筆錢分別存入兩家不同的錢莊,認為這樣可以分散風險。
當然,她也會問里歐問題。
「我們之間是否有地方不對勁。」她問過。
「我們之間很好。」里歐回答。
薇瑟絲再問得直接一點:「你不會想改變嗎?不會厭膩?」
里歐就會難得地同她開玩笑。「那下次我們試試在馬車裡?」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角微微瞇起,罕見的、只在她面前展現的幽默像一道從雲層中短暫洩出的日光。她臉頰又紅又熱,然後心安理得地回到懷抱中。
可是那天晚上,里歐抬起頭來,用平靜如水的神情告訴她,妳再說一次的時候,她失去了再次說出那句話的勇氣。
她的衝動迅速萎縮掉。
「沒什麼。」她低語。
她起身走到窗前,注視窗框滲入的雨水。涼水讓她想起占卜師那雙流淚的眼睛,想起以前修士對她說過的話。她意識到,她一直在尋找某種能夠解釋一切的敘事。
天使的呼喚。卜巫的預言。或歌劇的結局。
她需要相信自己的生命有可以被理解的結構,因為如果沒有結構,一切都只是隨機的、無意義的碎片。
她感覺自己可笑極了。
她向里歐宣稱找到了愛情,因為她需要用語言來加固悄悄鬆動的信念。語言有一種魔力,一件事一旦被說出口,就獲得了某種程度的真實。
即使那是謊言,錯覺,抑或是愛情這個詞本身就是她從歌劇裡借來的、不屬於她的概念。
她需要說出來,讓那句話在空氣中震動,需要他者,哪怕那個人是里歐,聽見。只要有人聽見了,這件事就不再是她腦海中的幻想,而成為真實的一部分。
里歐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他假裝沒聽到,讓妹妹有機會把話吞回去,讓她不至於在雨夜失去她在他懷中的位置。
里歐替薇瑟絲保留了撤退的尊嚴。她不確定這是出於體貼,還是出於里歐不想面對妹妹有了對象這件事。
她轉過身來,望向長榻上的里歐。
童年時,薇瑟絲便察覺到,她用以感受時間的方式和旁人不同。對里歐而言,時間是一把尺,刻度清晰,每一個小時都有它應當被完成的事,應當被遵守的秩序。他不在沒有計畫的情況下開始新的一天。對父親彼得.克拉菲子爵而言,時間是尚未被享盡的歡愉,需要被填充的酒杯。而對薇瑟絲自己而言,時間是一層又一層的薄紗,每一層都與另一層相似,掀開與覆蓋並無分別。過去與現在同時存在。
她想起修道院。與修道院的接觸始於一次捐獻之行。那年秋天,父親備了滿載的錢幣,帶兄妹倆前往郡邊境以嚴謹戒律著稱的修道院。克拉菲家族的紋章在車廂外被黑布蓋住了,父親說,真正的慷慨不需要換取名聲,名聲本身就是不自由的裝模作樣,而人活著是為了找尋快樂。這句話他說了太多次,薇瑟絲在學會認字之前就已經能倒背如流。
抵達時正值午夜。
前來迎接的修士手持燭火,面容在搖曳的光影中顯得模糊,彷彿他們生活在超脫塵世的體系裡,不需要用清晰的五官來表明自己的身分。
薇瑟絲被父親從車上抱下來,睡得迷迷糊糊,涼意拂過她的髮根,是風。修道院裡的風比領地更冷。
里歐牽過薇瑟絲的手,跟在修士們身後走。
「大家要做什麼?」
薇瑟絲揉著眼睛,聲音還含著睡意。
「唱歌。」里歐低聲回答。
「不要說話,聽著。」
修道院的穹頂難以看清壁畫。在凌晨兩點,它像倒置的碗,將聲音兜在裡面。修士們魚貫而入。他們站定之後,一片寂靜,而後...
高音像一條魚游入。
從靈魂與身體交接的那道縫隙,被釋放出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更多的歌聲匯入,直到整座空間被一種齊一的、沒有任何個體可以從中分辨差異的合音所充滿。他們張開嘴,聲音流出,與此同時,耳朵也在工作。薇瑟絲後來才理解,那才是關鍵所在。
年邁的修士在朝課結束後注意到薇瑟絲。他背駝得厲害,臉微微朝向地面。看向薇瑟絲的時候,睿智的眼神具備了與大人對話平等的專注,即使眼前是一位年幼的貴族女孩。
「孩子,妳聽見了嗎?」他問。
薇瑟絲點頭,又搖頭。
老修士笑了笑,他笑的時候,皺紋向外堆疊擴散。「妳點頭,是因為妳的耳朵確實聽到了。妳搖頭,是因為妳知道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他指向唱詩席的方向,那裡已經空了。「我們唱歌的時候,妳以為是我們在唱給誰聽?唱給上帝?唱給彼此?唱給妳這樣的訪客?」
薇瑟絲誠實地說:「我不知道。」
老修士蹲下身,他的膝蓋發出喀喀的聲響。「讓我告訴妳一個祕密。我們不是在唱,我們在聽。」
聽什麼?薇瑟絲問。
「聽時辰天使的呼喚。」老修士說。「一天二十四小時,等於一年的各個節氣。每一個小時都是一位天使,每一位天使都有自己呼喚的方式。我們的歌只是對那呼喚的回答。妳唱她聽,她唱妳聽。妳必須加入,才聽得見。」
「可是,」薇瑟絲說:「父親說時間是用來追求快樂的。哥哥說時間是一種秩序。怎麼又能是天使呢?」她努力組織著自己尚未成熟的詞彙。
「妳父親說的沒錯,妳哥哥也沒錯。時間既可以被花費,也可以被遵守。時間還可以是很多種別的東西。」老修士用乾枯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對我們來說,小時的劃分不是刻在日晷上的線,它刻在靈魂上。」
薇瑟絲聽得半懂。她點了點頭。
老修士朝教堂的另一端揚了揚下巴:「妳父親在跟院長談話。別害怕古老的聖像,祂們會幫人把祕密藏好。」
父親在接待室裡,房門虛掩,兩道低沉的男聲從門縫中斷續滲出。里歐牽著薇瑟絲的手,沿石牆慢慢走近。他本可以直接敲門進去,可是他選擇站在門外。
里歐向來對大人之間那種半遮半掩的對話有著敏銳的直覺。他示意薇瑟絲不要出聲,兩人貼著石牆站定。
「⋯⋯款項足夠過冬了,多謝子爵歷年來的慷慨。」
院長的聲音。
「不必客氣。克拉菲家對各位有特別的虧欠。」
父親難得收起了平日的輕佻。
一陣沉默。院長嘆了一口氣。
「曼妮女士的事,我一直記掛在心。」院長說。
「那時候她到這裡來。不肯說孩子的父親是誰。」
父親沒有接話。
「她在這裡住了很久,」院長繼續說:「直到生產。」
「里歐⋯⋯出生的時候,曼妮女士不肯抱他。
她看著他的眼神⋯⋯」
「我知道那是什麼眼神。」
父親終於開口:「她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的罪惡,看仇人的骨血。」
薇瑟絲感覺到里歐握著她的那隻手捏得更緊了。
她側頭看哥哥,但里歐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在很小的年紀已經學會了不讓自己的臉出賣心思。
「直到克拉菲家其他長輩們過世⋯⋯」院長的聲音繼續傳來。
父親接話:「我立刻就將曼妮接回家了。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對家族的恥辱太過仁慈?」
院長沒有說話。
父親喃喃:「我無法忍受她不在我身邊。」
薇瑟絲那時還太小,無法拼湊這些斷裂的對話。她只知道父親在說母親,原來里歐是在這座修道院裡出生的。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落進她心中。
不過里歐想必聽懂了什麼。
薇瑟絲從哥哥手掌的力道感覺得到。
里歐對世界有一套自己的解讀。
萬事萬物都有其原因,即使那個原因醜陋得不該存在,它也是秩序的一部分。接受秩序,比理解更為重要。可是他的身體正在違背他的意念,他可以控制表情,卻無法控制自己雙手的顫抖。
「我們先到馬車上等待吧。」里歐說:「親愛的,我們走。」
那是里歐第一次叫她親愛的。
她記得很清楚。後來她每次回想這個瞬間,都會意識到那句話是一個裂縫,透過裂縫,她短暫地瞥見了里歐在冷漠之下的,他不肯示人的那一部分。
他們沿著石牆往回走,歌聲仍在繼續。修士們的合音穿過她尚未成形的記憶,將一切籠罩在柔軟而哀傷的聖潔中。那歌聲在詢問,問這對兄妹體內流著的血液是否潔淨。
被鎖在房間裡的女人是否也曾經在凌晨醒來,聽見歌聲,以為那是天使在呼喚她的姓名?
薇瑟絲跟著里歐走進更深、更冷的黑暗裡,全然信任。在她身後,鐘聲再度響起,一個天使對另一個天使交接了。
直到多年以後,她才想起修士的話。關於靈魂的刻度。她短暫地將指針投向鄧肯,鄧肯的靈魂刻著不同數字。與里歐、與她、與父親和母親,落在不同的位置上。
薇瑟絲相信一切意義都是人為的建構,包括時間本身。
那並不代表她聽不見天使的呼喚。她只是不確定,那音律中美妙的呼喚究竟是來自天使,還是來自自己那顆過於擁擠的心。
薇瑟絲回神,望向長榻上的里歐。他依然保持著看畫的姿勢。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樹林在無風的夜裡佇立,宛如一排穿著黑袍的修士。
她走過去,在長榻邊緣坐下來,重新枕回里歐的胸膛。里歐靜默的,將手掌慢慢滑過她大腿。薇瑟絲閉上眼睛,讓自己融化在熟悉的體溫裡,暫時不去想她總有一天必須想的事。
她在里歐的愛撫中漂流。獨自站在修道院的唱詩席中,穹頂高聳,火把搖曳,空無一人。她張開嘴試圖唱歌,但她不知道歌詞,也對旋律毫無印象。薇瑟絲仰著纖細的頸子,嘴巴張大。然後她聽到了鐘聲。從她喉嚨深處響起,一枚小小的鐘懸掛在她的口腔中,被力量一次又一次敲動。
里歐的拇指壓住她薄薄的眼皮,她失去了視野,無助地張嘴。如果從窗外往內觀望,會看見紫羅蘭公子,也就是里歐.克拉菲子爵,褲頭鬆散,露出了半片臀部,他勃起的陰莖正深深地卡在妹妹咽喉中,而薇瑟絲頸部的皮肉被撐得微微突起,像一隻吃飽的蛇。
她缺乏氧氣地坐在那裡,感覺自己漂浮在海面。
透明,柔軟,沒有方向,被水流的意志推向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