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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繭》我們時常是悲哀的動物.8
章之八、死亡的歌是濕紫羅蘭的顏色

一隻吃飽的蛇。而今她的感覺就是這樣。

當她沉浸在與鄧肯迫切而火熱的幽會中時,與哥哥親暱的片段會毫無預警地閃回,化作一扇被風突然吹開的窗,將寒意吹進溫暖的室內。

那些閃回有時是里歐在書房裡,從帳本上抬起華麗而感傷的眼睛,注視家族肖像畫的模樣。也有夜裡哥哥從背後環住她肩膀的觸感,或只是他喚了她那聲親愛的,聲音的尾韻留下的輕癢酥麻。每一次閃回都讓她一陣發涼,從脊椎底部一路蔓延到指尖。然後她會想,鄧肯身上那些吸引她的特質。他的熾熱,不顧一切的急迫,是否真的如她想像的,給予了她滿足。

鄧肯雖然相信世界沒有終極的意義,但他並不因此而放棄活著。恰恰相反,他認為正因為生命沒有預設的劇本,所以每一個選擇都是自己的。鄧肯對此深信不疑的活著,而薇瑟絲發現自己借用了鄧肯的熱情來填補不安的空洞,一如用借來的柴火取暖。

她吞下鄧肯的慾望,一如她吞下里歐。她在帳篷裡,或隱密的角落裡張開小嘴,讓鄧肯進入她的貝齒之間,令他發出渴切的喘息。她吞下他的孤獨,咀嚼他對她說過的笨拙而真摯的情話。然後她回到家,回到克拉菲莊園那座石砌的,又高又尖像魔塔又像陵墓的宅邸,回到里歐身邊。她在餐桌上與里歐不合規矩地坐得很近,僕人端上烤肉和葡萄酒,里歐用那把餐刀將肉切成整整齊齊的小塊,再移到她的餐盤裡。她吞下他切給她的肉,吞下他為她斟的酒。兩個男人的慾望在她體內相遇,混合,冰川與岩漿匯入同一片浩瀚,她就是那片碧水。分不清哪一滴水來自何方,而海平面正在上漲,終有一天會淹過大地。

曾有一段時間她的確有些疲憊了。鄧肯將她抱得那樣緊,彷彿放手了未來就會失去所有光輝,他就要像一頭只能吃到草根的肉食性動物,在漫長的飢餓中日漸衰弱下去。他將所有的賭注押在此刻,因為不相信下一刻還會更好。鄧肯的此刻就是她。而薇瑟絲無法讓自己完全相信此刻的價值,因為她同時看見了所有此刻的背面。月亮的背面。那背面是里歐在書房裡等她回家,從窗戶往下看的陰美臉龐,同時也是母親啃咬自己手指的畫面,是父親在喪禮上哭得撕心裂肺,轉眼間卻撫摸她小腹的手。她的此刻被過去稀釋,以至於她無法像鄧肯那樣全然地將自己擲入任何一個瞬間。

她嘗試過漸行漸遠。找藉口推掉鄧肯的邀約,說身體不適,領地的事務需要她處理。她想回到與哥哥平靜無波的日常,那座永遠沒有意外的宅邸。在薇瑟絲即將下定決心的時候,鄧肯就會適時出現在她面前,用雪山般明亮的眼神看著她。等她重新將手放回他的掌心。而當她終於再次靠向他,在吻與吻之間,他低聲說出那句話。

「薇,我心愛的,妳如此美好。」

這句話點著了覆滅性的大火,讓她渾身的皮膚灼熱發燙,讓她產生站在缺乏空氣的火場中央的懼怖感,這火是她親手點燃的,也是她無力撲滅的。她會再一次被捲入他懷中,回到窒息的、令人顫慄的歡愛之內,作為被洋流反覆推動的水母。

這就是他們的循環。衝突,原諒,冷落,再相擁。一個蛇吞尾的狀況,起點連著終點,終點連著起點,結束是下一次的序曲,直到吞嚥遇到了堵塞,再也吃不下,她仍然會內縮到里歐身邊。悄悄走進書房,在里歐對面坐下。看著他冷俊無瑕的側顏在燭光中明暗交錯,曾經揉捏她雙峰的手指翻閱帳本,而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比任何季節的花瓣都還輕盈美麗。她會揣度自己是否遇到了真正的愛情,該不該向哥哥坦承一切。開口的後果太過不可預測,而里歐擅長將不可預測的東西關在門外。

里歐會不會像她小時候對家教老師撒嬌時那樣,皺起眉頭,告訴她那些男人從來不需要她?他會不會用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將她的愛情拆解成一堆誤判與失序的行為?還是他會什麼都不說,直到她自己在沉默中崩潰?無論哪一種結局,她都沒有勇氣面對。

兩人在帳篷內精疲力竭。他們半裸地躺在毯上,肌膚黏膩。鄧肯翻了個身,手臂懶洋洋地伸出,摸了摸附近一處被布蓋住的隆起。

「想不想猜看看布料底下有什麼?」他說。他的聲音還帶著高潮剛過的沙啞,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孩子氣的好奇。

這是他們之間常進行的對話,小小的猜謎遊戲。鄧肯總覺得薇瑟絲有獨特的預感,幾乎不講道理的敏銳直覺,能夠在線索嚴重不足的狀態下戳中真相。

左手還是右手藏了小禮物?背後的花束有幾朵花?隨意經過的農舍裡有幾個居民?薇瑟絲都猜中過。鄧肯不明白這種直覺的來源。但薇瑟絲自己隱約知道,那與其說是預感,不如說是一種習慣。從小養成的、在里歐的冷酷和母親的癲狂與父親的凝視之間尋找規律的習慣。無法預測的環境裡,能夠提前讀懂空氣中的任何波動,就能生存。創傷磨練出來的技能。但她從來不跟鄧肯解釋。這太私密了,也太沉重。她寧願讓他相信她就是有神祕的天賦,彷彿那些能從鳥的飛翔中讀出預言的古代祭司。

鄧肯尤其喜歡問比武結果。
他曾帶她去槍騎士訓練場,她第一次親眼看見全副武裝的男人,騎在披鎧甲的馬上,長槍豎在身側,頭盔上的羽飾在風中顫動,兩方對衝。鄧肯會指著演習場兩端各自就位的騎士,問薇瑟絲:「如果這兩邊互相衝鋒,誰有可能會落馬?」

「或許誰都無法得勝。」那時薇瑟絲說。

過去莊園養過兩隻獵狼犬,高大,兇猛。有一次薇瑟絲從廚房拿了一隻烤兔子,開開心心放在盤子裡要給狗狗吃,兩隻狗同時撲上去,誰也不肯退讓。牠們因為爭奪而撕咬對方,耳朵被扯裂,喉嚨被咬開,鮮血濺在石地上,僕人用水沖了好幾遍都沖不掉那暗紅色的痕跡。最後兩隻狗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兔肉仍然完整地躺在牠們之間的盤子上,沒有人贏得那塊肉。

鄧肯聽了薇瑟絲的答案,他可不認同了。對他而言,競技本身就是意義,全力以赴的過程才是人對荒謬宿命的唯一反抗。「兩邊都努力地想得勝,那麼就一定會有人能摘下勝利。」他說完,摸著下巴,開始為尚未發生的對決興奮起來。

那天的對決是一場非正式的練習,雙方依舊嚴肅對待。左邊的騎士姓霍桑,身材魁梧,馬術穩健,以力量和耐性著稱。右邊的騎士姓布雷克,靠著在巡迴比武中贏得的獎金謀生,以速度和出槍的精準聞名。兩人各就各位,長槍平舉。號角一響,兩匹馬同時爆發衝出。

第一次交鋒,兩支長槍都命中對方的盾牌,木屑在空中炸開,一瞬間綻放又凋零。兩個人都沒有落馬,霍桑的盾牌中心出現了裂紋。他們在場地盡頭撥轉馬頭,換了新的長槍,再次對準彼此。

第二次交鋒,布雷克的長槍擊中霍桑的頭盔,霍桑的長槍也刺中了布雷克的肩甲。布雷克在馬背上晃了晃,沒有落馬。他調整了姿勢,肩膀疼痛讓他皺起了眉。觀眾席有人開始叫喊,鄧肯緊張地站了起來,想看得更清楚。

第三次交鋒,霍桑將長槍放低,瞄準布雷克胸甲縫隙。布雷克則將長槍抬高,瞄準霍桑咽喉。馬匹全力衝刺,觀眾的呼喊像潮水。兩支長槍同時命中。

霍桑長槍刺穿了布雷克,槍尖從後背穿透出來,帶著碎骨和血肉。布雷克的長槍則擊中霍桑的咽喉,槍尖從護頸甲的下方滑入,穿透了皮肉與氣管,從後頸穿出。霍桑從馬背上向後仰倒,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布雷克在馬背坐了一會兒,然後他的手鬆開韁繩,緩緩側倒,從馬背上滑落,摔在霍桑不遠處。兩人都沒有動靜。兩匹馬隨意地走著,地上兩片不斷擴大的暗紅色慢慢接合在一起。

薇瑟絲看著這一切發生。陽光曬在頭頂,她卻感覺自己站在修道院凌晨的唱詩席中,幽冥的歌聲在她腦殼內迴盪。鄧肯臉色鐵青。他想看到的不是這個。他想看到勝利,看到勝者高舉長槍,接受歡呼。他想看到能夠證明努力有回報的結局,不是兩個男人像兩袋馬鈴薯倒在地上,勝利與失敗都歸於沉默。

「這值得嗎?」薇瑟絲問。
那時鄧肯皺起了眉頭,眼神裡有隱微的、他絕不承認的恐懼。
薇瑟絲的直覺在他眼中顯得可怕。

「布料底下有什麼?我猜猜看...」
此刻在帳篷裡,薇瑟絲一邊思考,一邊梳整散開的長髮。

「總不會是人吧。」她放鬆地笑了笑。時間差不多,她該準備回去了。

「哈哈,怎麼可能!」鄧肯笑嘻嘻地揭開隆起的布料。下面是一顆渾圓的水晶球,球面映照他們兩個人的臉龐。兩張發紅的、被汗水浸潤的臉,在水晶球的弧面微微扭曲,彷彿兩個來自彼岸的、正在窺視命運的幽靈。然後鄧肯的笑意停止了。在那扭曲的映照中,他看見帳篷有一條縫隙是微開的,一隻眼睛圓睜了往裡看。那隻眼睛在水晶球的反射中被放大了好幾倍,完全不眨眼。

鄧肯驀地轉身,拔出放在床邊的長劍,朝那條縫隙猛力戳去,可惜他戳了個空。劍尖穿透帳篷,只帶回來一縷從破洞中漏進來的陽光。

「有人……!」他朝薇瑟絲喊著。

薇瑟絲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比身上的襯衣更慘白。她立刻從毯子上彈起,以驚人的速度將儀容整理妥當。裙帶,領口,髮夾,此刻她的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女僕提及過的私奔醜聞還縈繞在她心頭。她可不希望自己成為下一樁談資,成為貴族女眷或僕人拿來佐餅乾嘲弄的腥羶故事。

「得追上他。」她喊鄧肯。

鄧肯也以最快的速度更衣。套上馬靴,束緊腰帶,將長劍掛回腰間的動作一氣呵成。他檢查劍柄是否穩固,然後伸出手臂幫助薇瑟絲上馬。薇瑟絲腿根因為剛才的激情還有些痠軟,她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坐穩。

「不用顧慮我,盡快趕上。」她說,語氣比剛才更急促。

馬匹重新奔馳。森林的氣味湧進他們的鼻腔。鄧肯目光緊盯著地面新鮮的蹄印。那人騎的是一匹小型馬,蹄印比鄧肯的戰馬更淺,間隔密集,那匹馬正在全力奔跑。

「我該把那傢伙的眼珠挖下來。」鄧肯說。「竟敢偷看妳。」

「不能那麼殘暴,先問問他是誰派來的。」薇瑟絲答他。

「還能是誰。」鄧肯冷笑了一聲。「不就是愛妳愛得要命的子爵大人麼?」

「有人不愛家人嗎?」薇瑟絲反問。

「沒有那樣愛的。」鄧肯繼續說。

她心虛了。她沒辦法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反駁,因為她也不懂什麼是正常的兄妹之愛,里歐給她的以及她給里歐的,遠遠超出了邊界。里歐從背後環住她的腰,在黑暗中隔著睡衣貼緊她的後背,那些都不屬於禮儀手冊記載的兄妹之情。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或許我們該割下偷窺者的舌頭和雙手。」鄧肯接續著話題,聲音變得興奮:「那麼,他就無法告密了。」

他眼睛裡的光芒不對勁,從某個被壓抑太久的地方滲出來的狂熱。偷窺者的存在威脅到了他們共同的祕密,那麼消除這個威脅就是唯一合理的選擇。

鄧肯完全陷在狂熱的偏執中了。薇瑟絲發現他不肯聽勸,那種不肯聽勸的姿態裡有她熟悉的東西。她曾在父親身上看過,一旦決定就絕不回頭的固執。她也曾在里歐身上體會過,將情緒封鎖在表皮裡的冷硬。她開始感到一股從胃部升起的疲憊與厭煩,沒有形狀的霧氣,從她的內臟一路瀰漫到喉嚨。她本來不想再接鄧肯的話,但她想了想,還是開口了。

「那個人說不定只是經過,好奇帳篷裡有什麼。」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客觀,陳述另一種可能性。

鄧肯笑了起來。
「妳就當他是經過吧。」他說著便夾緊馬肚,鞭繩落下,馬匹再一次提速,樹幹在兩側飛快後退,像一排倒下的巨人。「妳有妳的想法,我有我的。」鄧肯說。

「騎士風度。」薇瑟絲提醒。

鄧肯咬著牙。
他的牙關緊閉,帶著壓抑的顫抖。

「我真希望自己有那種東西!」然後鄧肯絕望地提到:「消息傳出去會是妳受到傷害,妳知道的。假若真的有那些傳言……」

她不知道他又想說什麼。他的情緒總是比她快好幾步,她還在話題的陰影裡徘徊,他已經點燃了下一個火把。她只能機械式地回應。

「就到修道院去懺悔?」她問。

「妳可以說是我強迫妳的。讓劊子手處理我。」鄧肯說。「在我們如此相愛的時候。我想我不會後悔。」

薇瑟絲說不出話。對方願意為愛赴死。她感到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感動、恐懼與憤怒的混合體,沒有攪拌均勻。

「我很樂意為妳人頭落地。」鄧肯捏緊韁繩。「只要妳發誓妳心中只有我。沒有別人,沒有里歐。」

她吃了一驚。這句話的力道像一記突如其來的耳光。按照鄧肯的脾氣,她原以為他會像往常那樣,在說完狠話之後燦爛一笑,說這是玩笑話,別放在心上。可是這一次他沒有緩和氣氛,沒有給她任何台階。薇瑟絲明白了,鄧肯是真心地願意為她死。而且她從他握韁的手背那些浮出的青筋讀懂了。關於兄妹不乾不淨的傳言,他終究還是介意。嘴上不提,可是在提到里歐名字時不自覺攬緊的手臂,都在暗示同一件事情。他不相信她和里歐之間是清白的,他不相信她心中只有他一個人。他一直沒有勇氣問出口,因為他害怕答案。

「專心騎馬吧,」薇瑟絲說。「別再迷路了。」
她的聲音恢復到幾近疲倦的平緩。

「假使我跟妳住在一起,天天住在一起,」鄧肯說:「我也會他媽的管不住自己的雞巴。」

「鄧肯。」她臉色鐵青地叫他的名字,馬匹在明顯地提速,鄧肯的雙腿緊緊夾著馬肚,身體前傾。樹木在兩側呼嘯而過,枝椏劃破她袖口,發出嘶嘶的響聲。她伸過手去摸鄧肯的胸口,隔著浸透汗水的衣料,她感覺鄧肯的心臟正在以狂亂的速度撞擊肋骨。

她放柔了聲音,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攤在他面前。
「我們不需要發誓。我也喜愛你的,你知道的。
否則我就不會來見你了。」

對鄧肯來說,不肯發誓就是逃避。變相證實了他不敢問出口的猜測。薇瑟絲不曾提過要帶他回家,哪怕僅僅是以朋友的身分,以幫她從劫匪手中搶回錢包的英勇騎士的身分,或者以合作過的建材商人的兒子的身分。他永遠只能在外面等她,做一隻被拴在莊園大門外的狗,而門裡面的世界是她與另一個人共享的。好像踏入克拉菲家的門是多麼嚴重的違反規定,好像他是某種見不得人的東西,必須被藏在盲區。他今天非得要到答案不可。

他一邊策馬一邊問,一句接一句,他要讓冰下的黑水裸露出來。

她開始感覺害怕。怕鄧肯。更準確地說,怕鄧肯撬開那扇門。那扇門後面放著她所有不願直視的東西。

在自己和鄧肯的這段關係裡,薇瑟絲曾經幻想各種可能的道路,命運的分岔,尚未被選擇的未來。比如鄧肯在某次比武大會上表現出色,得到王室的嘉獎,獲賜小小的莊園和頭銜,從此有了坐在她面前而不必低頭的身分。或他鼓起勇氣,直接騎著那匹黑馬來到克拉菲莊園的大門前,翻身下馬,將沾著汗水的頭盔夾在腋下,敲響橡木門。

紫羅蘭貴公子親自出面接待,兩個男人在書房裡進行一場嚴肅而體面的對話。然後是她的婚禮,里歐穿著正式的禮服,紫羅蘭色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他親手將她的手交付到英俊的騎士掌中,她的手指從一個男人的掌心滑向另一個男人的掌心,被正式轉移所有權。她終於離開了令她窒息的克拉菲莊園,披著婚紗走進陽光裡,走進不再有陰影的新生活。

也許正是這種幻想,關於逃離的、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幻想,讓她一直不牴觸與鄧肯見面。她喜歡這種可能性本身,喜歡讓可能性在腦海中反覆預演。也喜歡它能讓她為此瘋狂地找卜巫,將積蓄的銅板放進卜巫手掌,僅為了換取一句模稜兩可的、可以被解釋為祝福的預言。連她自己也相信了這樣的可能。一切意義都是人為的建構,所以她讓自己住進那個劇本裡,相信自己扮演的角色。

她忽然意識到了真相。她並非真的想要和鄧肯有一個結局。婚姻,莊園,幻想中的畫面,它們之所以迷人,正是因為它們永遠不可能發生。她沉迷的從來不是實現本身,而是那種即將走向未來的感覺,前方還有一條路可以走的錯覺。需要永遠懸置的未來維持生存,因為一旦未來真的降臨,它就會像所有的當下,開始腐爛,開始崩解,開始露出它毫無意義的本質。和鄧肯一樣,薇瑟絲不是能夠坦然面對當下的人。

鄧肯執著於過去,在無法再被更改的記憶中尋找可以隨意重塑的材料,他並不活在現在,他活在早已被終結的、安全的昨日。而她則期望著一切有可能發生但卻尚未發生的命運,她也不活在現在,她活在一個永遠不會被現實檢驗的、安全的明日。兩個人都沒有真正在此刻活著。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的愛情只能在借來的帳篷裡、在祕密的陰影中才能存活,因為它一旦被搬進陽光裡就會死。

他再次問她。沒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前,他不肯停止。他的追問像一台反覆碾壓同一片麥田的車輪,把藏在殼裡的穀子都碾出來。遠遠地,透過樹林縫隙,他們終於看到了策馬逃逸的背影。是一個男人,披著黑色的斗篷,伏在馬背上,朝城鎮奔去。那人騎術一般,在顛簸中好幾次差點失去平衡,但恐懼給了他速度。

「我沒辦法發誓。」薇瑟絲終於開了口。「關於里歐。」

「什麼?」鄧肯仍然給她機會反悔。

「我愛他。」她說。

她本可以撒謊。

她本可以說出那六個字——「我心中只有你。」
來讓鄧肯重新滿意,以保留她曾為此求問卜巫的愛情。

她甚至可以在說出那六個字之後,繼續保持這段關係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其中一方厭倦,祕密被其他人發現。可是在被瘋狂質問的瞬間,在被馬匹的顛簸和風的嘶吼剝奪了思考能力的瞬間,她不知怎麼地就衝動地脫口而出了。

在與鄧肯最甜蜜和熱情的那段日子裡,她也想過離開里歐。她躺在鄧肯的懷中,聽著旅店窗外傳來的豎琴聲與擊劍聲,曾認真地想過是否有可能。但沒多久她就認知到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她自己的內部缺少某種東西。可以讓她從一段關係乾乾淨淨地走進另一段關係的東西。她和里歐之間的紐帶不是愛情,不僅是愛情。那是一根從出生就纏繞在她身上的繩索,繩索的另一端連著里歐的肋骨,他們任何一個人的移動都會扯痛另一個人。她從來不是一個人,她一直是半個人,那一半活在另一個身體裡。

令她困擾的質問,絕不會在她和里歐之間發生。里歐只是一如既往地在睡前為她留一盞燭火,在書房的長榻等她回來,在她悄無聲息地滑入他身側時,里歐那雙半夢半醒的手臂將她環住。他們只會慵懶地相互依偎在長椅上,里歐看畫,她就哼歌。偶爾她也會自娛自樂地編幾句自己喜歡的樂句,反覆修改,直到旋律變得圓潤流暢。她告訴哥哥,或許她也能做一首曲子,讓吟遊詩人唱遍全國。她可以隱瞞身分,當一個匿名的樂曲家,讓宴會上對克拉菲這個姓氏指指點點的人,在不知道作者是誰的情況下欣賞她的旋律。但後來在主持教堂修繕工程之後,薇瑟絲發現,她或許更適合當克拉菲家的女主人。協調、安排、在各種利益之間找到平衡的工作,比旋律更能讓她感到安定。里歐從小就避免過度的情緒波動,對妹妹的撒嬌偏於容忍而不鼓勵。她知道里歐在用自己的方式寵愛她。比如永遠與她跳舞會的第一支舞與最後一支,讓其他所有想要接近她的男人都清楚看見她在誰的臂彎裡開始與結束這個夜晚。比如讓她整晚枕著手臂睡覺,即使他自己的手臂早已麻木,只因為這樣妹妹可以睡得更好,不受關於母親惡夢的驚擾。並且,他絕不會用鄧肯這種緊迫的、近乎刑求的方式來讓她困擾。他會等待。用一生的時間在等妹妹看清楚一件事,而那件事他從未說出口。

「我不信!」鄧肯說。

「我們每晚都睡在同一個房間。」這次她回答得很快。也許是為了反擊鄧肯那些沒完沒了的追問,因為她累了,懶得再修飾任何一個字。話一出口,薇瑟絲就體會到更難言明的情緒變化。當一個人感覺自己愛一個人愛到了最耽溺的時刻,站在山頂面對雲海,腳下的萬丈深淵被霧氣遮蔽,你會誤以為自己可以踩在雲上行走。這時就應該察覺到,接下來就是往下的路了。山峰的頂點不過是不得不開始下坡的轉折。

「無恥!」鄧肯罵。他握著韁繩的手背開始浮出青筋。
「無恥的男人,無恥的女人!」

「我們不也是麼?」薇瑟絲幽幽地反駁。她的誠實浸滿了疲倦。

「賤人!」鄧肯又罵了一次。那個詞從他嘴裡掉出來,他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詞對她說話,即使在最激烈的爭吵中。

他又鞭了幾次馬,馬匹發出嘶鳴,速度驟然加快。樹木晃成一團模糊的綠色影子,枝葉從兩側抽打過來,劃過他們的臉頰和肩膀。她重心不穩地抱住馬脖子,將臉埋進馬鬃粗硬的毛髮裡。風太大了,大得她聽不見自己說話的聲音,但她還是說了。

「能聽我解釋麼?我與里歐,不是你想的那樣。」

「妳愛他。」鄧肯恨恨地說。說完這句話之後,眼淚就流下來了。連帶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的哭。他不相信世界有意義,但他相信愛可以成為意義的替代品。而此時連這個替代品也粉碎了。

「我也愛你!」薇瑟絲努力讓自己在劇烈的顛簸中不被風吞沒。「但這兩種愛不相同!你明明知道的!在這麼多次的見面中,每一次我讓你吻我,都不是謊言!停下來吧,鄧肯,風聲太大了,我們沒辦法好好說話。」

鄧肯不願意停。

鄧肯猛地扯動韁繩。馬匹發出尖厲的嘶鳴,前蹄在空中劃出半道弧線,整個身軀以近乎違反物理的姿態掉轉方向。薇瑟絲的胃一陣絞縮。她認出了那個方向。往崖谷。

鄧肯夾住馬肚,隔著皮靴將蠻橫的壓力傳遞給馬匹。奔馳的速度只有在騎士端著長槍朝對面衝鋒時才有。風灌進薇瑟絲的口鼻。她聽見風在尖叫。她花了幾秒時間才意識到尖叫的不是風。尖叫的聲音,來自於她本身。

「鄧肯!」她喊他的名字,這次用盡了全力。「停下來!」

鄧肯側過頭,她看見他半張側臉。在劇烈的顛簸中模糊不清,她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面有她從未在他臉上看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那種平靜屬於已經做出了決定的人。

她明白了。
他剛剛說的那句話,她以為只是另一種告白,原來不是。

我很樂意為妳人頭落地。

鄧肯是認真的。在鄧肯看來,死亡和活著之間並沒有絕對的界線。與其活在她不肯發誓心中只有他的世界裡,與其活在他難以確定自己是否被完整地、排他地、不帶任何陰影地愛著的世界裡,他寧可選擇終點。終點比懸置更慈悲。終點是他可以確定的答案,努力後能得到的結局。

薇瑟絲繼續尖叫。她的尖叫聲穿過穿過她嬌嫩的唇。尖叫聲裡有著不受框架約束的求生本能。她的手拼命地想扯住什麼,馬鬃,韁繩,鄧肯的手臂,任何能讓速度降低的可能。

就在這時,傳來另一陣馬蹄聲。另一匹馬,從側翼朝著他們飛奔而來。黑斗篷。偷窺者,他們追逐的男人,竟也掉轉了方向,朝他們全力疾馳。他的馬是一匹不起眼的栗色小型馬,腿不長,但在崎嶇的地形上比鄧肯的戰馬更靈活。那匹馬穿越低矮的灌木,直奔而來。

薇瑟絲往鄧肯的肩膀後方看過去。黑斗篷被迎面而來的氣流掀起一角,先露出的是肩膀,比她想像中更挺直體面的輪廓,裹在作工頂級的衣料裡。然後露出的下巴一角,微尖,象牙般的白色。最後露出眉眼。紫羅蘭色的澄淨眼睛。那人會若無其事出現在她身邊,挽著她的手說:「親愛的,我們走。」

里歐。

她頭一次看見里歐如此焦急失態的模樣。那雙眼睛睜得極大。他的嘴唇在動,他在喊,風太大了,她聽不清楚。他的頭髮被風吹得凌亂不堪,幾縷散落在額前。紫羅蘭公子伏在馬背上,身體前傾到毫無子爵的體面可言。他看起來不像在領地議事廳裡用三言兩語化解貴族紛爭的克拉菲子爵。他只不過是絕望地目睹世上唯一重要的人快速接近死地的普通男人。

薇瑟絲混亂地抽泣起來。她知道了,里歐一直都在跟蹤他們。也許從更早以前,她藉口說要去集會,拜訪朋友,到某處散步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後面了。

里歐從不相信世界會善待他唯一在乎的東西。

父親希望家裡所有長輩都早死,以便將母親從修道院接回家,母親對此抗拒不已,不僅痛恨兒子,也想用枕頭悶死女兒。母親咬破手腕自殺後,父親想讓女兒生下妻子的替代品,兒子則用老鼠藥的毒酒將父親送進墳墓。

這座莊園充滿迷失的慾望與瘋狂的愛。

里歐又怎麼可能放心讓她一個人走進森林?

怎麼可能不跟在後面?

女僕口中私奔被抓的情侶,被扣押在莊園地下室裡等候家族發落的年輕男人,那樁醜聞,是里歐吩咐女僕特意提醒妹妹的警告。他一直努力在向她暗示,可妹妹沒有讀懂。

然後她的視線被鄧肯的胸膛完全遮住了。鄧肯用身軀擋住了她的視野,將她牢牢壓在馬背上。他的手放開韁繩,環過來擁抱她,他已經不再控制方向了。馬匹在失去引導的狀態下按照慣性繼續向前衝,前方就是崖谷的邊緣。

「薇,我們走。」鄧肯說。

他將嘴唇貼在她芳香的髮絲,輕輕唱著過去父親禁止他唱的歌。

馬匹踏出了最後一步。

不過是一剎那,薇瑟絲感到前所未有的失重慌恐。巨大的、創世的基礎從她腳下被抽走的失重。她的身體被鄧肯緊緊抱在懷中,但她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不可見的力量從身體內部往虛空之上拔扯。她彷彿看見了另一個自己,透明的、輪廓模糊的輪廓,從她皮膚表面浮起來的薄紗,與她的身體分離。她們一起懸浮在空氣中,兩個薇瑟絲,骨肉皮在鄧肯的懷裡,靈神被甩出了軌道,在半空中朝里歐飛升而去。

風勢寒冷。她幾乎以為自己又回到了修道院的深夜,里歐牽著她的手,修士們的歌聲一層一層將他們包裹,老修士蹲下身,用乾枯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小時的劃分不是刻在日晷上的線,它刻在靈魂。

她想起自己祈禱過的永恆。她在卜巫的桌前放下酬謝的錢幣,她問他們的未來。她在與鄧肯相擁的夜晚默默祈求可以超越時間的東西,不被歲月磨損,不受祕密侵蝕。她一直以為永恆是時間的無限延續,是一條直線從此岸畫到彼岸。她在這場過緊的擁抱中想著,永恆也可能是停止。琥珀將昆蟲凝固在瞬間,讓它不必面對未來可能帶來的失望與背叛。

永恆。她想。竟然要發生了。他們停止跳動的心臟將被放置在時間之外。她曾經在夢中變成水母,透明,柔軟,沒有方向,被水流的意志推向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遠方。她如今正成為被包進琥珀的昆蟲。命運,極其荒誕,為她做出了決定。

她急速下墜,風灌滿了裙擺,那件她匆忙中沒來得及繫好的披肩從肩膀上剝落。披肩飄進天空,化作一隻脫離了軀殼的蝶。她的耳中只剩下風的呼嘯和鄧肯的心跳。

兩人被一隻粗壯的樹枝擊中,鄧肯頭破血流地放開了她。兩人的掉落被拆散。

她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那位老修士。

孩子,妳聽見了嗎?天使的邀請。
妳必須加入,才聽得見。

鐘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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