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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繭》我們時常是悲哀的動物.9(完)
章之九、本體與客體,以及慾望的調解。

在那些日子,死亡不止一次
搖撼我們,而當我們漂回原位

我們覺得又活了過來

          ——羅伯特.哈斯

薇瑟絲倖存下來。

她的裙子救了她。以各種蕾絲緊密相織的繁複裙撐,在她墜落途中被崖壁橫生的枝藤勾住。從岩縫中掙扎出來的枝葉,粗壯而堅韌。她纖細的四肢卡進藤蔓交錯的縫隙,將她整個人懸吊在半空。她的身體化作被蛛絲纏住的飛蛾,因暈厥無法掙脫。

里歐帶著馬車與幫手回來搜山,夕陽已沉到山脊線以下。他親自割斷纏繞的藤蔓,將她從那件裙子裡剝出來,撬開蝦殼那樣。她的四肢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刮傷,出血已經凝固。她的左上臂有特別深的穿刺傷,被斷枝刺穿,里歐砍斷樹枝,再將薇瑟絲綁好吊繩,讓馬匹將她緩緩拉上去。回宅邸一路上他的手始終抓著薇瑟絲的手腕,為了確認微弱的脈動還在。

薇瑟絲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回到克拉菲宅邸。她的意識在好幾個日夜裡載浮載沉。她依稀感應到有人替她擦身,換藥,而低沉的嗓音不斷在說話。「親愛的,妳一定得醒來。」那聲音說。她認得的。那聲音在她童年時期經常出現,在她被母親的瘋嚎驚醒後,在空蕩蕩的宅邸像一排森然開嘴的獸齒將她吞沒之時,那個聲音會適時出現。

「沒事了,親愛的。」哥哥在妳身邊。

養傷的那段時期,里歐鮮少離開她的床邊。他自己也受了傷,他的手掌在攀爬崖壁時被岩石割出口子,但他未曾在意。他有其他事情要忙,比如為她洗身,用浸了藥草的溫水。為她換藥,梳髮,更衣。他閉口不提她的墜谷,帳篷幽會,或她在墜落前最後一刻與他四目相對那件事,彷彿不提及便可以抹去記憶,畢竟語言有某種神祕的力量,一旦說出口就會讓混亂變得比實際上更真實。他不願讓事實支配自己的靈魂。他選擇沉默,因為他相信時間會將所有無法控制的情緒沉澱成可以被理解的秩序。

薇瑟絲胃口極差。她的食慾似乎在墜落的過程中被攪壞了,固體食物進入喉嚨會引發一陣強烈的噁心。里歐便親自為她熬濃湯,將牛肉與蔬菜放在一起,用小火慢燉,直到所有的食材都軟化成鮮暖、易吞嚥的液體。他端著湯碗坐在她床邊,一匙一匙餵她,先在唇邊試過溫度。她嚥得辛苦,有時候吃半碗就搖頭,他不忍心逼迫,里歐會將碗放下,輕輕舔去她嘴角的湯漬。

她每天用隨身小鏡確認鄧肯留下的那枚吻痕。她的那一小塊皮膚,紫紅色的印記從第一天的鮮明,逐日暗沉,到第七天時只剩下幾乎看不見的輪廓。她每天看它。直到某個早晨,她舉起小鏡,皮膚已經完全恢復原本的顏色。

她呆坐了一陣子。將鏡子緩緩放下,拉起被單,將自己裹進柔軟裡。她開始抽泣。肩膀輕輕上下抖動,漸漸變成無法控制的嚎哭。她咬住自己的手指,就像她母親曾經做過的那樣。她感覺自己還在墜落。閉上眼睛就是風的呼嘯,那隻扣在她腰間的手臂緊得來自地獄,而在她額前貼著的嘴唇,是鄧肯,唱著殘酷而美妙的歌。

她張開眼睛的瞬間,又降落在空蕩蕩的房間。

里歐走過來給她抹臉。輕按她的眼角,摟住她。哥哥的手臂環過妹妹的背脊,將她整個人合起。

「不要再離哥哥太遠了,」他說:「我也怕妳墜亡。」
這麼說著的時候,里歐與她靠在一起,微微地發抖。

她章魚似地攀爬在里歐身上。她的手指抓住他的後背,她的腿纏住他的腰,她的臉埋進他的髮際,將還在流淌的眼淚抹在他的皮膚上。她不停流淚,淚水從她的眼眶湧出來,順著他的喉結往下滑,看不見盡頭。她感到自己的身體從固態,僵硬,琥珀般將她困住的東西中掙脫,重新融化成液體,凝塑成海洋中的那團柔軟透明。她曾經在迷離中變成水母,沒有心臟,沒有大腦,分不清快感與痛苦,被水流的意志推向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方向。

墜落時她以為鄧肯與她,將變成琥珀裡的昆蟲,被凍結在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的瞬間。可在里歐的懷裡,她又融化了。水母不需要心臟也能活著。不需要大腦也能漂流。

水母唯一不能面對的,就是獨自待在陸地。

兄妹緊緊交纏在一起。里歐呼吸在她耳邊變得急促,他的手指滑進薇瑟絲散開的長髮,將她精巧的臉抬起,讓她紫羅蘭色的眼睛對上他相同色澤的眼睛。

里歐眼眸裡的粼粼波光,含有她長大才讀懂的,長期自我壓抑後,不得不以另一種形式流露的愛。兩人悲哀地磨蹭著,她沒有像從前那樣夾緊腿根,渾身僵硬地等待一切過去。

與此相反,她攀著哥哥,羞怯地敞開腿,敞開自己的肉縫。里歐停住了,動也不敢動,薇瑟絲柔軟地晃動腰骨,彷彿瑰麗花紋的硨磲,她先噴水,排出濾食中的憂傷脆弱,再閉合,含入潛訪者的肉體。收納在修道院的夜晚牽著她的手走進唱詩席的男孩。兄妹的身體相互覆蓋,相互輾壓,跨越界線。

鄧肯並沒有活下來。這是薇瑟絲後來才知道的。墜落途中的樹枝確實緩衝了他墜落的速度,枝椏將他攔截了好幾次。他摔在崖谷底部的溪流邊,骨頭盡斷,頭部受到重創,陷入昏迷。然而里歐將薇瑟絲抱上馬車之後,沒有繼續往下搜救,他遠遠看了一眼,就離開了。

這件事薇瑟絲是從僕人間的竊竊私語中拼湊出來的。森林看守員沿著溪流巡查時,發現了鄧肯,他已經被野獸啃走了不少部位。鄧肯爵士,在狩獵場上笑容燦爛的英俊騎士,歌唱時連路人都會駐足的青年。許多人都猜測他為什麼會摔下那座崖谷。或許他的馬生病了,不講道理地往崖邊奔跑。也有人猜測是幽靈作祟,在那溪谷死亡的人,鄧肯畢竟不是第一個。沒有人將騎士的死,和克拉菲家那位纖白若幽靈的千金小姐聯繫在一起。這樁意外被歸檔為令人遺憾的單獨事件。

他們沒找到騎士的配劍。

薇瑟絲得知後,心底五味雜陳。亦有她不敢對自己承認的解脫。她不曉得一句話會顛覆另一個人的世界。她不曾料想「我愛他」這三個字對鄧肯而言,會如此劇痛。她在來來回回的質問下,賭氣告訴願意為她而死的男人,她愛著另一個人。這句話對鄧肯來說幾乎是末日的審判。

她悔恨自己曾天真地以為拖延便能兩者兼得。將自己分割成兩個部分,分配給兩個男人。問題在於,如何切割時間,切割自己,切割那些溫柔與顫慄,她仍只有一副身體,一顆心。鄧肯與里歐不一樣。一半對於里歐來說是可接受的,因為里歐從一開始就只要求她能安全地、持續存在於他身邊。

一半對於鄧肯遠遠不夠。他要全部。他想要可以被放在陽光下、不需任何藉口和祕密的愛。愛是他唯一對抗虛無的方式,不完整的愛,不如從未存在。

薇瑟絲在里歐的同意下,雇了人手重返森林。森林已經變了模樣,夏天時蓊鬱的樹冠開始稀疏,葉子堆成厚厚的、踩上去會發出碎裂聲的地毯。他們花費數個小時沿著溪流往下游搜尋。

里歐坐在馬車上等待,沒有親自下來,他讓可信任的隨從陪她去搜山。她知道里歐已經盡力了,但他還無法面對那座崖谷。那座他曾經眼睜睜看著她落下,面臨極大慟怖,顫抖地往下探頭,見到裙子像一朵雲一樣掛在半空中的懸崖。他將心愛的妹妹從藤蔓中剝出來、卻沒有回頭去救另一個人的崖谷。

隨從們終於在溪流一處淺灘上找到鄧肯的隨身佩劍。劍身半埋在卵石與泥沙之中。他們推斷是因為垂死時抓著劍柄,野獸吞吃時,手臂連劍一起叼走了。這把劍鑲嵌了黑瑪瑙,是薇瑟絲在鄧肯某一次劍術比賽得勝時,送給鄧肯的定情物,靠近護手的地方刻著一行小小的銘文,Amor vincit omnia,愛征服一切。

薇瑟絲在普布留斯.維吉留斯.馬羅(Publius Vergilius Maro,公元前70—前19)的第十首牧歌中讀到過:Omnia vincit Amor: et nos cedamus Amori. 愛戰勝一切;讓我們向愛屈服。她曾告訴鄧肯,她很喜歡這個句子。

「妳喜歡那麼我也喜歡。」鄧肯當時接過禮物,高興地將她抱起,一邊旋轉一邊笑著,她滿臉通紅地要鄧肯快快將她放下。

薇瑟絲將那把劍抱在胸前。劍鞘不知去向。她在溪邊坐了下來。溪水在她腳邊流過,這是一處景色極美的地方。她懷念鄧肯在教堂修繕工程的宴會上,朝她走過來的樣子。左手扶右胸,身體微微前躬,黑髮垂散在眼前。在帳篷裡掀開布簾時,鄧肯得意的笑容,迷人又邪惡。她想起鄧肯睡著時,傻傻地把全部的被子讓給戀人,像穿山甲一樣蜷縮的姿態。

鄧肯最後一次對她說話,嘴唇貼著她的髮。

「薇,我們走。」他說。

她在溪邊默默地為他悼念。一個女人抱著一把生鏽的劍。接著她站起來,將劍交給隨從,轉身走向馬車。那把劍後來被送回鄧肯的家人手中。

回程時馬車在舉辦過狩獵活動的莊園稍作休息。那是一座她熟悉的莊園。幾個月前她還在這裡的客房裡醒來,女僕端著早餐托盤敲門,告訴她那樁私奔被捉的醜聞。她還曾經從窗戶望出去,看見鄧肯騎著黑馬從林子裡歸來,晨光落在他散亂的黑色瀏海上,他調皮地朝她的窗口指了指自己的唇。那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她卻覺得那已經是另外一場人生了。

庭院中央有長方形的水池,映著秋日高遠的藍天和幾縷被風拉長的白雲。水池左右各有一排被修剪成尖頂的綠樹,整整齊齊。薇瑟絲手執扇子,挽著里歐的手沿著池邊散步。她穿著一件高領長裙,領口嚴密地遮住再沒有任何痕跡的皮膚。

她擔憂里歐會同她提起過去,問關於鄧肯的問題。然而他沒有。他挽著她,與她一起繞著水池走了一圈,什麼都沒有問。

他們在池邊低矮的石凳就坐。望出去,可以遠遠地看見森林邊緣。鄧肯曾經騎著黑馬出現的小徑,她曾在下面等待的山毛櫸樹。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凜冽氣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鄧肯會發狂,」她開口,「是聽了我的一個回答。」

里歐繼續凝視遠方,過了很久,才問:「關於什麼?」

「他要我發誓心中只有他。沒有別人,沒有哥哥。我說我沒有辦法發誓。他就發怒起來,說我們是無恥的男人,無恥的女人。」

里歐的手移過來,覆住她捏緊扇子的手。

「妳無法許他一個誓言,他便辱罵並且傷害妳嗎?」里歐問。

薇瑟絲含淚說:「比那更糟。我無法許他一份完整的愛。我告訴他,我愛你。我告訴一位願意為我而死的戀人,我愛我的兄長。」

那句話改變了氣氛。里歐表情沒有波動。他先環顧附近,確定沒有任何人,才轉過臉,輕輕吻了薇瑟絲。吻在她的唇上。

他們在夕陽落盡之前上了馬車。里歐告訴她,克拉菲這個姓氏必須被延續,不過,除了她之外,他從未考慮過與任何人共享姓氏。

「做我的克拉菲夫人吧,親愛的。」
里歐將母親的戒指交付在薇瑟絲手上。

母親從來不戴珠寶,父親給她的任何一切她都厭惡。
這戒指看起來就跟全新的一樣。

薇瑟絲將戒指小心地戴上無名指。她說好。
她沒有猶豫不決,或產生面對鄧肯時反覆出現的、將未來當作某種不可觸及之物的退縮。

馬車在暮色中前行。
里歐將妹妹拉近,讓她靠在他的胸膛。
他環過薇瑟絲的腰,解開繫帶,將嚴密的蕾絲一層一層地剝開,露出她恢復光潔的皮膚。他低下頭,用吻來找尋她落崖時留下的各種疤痕。

他讓她仰在鋪著天鵝絨的座椅上。撩起裙擺,將布料推到她的腰際。里歐低下頭,埋進她的腿間。他的舌頭找到了她靈魂的中心,她在那一瞬間弓起了背,手指抓住座椅邊緣,嘴裡逸出壓抑的、悶忍又軟弱的嬌吟。她想起母親房間裡那幅被黑布遮住的聖母像,以及修道院裡迴盪的歌聲。

薇瑟絲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帶著輕微罪惡感的黑暗。她同時是蟲蛹也是水母,是琥珀也是海洋,是被凍結的過去也是正在流動的現在。她將手指插進里歐的黑髮,按住哥哥的頭,讓他的舌頭在深處停留得更久。

幾片花瓣飄落在馬車的頂篷,悄無聲息。

上馬車之前,兩人是兄妹。

下車之後,她知道,從此她與里歐將成夫妻。
即使無人祝福。

但水母唯一不能面對的,就是獨自待在陸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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