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加又在哭了。

馬可從醫療艙的監控螢幕上注意到。
畫面裡，路加蜷縮在通訊室角落，肩膀抽搐般抖動。

那張馬可深愛的、英俊的小臉，埋在膝蓋間，僅露出亂糟糟的黑色髮頂，還有幾根呆毛。

這是他今天第三次哭。

馬可起身，越過狹窄的通道，外太空的失重讓他的步伐變得輕飄飄的。他想起剛抵達太空站時，路加的笑容。路加不斷驚嘆銀河的壯麗，而馬可，馬可只顧著凝視路加。早在培訓時他就愛上路加了，他很慶幸自己能跟路加一起完訓，更慶幸自己在出任務前追到了路加。

不過，在外太空還是有不便之處，沒有重力的緣故，血流循環跟地球不同，勃起不易，恩愛更成了一項需要努力準備的大工程......如果不想撞對方屁股一下就害對方遠遠地噴出去的話，最好做好萬全準備。

他們年輕又相愛，幹過不少沒辦法上報的蠢事，比如用膠帶或安全繩將臀腿固定住，馬可氣喘吁吁辦事，高潮時精子在太空中無法噴射，僅能一滴一滴的滲出來，裹在套子裡，事後想起來真是太古怪了。律動後的汗水則累積起來，成為一層膜，觸感有些噁心，得用毛巾仔細吸乾。

「路加。」

他蹲下來，伸手想碰路加肩膀。
尚未觸及，路加猛地抬頭，藍眼盈滿碎淚。一些淚珠飄浮空中。

「他們還是不回我。」路加說：「好幾次訊號，老是跳到...沙沙沙的破畫面。」

馬可的心揪成一團。
地球那邊的回覆他每一條都看了。
最初是「維修團隊需等待下一班太空船」，然後是「人力不足，請耐心等待」。
第三次拖延通知，乾脆命令路加「依照排定行程待命」。

「他們會來的。」馬可安慰。地球不會放棄他們的。
他們可是花了八年訓練才送上來的精銳，人比機器的價值大多了。

這裡有先進的維生系統，足夠的太空食品，暫時沒什麼問題。
路加慢慢將自己窩成一團，輕聲哭泣。
馬可陪在他身邊。

路加的精神狀況惡化得比馬可預想的快。
馬可醒來時發現，路加漂浮在醫療艙中央，睜著眼睛不動。

「路加！」

馬可盡自己最快的速度趕過去，曾經神采飛揚的臉，嘴唇乾裂，眼神憔悴。
馬可把手指探到他鼻下。
有呼吸。很微弱，幸好活著。

「你不能這樣。」馬可喃喃：「路加，親愛的。求你了，振作起來。」

馬可衝向通訊艙。發送緊急呼叫訊號。

「地球，這裡是福音太空站，醫療緊急情況，太空人路加·陳出現嚴重心理危機，請求立即通話。」

沙沙沙。

再發。

沙沙沙。

該死！

馬可回到醫療艙的時候，路加不在原來的位置。他找遍整個艙室，最後在通道盡頭找到路加。
路加背對著他，站在舷窗前，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封閉門後，斑駁破裂的睡眠艙。
他笑了。
向地球求援以來，路加第一次笑，馬可卻越來越擔憂。

「馬可，」路加說：「我總覺得夥伴們在窗外。他們還在等人。」

馬可的胃一陣翻攪。
駐站人員除了他和路加，還有好幾位。

「說不定通道已經準備好了。」

通道。
那是個黑話。訓練的時候，前輩告訴過他們。假若太空人在太空中死了，他們的靈魂會在宇宙飄蕩，找到通道，以超越光年的速度回到地球。

「你還記得我們剛到太空時，整天望著外頭大呼小叫嗎？」
路加說：「能靠銀河這麼近，是難以想像的奇蹟。但我現在覺得太恐怖了。那些亮麗的細小流星，打穿了整個睡眠艙——」

路加停下來，難過得再也講不下去。

馬可也一起陷入回憶。
流星雨撞擊事件。警報。睡眠艙破裂的瞬間。路加當時在另一端的指揮室值班。
另外兩人當場被擊穿，一人被吸出太空。
而他...馬可...在封閉艙門的前一秒，睡眠艙門口，再一步，就能進到安全區域。
但他不能冒險，多那幾秒，他沒辦法確定路加會不會受波及。

看到路加驚恐回頭，馬可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猛力捶下封閉鈕。

必須活著。
路加得活下去。

艙門關上的時候，馬可安然接受自己的命運。
從那天起，路加總是獨自蜷縮著哭泣，他僅能在旁邊看。

「我一直告訴自己，你不會丟下我。」
路加自言自語：「你肯定會陪著我，跟我說話。叫我別哭，要我吃東西。安慰我他們會來。」

舷窗外有星星在閃爍。
路加慢慢滑坐下去。把自己縮成一團，像馬可第一次看到他哭的時候那樣。

「你為什麼要按呢？」路加問：「為什麼不先出來？」

馬可蹲在他面前，愛憐地撫過路加的呆毛。他了解路加。

不需要回答，路加也能想明白的。

路加凝視舷窗外那片星空，許久。
他最終抹了抹臉，下定決心站起來，向通訊艙飄去。

「福音太空站，駐站太空人路加·陳。第172天。生命維持系統正常。等待救援。」

他完成飛航日誌，終於伸手去拿太空食品。

馬可見路加開始用餐，欣慰地笑了。
其他隊友從窗外朝他招手。但他還不忍心離開。

「你會好起來的，路加。」

一切將會好起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