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五、那麼,在遙不可及的某處,是什麼在暗暗發生?
薇瑟絲和鄧肯的相識,始於領地那座教堂的修繕工程。
那年春天,教堂中殿的拱頂在暴雨中裂開駭人的裂縫,雨跡沿著石牆往下滲,將壁畫的聖徒面容暈染得模糊不清,同一年克拉菲子爵夫婦相繼過世,領地民眾為此深感恐慌。里歐·克拉菲子爵作為新任領主,自然要出面主持修繕事宜。薇瑟絲則被委任了代理人身分從旁協助。
當時委任一名貴族少女作為工程負責人,簡直是城與城之間的奇聞。難不成大名鼎鼎的紫羅蘭貴公子,克拉菲子爵,負擔不起雇員的薪水?眾人帶著惡意,等薇瑟絲犯錯。
薇瑟絲按照哥哥的意願,管理捐獻名冊、追蹤工匠進度、確認各樣開支明細,在教區居民與修院執事之間周旋。工作內容不難,但十分瑣碎。里歐將這件事交由她全權處理。薇瑟絲需要不停地協調意見,密切關注尚未浮現的問題。
她做得很好,甚至游刃有餘。這份工作極大地滿足了她喜歡排列一切的愛好,小時候她善於排列櫃子裡的洋娃娃,現在不過是將那些娃娃合理地更換成人員。她隨時準備調整人事以維持和諧。對不同的人使用不同的交涉方式,即使最終對方吃了虧,他們在離開時也覺得自己受到了妥帖的對待。
鄧肯父親是郡裡的建材商人,石材、橡木、鉛皮與石灰,凡是建造所需的材料,他都有門路供應。憑藉這層關係,他拿下了修繕工程的標案。鄧肯本人卻不插手父親的生意。父親自小把他送去學劍,指望他與貴族少爺們稱兄道弟,打入商人無法觸及的圈子。鄧肯倒也沒讓父親失望,他學習表現出色,憑著一手凌厲的劍術和爽朗的個性,結交了不少朋友,順理成章地進了騎士團。
修繕工程告一段落,鄧肯以父親的名義做東,宴請相關人士。宴會廳堂以石砌連廊相接,外臨一片草坪,他們的席位面窗,探過頭去便能望見庭園養的孔雀在散步。
宴席一開始,薇瑟絲便不自覺地注意起鄧肯。他是人群中最英偉的一位青年,樣貌特別年輕,即使面無表情在吃飯,唇角也有渾然天成的弧度,從邊緣往上勾。發現這個奇特的特徵之後,薇瑟絲情不自禁地微笑,來模仿那樣的弧度。
隨之而來的拚酒大會,也完全是鄧肯起的頭。大家感嘆今年什一稅的徵收不如預期,鄧肯站起來,為對方的酒杯斟滿葡萄酒,用敬酒來打斷這樣的哀嘆,宴席頓時變得氣氛熱烈。
鄧肯看上去十分擅長帶話題,他與每一位來賓聊天,找出適合的話題客套幾句,繼續進行巡場。回到座位短暫歇息的時候,他長吁了一口氣,薇瑟絲發現鄧肯將葡萄汁倒入自己的酒杯,原來那人不醉的秘訣,便是喝了一圈果汁。
薇瑟絲看見鄧肯朝她走過來。
「克拉菲小姐。」鄧肯記得她的名字。
「我聽父親說了,工程多虧了您幫助大家協調溝通。」
鄧肯說完,便左手扶右胸,身體稍微前躬行禮,濃密的黑髮垂散在眼前。
薇瑟絲起身,雙腿略微曲膝同時稍提裙擺,點頭致意。
「客氣了,鄧肯爵士。」她垂睫微笑。
鄧肯伸手回桌面,想將酒杯端起來敬她,薇瑟絲卻拿起扇子點住他手腕:「您的葡萄汁喝太多了。」
鄧肯訝然收手,眼眸隨即閃過促狹的光澤。
「我很好奇,克拉菲小姐,您平時聽歌劇嗎?」
薇瑟絲微微一怔。
這轉折實在有些突兀,但她並不反感,
她因為對方不再說場面話而鬆了口氣。
「偶爾,在郡城的劇院聽過幾齣。」她禮貌地回答。
鄧肯順勢在薇瑟絲身邊的空位坐下來,
半側著身子面對她,膝蓋曖昧地碰到她裙擺。
「那麼太好了,我有個問題,需要懂歌劇的人解答。」鄧肯說。
薇瑟絲同意了。
「我看過一齣歌劇,只記得情節,名字怎麼也想不起來。」
鄧肯說。
「您可以描述內容。」她說。
鄧肯的表情端正起來,雙手交握,眼神嚴肅:「一位王子,從戰火摧毀的故國逃出來,帶著臣民在海上漂流。」
「暴風雨將他的船隊吹到陌生的海岸,當地女王收留了他們。女王對王子一見傾心,王子也回報以愛,兩人度過極其美滿的日子。」
「可是後來,出現了嫉妒女王幸福的邪惡女巫,她們假傳神諭,讓王子誤以為是上帝旨意要他離開。王子走後,女王最終死去。」
他說話的時候神情專注,富感染力。薇瑟絲聽得有些入神,腦海浮現出一段旋律。
「是普賽爾的《蒂朵與艾尼亞斯》。」她答道。
鄧肯眨了眨眼,浮起等待收網的笑容:「確定嗎?再仔細想想?」
薇瑟絲蹙起眉頭。明明就是蒂朵與艾尼亞斯。王子、暴風雨、女王殉情。她努力回憶是否還有其他類似題材,想了半晌,仍是搖頭。
「應該就是《蒂朵與艾尼亞斯》,其他猜不到了。」
她伸出纖細的手拿酒杯。
鄧肯伸手虛按了一下她的杯口。
「其實那齣歌劇的名字,叫作《王子急著建國,把女友氣死了》。」他在她耳邊悄聲說。
薇瑟絲呆呆望著他,然後大聲笑了出來。她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用扇子尾端掩住嘴,肩膀還在微微顫抖。宴席其他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她努力收斂了笑意,抬起眼睛對上鄧肯那副正經八百的模樣,又差點笑得彎下腰去。
在那之後,鄧肯開始與她巧遇。
儘管她很快就發現,鄧肯買通了女僕,所以才能得知她有可能去的地方。鄧肯會陪她逛街,騎馬護送馬車,建議她去某些風景漂亮的冷門地點。
也就是那時,薇瑟絲遭遇了搶匪,鄧肯匆匆追上,將錢包取回的時候,告訴她,匪徒竟然敢在騎士面前搶他心愛女子的東西,簡直不可原諒。
鄧肯說完,發覺自己透漏了心意。
兩人的臉霎時紅了。
許久之後,他們發生關係的某日,薇瑟絲醒來,看見他體貼地將整床羊毛毯留給她,自己則裸著肌肉,沒蓋棉被蜷在床角凍壞了,像一隻捲起來的穿山甲。
薇瑟絲藉著壁爐殘火,欣賞他沉睡的俊美臉龐,靜靜想起那齣歌劇的真正結局。裏頭的歌曲〈當我長眠於地下〉分為兩部份,前半為宣敘調,後半則為著名的詠嘆調。
蒂朵深感絕望,悲痛萬分,唱出哀歌後死去。
「當我躺臥於泥土中,願我所造成的諸惡不致引起你苦惱。記得我,勿忘我,但請忘卻我的命運。」
薇瑟絲已然發現,鄧肯並不如同最初展現的那樣豁達與明朗。他過度感性,像顛倒爬行在翠梗上的蝸牛,在那副翠綠的葉面之下,極其危險,一不小心就會墜落。完全是里歐的硬幣反面。
憂喜不定,時而高亢,時而寂鬱。她能從鄧肯身上汲取難以抵擋的那種灰暗,一齣入場前早已知曉將以不幸收場的歌劇。這種色調,微妙地喚起了她深處的拯救慾,讓她想要將鄧肯從燃燒過後的火堆裡撈起來,用雙手捧住他的灰燼,並泥塑成重新堅強的象徵。
正因如此,她對待鄧肯和對待哥哥截然不同。薇瑟絲不需要跟里歐撒嬌,她只要大方開口,里歐會盡己所能,滿足她一切所望。撒嬌這種態度一向是里歐不甚喜愛的。幼年時期,無論薇瑟絲向父親撒嬌,或向家教老師撒嬌,里歐都會覺得矯情而不必要。
里歐不止一次牽著妹妹的小手,無比嚴肅地將她帶到涼亭下,擺上薇瑟絲喜愛的點心,在妹妹被繽紛的甜點分神時,告訴她,那些大人從來不需要她,尤其年紀尚小的她,給予情緒價值。他甚而為此向父親抗議,連續開除了幾位待薇瑟絲過度親切的家教。
薇瑟絲有些不服氣,她喜愛大家,不明白與老師親近什麼不妥。她太寂寞了,母親不曾施捨她任何關注,那種寂寞培養出一種精緻的憂傷。而哥哥又過於完整,過於自足,彷彿一座超脫了大地,懸浮雲端不需要任何支撐的城池。她溜進母親的房間過,坐在床邊,告訴母親,她有一個奇怪的哥哥,不喜歡她撒嬌的哥哥。
母親臉皮的肌肉在抽動,咬牙切齒地笑,說:「那樣很好。」
薇瑟絲這才發覺,自己靠得太近了,哥哥叮嚀過不要靠母親太近的,她就被枕頭悶住了臉。母親壓得那樣大力,她一度認為自己會死去。以生命為代價換取一次與母親的對話。薇瑟絲踢蹬著腿,漸漸失卻了氣力。
里歐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險惡無所不在,她怎麼就沒有聽呢?
後來揭開枕頭的,是哥哥。薇瑟絲怕得連淚水都擠不出來,小臉慘白,不住發抖,她看得出來哥哥雙眼中也有極大的驚懼,里歐將還在滴血的水果叉丟到遠處,抱薇瑟絲下床,薇瑟絲看見母親的手臂,被戳出大量的孔洞。有點像蜂窩岩,她想。
母親歇斯底里地朝里歐吼叫。
「原來你也一樣!全都一樣!」
她的聲音久久迴盪在薇瑟絲耳邊,詛咒一般淒厲癲狂。
唯獨一次,哥哥容忍她撒嬌,那便是父母的喪禮,薇瑟絲披一身黑紗,止不住自己的眼淚,里歐緊緊抱著她,她也緊緊抱著里歐。
「只剩我們了。」薇瑟絲抽泣。
「是的,只剩我們了。」里歐重複她的話。
兄妹倆在父母的房間依靠彼此,里歐為她擦淚,並伸出舌頭,將她眼角的每一滴淚,舔乾淨。這樣的舉動摧毀了她。她忽然就明白了,里歐所有的舉止,仍按照父親的軌跡在走,他看得見險惡,只因他心中也有那難以言說的一面。
里歐套在她身上的鎖鏈,隱藏得夠深,看不見也摸不著,可薇瑟絲能夠切實地感受,那鍊齒已經扎入骨頭。稚嫩的二人,無休無止地貼緊,幽怨綿長的磨蹭探索,或節制或輕浮或懦弱。再沒有人能喝斥他們,譴責他們,體溫是他們的僅剩。
鄧肯不同。他不吝於展現自己的渴求,無時無刻,熾烈表達,他鼓勵薇瑟絲將她平常羞於啟齒的情感赤裸裸地攤開在陽光下,而且他喜歡薇瑟絲對他撒嬌,可以說太喜歡了。
他是一片乾渴的沙地,需要用她充沛得幾乎滿溢的愛去澆灌,才能勉強維持平衡。而薇瑟絲,她天性中那過剩的愛終於找到了出口,被堵塞已久的泉水尋到地裂,汩汩地、不計後果地朝他泉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