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四、先是自我,而後磨難,而後歌唱。
當薇瑟絲注意到鄧肯在她胸口留下吸吮的吻痕時,從見面以來便隱隱壓抑的煩躁終於竄了上來。她推開他,從毯子上坐起身,撿起掉落在一旁的小鏡。銅鏡映出她鎖骨下方那枚淺淺的、花瓣似的紫紅印記。
薇瑟絲的怒火有些無法抑制了,她轉過頭去,紫羅蘭色的眼睛裡盛著罕見的微慍。
「你是不是根本沒有思考過?」
薇瑟絲質問,竭力保持淑女的表情控制:「倘若我們被發現了怎麼辦?」
鄧肯頹喪地偏頭,對薇瑟絲的思念太過煎熬,他的確是自私了,想在對方身上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他該先詢問的。
「在那裡誰會發現?只有我會發現。」他低喃。
邃黯的念頭忽然閃過。
他想問:「還是妳——難道妳——」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鄧肯的雙手微微張開,安撫地替薇瑟絲順著髮絲。
他不敢問她有沒有其他人。
這句話淬了毒,一旦擲出去,不管答案是什麼,都會在兩人之間捅出無法縫補的窟窿。他知道這麼問就太冒犯了,況且他更害怕的是答案的可能性。於是他悶著頭,將她擁抱在懷裡,重新進入,最後一段激情的餘韻交代在薇瑟絲體內,動作比先前更繾綣。
鄧肯緩緩退了出來,低下頭去處理那只羊腸套,白色的濁液被妥帖地包裹在薄膜中。他已經很小心了,避孕步驟做得分毫不漏,在外也舉止有禮,可薇瑟絲仍止不住擔憂,她的手掌一直按在胸前的印記上,無法將它抹去。
她再次舉起那面隨身小鏡,吻痕的色澤比方才又深了一些,假若罪惡有顏色,那麼這樣的顏色正緩慢浮現在她的肌膚上。她用手指將酥胸的領口往上拉,反覆試了幾次。回去的時候蕾絲領飾得調整到更適合的位置,或者多加條絲巾。她考慮向其他淑女借一點撲面的香粉,試試能不能遮住。各種方案都在她心裡迅速掂量,又被迅速否決,最後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不該溜出來。薇瑟絲想。當今天早上她猶豫的情緒出現時,她就該相信自己的直覺,避免脫序的發生。世人經常如此,在事情導向始料未及的轉折時,後悔會驅動他們反省早已出現的線索,並認為那是命運之神給出的啟示。
今早薇瑟絲清醒的時候,侍女端著托盤入內,銀盤上除了豐盛的早餐,還附帶了附近發生的大新聞。侍女一邊替她拉開窗簾,一邊向她報告消息,語調裡帶著僕人在傳遞祕密時特有的興奮。
「那真不幸,男爵未婚的弟弟與人私奔,被抓回來做處置,聽說那對情侶被押在倉庫裡等候家族發落。」女僕說這話時,表情裡混雜著憐憫與幸災樂禍。
薇瑟絲坐在床上,聆聽他人的不幸。她隱約浮起了猶豫,這種感覺過去也曾降臨過。那晚里歐哥哥將她撫摸至一種筋疲力竭的狀態,她的意識成為被反覆漂洗的帕子,終於磨破,沉入漫長的恍惚。她漂流在海裡,視線不清,水流從四面八方湧來推著她。她感覺自己每向前走一步,身體就變得更加透明,先是手腳失去輪廓,然後是軀幹,最後連思緒都開始溶解。直到她的整個身體變成一團柔軟透明的觸手,在海水中無聲地漂浮,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她的存在。而在今天早上,那種恍惚失重的感覺再次出現,侍女口中的新聞,不偏不倚地扎進她最糾纏的那一塊心結。薇瑟絲想,是否要建議鄧肯,取消幽會的行程。
想法很快就被另一幅畫面擊碎了。
整理儀容時,她從窗戶望出去,看見狩獵隊伍從林子那頭陸續歸返。獵手們騎在馬上,薄霧還沒散盡,他們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鄧肯騎著那匹黑馬行在隊伍前列,晨光恰好落在他散亂的黑色瀏海上,他翻身下馬的動作俐落而輕盈,手裡提著獵獲的幼鹿。其他騎士拍著他的肩膀,向他道賀,他英俊的笑容在人群裡一閃而過,爽朗,生機勃勃,帶著在擅長的領域裡綻放的意氣風發。
他將獵物交給計算獵物的侍從,脫掉沾血的狩獵手套。薇瑟絲隔著客房的窗戶看他,就在這時,鄧肯的視線彷彿感應到愛人的觀望,他抬頭,朝她窗口的方向凝望。
人群在他們之間來來往往,侍女端著托盤經過,騎士們吆喝著整理獵物,沒有人注意到年輕男女兩道短暫相接的目光。那目光停留的時間也就幾次呼吸的長度,卻像有人在她肋骨裡頭縱火,點燃了整間的樓房。
鄧肯調皮地指了指自己的唇。那讓薇瑟絲面紅耳赤。
她能想像他說那句話時的語氣,也就是初吻那時候,鄧肯指了指自己的唇,帶著自信提醒她:「我接下來要吻妳了。」
她那時認為昨夜拒絕做愛的不愉快已經過去了,然後她看見鄧肯轉移視線,向其他人打招呼,側面是那樣歡快,她便在注視中被積累的思念所迷離。很輕易地。渴望作為一滴雨水,滴落那男人的睫毛上。薇瑟絲感到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渴望他。
就是那種偶然間小小的舉措,令她洶湧地愛著他,讓她決定放棄說服鄧肯取消幽會之行。她了解他想要什麼就執著起來的脾性,昨夜的拒絕肯定使鄧肯不快了,他才會不顧一切想帶她去那頂帳篷。所以現在她更沒辦法用那種完全沒由來的猶豫,去剝奪他期待已久並且馬上就能相聚的時光。
猶豫終究敗給了愛意,或者說,敗給了她一直以來信以為真的錯覺。以為熱情可以壓倒世上的一切阻礙。
此刻,在帳棚內,鄧肯很滿意薇瑟絲檢查吻痕的慌亂模樣,他從她眼底讀出了她平時藏在淑女教養下的真實情緒,於是收起剛才頹喪的態度,換上一種懇切的關懷。
「我知道錯了,薇。」他說。
他湊近薇瑟絲,像一隻垂頭喪氣的黑色巨狼,將臉埋在她腿間。「請別生我的氣。」
鄧肯處理紛爭的方式,都是同樣的。他會放低姿態,以誠懇的態度平息他所引起的緊張,薇瑟絲經常心軟原諒他。初吻的時候也如此。鄧肯指了自己的唇,說接下來我要吻妳了,就不管不顧地吻了下來。薇瑟絲剛喝完羊奶呢!她尚未清潔口腔,初吻的回憶便建立了,從此往後,她的初吻會永遠有著羊奶的奶腥味,她對此介意不已。
她後來明白,鄧肯吸引她的那些陽光爽朗,不過是他用以打入貴族圈,方便與其他少爺稱兄道弟的形象營造,不能說那完全是虛假的,可那僅是鄧肯的一小部分,鄧肯其實衝動、容易吃醋、不自信、隱藏著獸性。不過她還是愛上了有著許多缺點的他,畢竟她也是如此斑駁的一個人,膽怯、優柔寡斷、過度依賴哥哥。
不僅是鄧肯有著她曾被打動的,極為真誠的愛。她曾經問過其他騎士,鄧肯沒有傳出任何緋聞過,女性朋友寥寥無幾。更重要的是,她內心強烈的不安被填滿了。畢竟在里歐身邊,她老是惶惶不安,這種不安定,需要地方釋放。鄧肯出現,便像一隻見了帶肉大骨的狼,緊咬薇瑟絲不放,薇瑟絲也在那樣的鉗緊中,漸次陶醉,他們在命運的暗處一拍即合,即使這契合本身就建立在裂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