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時謙最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照常每天早上背著書包進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打開課本,然後開始他那日復一日的學神日常。該有的筆記、練習冊、默寫本樣樣齊全,每一個錯題都被他標註、歸納、糾正得一清二楚。
一切都沒問題——
除了記憶。
他總覺得腦海中有一塊地方像是被人挖空了似的,有時候講到某道題時,他的腦中會浮現一張模糊的臉——笑著,嘟著嘴,一邊念著“這題我真的不會嘛”,一邊把整本書往他懷裡推。
但那張臉一出現,就會馬上像煙一樣被風吹散。他根本抓不住。
「顧時謙,你又發什麼呆?」
林若曦把練習本重重拍在他桌上,打斷了他的恍神。
她今天穿了白T加運動外套,劉海亂七八糟的,眼神裡卻有種頑劣的光:「快點講啊,這題我快被它氣瘋了。」
顧時謙看著她,忽然怔住。
——不是她。
他下意識地這樣想。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麼。
林若曦不滿地哼了一聲,「你不是學神嗎?怎麼發傻了?還是說你根本就……」
「這題是要帶入公式的。」顧時謙迅速冷靜下來,翻開草稿紙,「來,這裡看……」
他很快進入了解題模式,像是要用知識把那個空洞封住一樣。但他越用力填補,心裡的焦躁卻越發膨脹。
林若曦一邊聽,一邊偷瞄他側臉。
這個男人真的奇怪。明明表面完美又冷靜,卻常常會陷入某種難以察覺的迷茫裡。有時她會覺得,他看著她的時候,好像透過她在找另一個人。
但她不說。
因為,她知道自己就是「那個人」。
至少現在,是。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筆記本——上面那個名字,「蘇念念」,已經被用力劃掉了,換成了自己的字跡,「林若曦」。
她記得所有的事——那一場掙脫,那道白光,那個拼死也想留下的名字。
但系統不允許。
她被塞進了這具軀殼、這段劇情裡,成為主角,擁有全部“屬於蘇念念”的生活與記憶,而真正的蘇念念,只剩下記憶之外的陰影,被永遠刪除。
而那個——
那個曾經愛上蘇念念的顧時謙……
林若曦悄悄側過頭,看向身旁的男孩。
他眼神明亮、認真,像是對她有一絲熟悉卻又陌生的親切。但那親切停留在學神的禮貌範圍內,不再越界。
——他不記得了。
或者說,被系統封鎖的那部分人格,早已被困在了黑暗。
一處無聲、無光的地獄裡,那個“喜歡蘇念念”的顧時謙,正徒勞地撞擊著記憶的牆壁,發出無聲的吶喊。
沒有人聽見。
包括他自己。
「你說的這個步驟……我能寫成這樣嗎?」林若曦的聲音打斷了顧時謙的思緒。
他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嗯,公式是通的,但記得別省略中間的推導,老師要的是過程。」
林若曦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勝利,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絲疲憊的溫柔。
她知道,現在這段關係,是系統給她的「獎勵」。
但這獎勵本質上,是剝奪別人的人生所得來的。
她偷來了蘇念念的名字、關係、人生、記憶——卻沒能偷到愛。
真正的顧時謙,被鎖在了無法接觸的那一側。
「謝謝你。」她小聲說,低頭繼續寫題。
顧時謙聽見了,眉頭輕皺,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一聲輕嗯。
課堂下課鐘聲響起,學生們紛紛起身。
顧時謙站起身,看向窗外的陽光。
他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
但系統說:「你什麼也沒忘記。」
若有光落入那片黑暗,也許會看到,在那寂靜的牢籠裡,有個男孩靜靜蹲著,懷裡抱著一個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蘇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