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被液體浸泡著,無法睜開眼睛,狹窄,溫暖,血腥刺鼻,卻又令人安心。我又沈沈睡去了,在這生命的一寸見方。
這是我在世界上的第三十五個年頭,今日世界終於瘋了。大街小巷充滿了怪物,可只有我能看見。長著很多眼睛的,很多手的,很多嘴的,怪物都看向我,我只是捏了捏左邊耳垂上的紅色耳釘。
在那之後我被所有的怪物盯上,它們追著我趕直到我藏進一條從沒來過的小巷這件事,我也解釋不清,但今天上班肯定遲到了。後來我遇上一個同樣被怪物追趕的男孩,可最後他殺死了我。當匕首穿透我的胸膛時,我仍想不明白。只見他半跪在我的身體前,把我的紅色耳釘戴在他的耳朵上。
我猛然睜開眼坐起身,背上全是冷汗,看向四周還是我熟悉的昏暗的雜亂的房間,一口氣才從心裡吐出。
今天是我的十七歲生日,從我記事那天起,這個相同的噩夢無數次侵擾著我。我想不起前面發生了什麼,只記得最後在夢里有人用匕首將我殺死,可我始終記不起他的面容,只記得他左耳垂上那枚紅色耳釘。
今天是我的十七歲生日,可我還是要去上學。當我走出家門,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我愣住了。十七年了,今日這個世界終於瘋了。咖啡店裡辦公的女人面前坐著一隻肥胖的穿著西裝的醜陋的豬,路邊背著書包的學生身後趴了一隻長舌的穿著校服的無毛的綿羊,馬路中間交警亭站著一個有十隻手的信號燈。令我害怕的不僅僅是它們看向我的視線,而是看不見他們的人們。
慌不擇路的我逃進一條從未來過的小巷,踮起腳避開髒亂的地面。在小巷深處我遇見一個好像在哭的大叔,我輕輕走了過去。
“你在哭嗎?”
或許是我的唐突嚇到了他,他連忙轉頭看過來,合起手中日記,搖搖頭嘆口氣。我聽到他沙啞疲憊的聲音。
“是啊。”
就在我準備繼續說話時,他的背後突然出現一個怪物。那是什麼樣一個怪物,她半是美貌半是衰老,長長的枯皴的手要抓住我的腳踝。我聞到那股衰老的味道,潮濕,腐朽,好像全無希望。
我們逃跑了,在只有我們兩人能看見的可笑世界里瘋狂逃竄。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兩天還是一兩個月我不知道,在哪裡我也不知道。總之在一個很暗的地方我和他都傻笑著。然後我和他說了很久的話,說起我的噩夢,說起我的父母同學,說起我討厭的人,好像把這一輩子沒說過的話都講出來了。
他靜靜聽著,不知道從哪裡拿來一隻匕首,在昏暗的光線里刻下他所愛的一切,留在這不知何處的某種材質的地板上。我伸手撫摸地板上名為“愛”的傷疤,刻下我所恨的一切。讓他們都留在這裡,不要再到我面前來。
“大叔,要是待會我倆就要死在物手裡,你有什麼遺言嗎?”
“我希望所有人都開心。”
我有些錯愕地看向他,他卻還是那副老好人的笑容,不曾改變。
“為什麼?”
他不說話,聳聳肩笑了,擦起頭髮捏了捏左邊耳垂上的紅色耳釘。紅色耳釘,我不肯相信他會做出那樣殘忍的事,他不會傷害我的對嗎?可笑的是我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只是因一場同病相憐就完全放下防備了?十七年無數次重復的夢讓我難以冷靜思考,我握緊手中的匕首,將他推倒在地狠狠刺進他的胸口。
鮮血糊滿我的雙眼,這樣我就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雙眼了。
對不起,可我不想死,就算是只剩我的孤獨的病態的世界。
我摘下他耳垂上的紅色耳釘扎進我的耳垂,出了一點血,算不得什麼。在那之後我獨自走出暗處,那不過是一間廢棄的空房,街上所有的怪物都不見蹤影,而我正站在離家一百米的公園深處。沒有什麼怪物,身上也沒有鮮血,一切都像又一場噩夢。可耳垂上異物感的刺痛又是那麼難以忽視。我想我病了,病得很重,吞了血塊那樣說不出話來。我撫摸著耳垂上屬於他的紅色耳釘,一遍又一遍懷念起他。心臟好痛,噗通,噗通。請讓我發一場高燒,忘了這一切的罪孽。可我沒有,我試圖將那段過去遺忘,因為從那以後世界上根本沒有怪物。事實上我確實幾乎快要成功,我不再徹夜想起那些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