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朋友,她不喜欢雨天,偏偏又总忘记带伞,好像把和雨天相关的东西从日常进程里删除,它们就会永远带着她想逃避的东西从生命里彻底消失。可事实上,这只是一个徒增麻烦的行为,致使每个雨天她都要来找我,然后等我很久。我看到她之后,她也不说话,只是看我手里的伞,等我对她说一句,今天要不要一起走?坦诚讲,一开始我不太喜欢她,我将理由归于,我一向讨厌太张扬的人。开始关注她是在高中时代,一个不美好的开场。老旧的寄宿制学校,狼狈的新高中生分散在狭小的燠热的房间里,老式风 扇关照不到挂了蚊帐的上铺,即使努力探出头也只能蹭到吝啬的一缕风。到处都湿乎乎黏腻腻,混杂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精气味。这时室友谈到她的名字。
“诶你们知道吗?我们这届有个初中就特别有名的人。”
又是她。我听着室友讲着早就听过的校园八卦,在不透风的蚊帐里装睡,感到自己的刘海被浸湿,凉凉地贴在额头。
初中时候唯一一次和她有交集,是某天的上学路上。那天雨下得不大,我的心情不太好,在路上走得慢吞吞。她和其他人走在我的身后,闲聊的声音变得很清晰。
“诶,你知道这次年级第一的同学吗?”是陌生的声音。
“我不认识,是很新的名字。好像是普通班的?”作为对声音敏感的人,她的声音我很熟悉。 在颁奖典礼和各种活动上听了好多遍。总是年级第一的人,家长经常作为代表来发言的人,她的母亲 是个能力出众、温文尔雅的女性,这样的家庭养出这样的优秀的人也不奇怪。 对方压低了声音:“是的。我和她之前是邻居,她小时候家里总吵架,当时她的家人吵得很凶,夏天开着窗,连排几栋楼都是骂声。有时候她家人会摔门走掉,然后她追出去,又没有钥匙再回家,就一个人在外面哭。” 她顿一顿,说:“好辛苦啊。那现在她一定很厉害了,如果当时我和她是邻居,我就把她让到家里和我一起看故事书,反正也没人和我一起玩。” 然后她们加快脚步走到我前面。那时候她束着高马尾,背包上挂着长毛趴趴兔挂件,我看着那只灰色兔子,产生一种奇异的心情。——要有多富余的爱,才能对素未谋面的人产生这种怜悯?
人总要在某个时刻意识到,自己的映像会被他人封装入短促的名词中,以口舌为媒展出,供他人 流传、观赏、评头论足。如果足够幸运,能在尚未辨明那些言语和目光时,被绵长的、满含爱意的字句陈述过,则会生出柔软厚重如云朵的茧,足以抵御各类伤害。然而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