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触碰到眼皮的浮肿,镜子上的雾气散去,我凝视那里,上面写着:你是一个没有承载任何希望、不被任何人喜欢的个体。
而她与我恰好相反。她有好听的名字,有怎样都很好看的容貌,她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存在,就会有很多人喜欢她。
熟悉了才发现,她是个脾气特别好的人。我也不喜欢她的好脾气。能和所有人都聊得来,通常意味着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好时间和对话,或者没有这种能力、但想和所有人维持好关系。根据我的观察,我猜她是后者。当然她和谁玩得好都和我没关系,她是否纵容都不会影响到本身就败坏的人。
那天我在下晚自习后留班写题,她在教室里被男生纠缠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出声了。突然出现的我把男生吓了一跳,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说他打扰到其他人学习非常不礼貌,以及被拒绝还继续纠缠的举动缺乏做人的基本素养。他想反驳也没说过我,最后撂一句狠话走出教室。
第二天一早,她给我带了一堆零食。和我说谢谢,问我中午可不可以一起吃饭。
我答应了。
就这样靠着每天一顿饭的交情,我们也算熟起来。在和她搭伴之前我一直总是急匆匆地独来独往,然后在某个时刻看到她和一群人走在一起,阳光下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她是一个和所有人都能相处得很好的人,只要她愿意。
后来有天她突然问我:我们算不算朋友。
我疑心她的接近来源于一种怜悯,像对路边身陷困境的动物、许久没有派发出的传单的情感,即使不带有多少喜欢,出于种种动因,也会去帮扶一把。诚然,怜悯本身并不算是坏习惯,至少远高过置身事外又理所应当的冷漠。但当时的我并不能接受这种“怜悯”的假设,因为一旦出现,我小心翼翼的信任会全线崩塌。
不过最后我还是点头了。她很开心,说我们会做好久好久的朋友。
那是第一次,好久好久成为一个具体的想象和期许。
高中生活乏善可陈,但我们还是一起做了很多事。阴雨天、雪天、太阳雨、晚霞漂亮的时候,这些就像是额外掉落的幸运支线,每当出现难得一见的天气,我们都一起见一面,然后借此机会在校园里闲逛。第一次在食堂庆祝生日,第一次准备生日礼物,因为有她在,我第一次感受到浪漫和仪式的意义。
北方的冬天总会期待来暖气的日子。分班之后我学文她学理,不在同一个班,也不在教学楼的同一个区。每个大课间她都会在两栋教学楼间的玻璃连廊等我,我们一起散步,聊一些琐碎的话。十一月,暖气发出咕噜噜的闷闷的响声,知道室内会充盈温暖绵软的空气,日光会在灰色地面上投出流动的影子,便知道有实体的暖蒸汽正在升起。
那天的阳光太好,她双手捧着白色保温杯,靠在连廊的栏杆旁等我,短款围巾和头发都在光下显出细碎的绒毛,柔柔地为她镀上一层金色。似是有感应,她突然抬头望向我的方向,然后弯起眼睛,高高抬起一只手,向我打招呼。
周围嘈杂的声音突然变得安静,视线之内,走过的人都变成了虚虚略晃过的影,只有她的身影、她的笑容,明亮而清晰。
当时我只知道,我会记住这个瞬间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