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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DOLON》還好你回來了。
走廊不吵,下課後的風從樓梯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曬過操場的草味。
語晴手上拿著那張講稿,邊角壓得很平,但指尖還是不自覺地摺了一下。
辦公室的門半掩著。裡面有聲音,是導師跟別的老師聊著什麼,像是成績,也像是生活。
她本想等裡面安靜再進去,但不知道為什麼,腳步先動了。
她敲了兩下門,導師轉過頭來,看見她的臉,有點意外,但沒有說什麼。
「找我嗎?」
她點點頭,把那份講稿從紙夾裡抽出來,雙手遞過去。
語氣很輕,但有壓著:
「早上的週會稿……補交。」
導師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紙,翻了一頁,又抬頭看她一眼。
那眼神停了半秒,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想觀察什麼。
她的表情沒什麼破綻,站姿也還算穩定,但她知道——這副身體的氣場不一樣了。
導師沒說什麼,語氣淡淡的:
「嗯,好,收到了。」
然後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話:
「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喔?」
她呼吸慢了一拍,但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她想裝得自然,可是喉嚨太乾,笑也笑不出來。
導師看著她一會兒,語氣忽然輕下來一點:
「有什麼心事也可以來找我聊聊啦。」
「不然你這樣乖乖的,我都快不習慣了。」
他笑了一下,像是在開玩笑,也像是真心在關心。
但那句話,就像風,從門縫裡輕輕地鑽進了她的肋骨下面。
「我都快不習慣了。」
她低下頭,輕聲說:
「……謝謝老師。」
然後轉身離開。

門在背後輕輕合上,她腳步沒變,但呼吸有點慢下來。
她沒有走快,因為怕快了會露出什麼慌張;
也沒有走慢,因為怕慢了,那句話會在耳後反覆繞太久。
她只是穩穩地走,走過那段走廊、走回那副身體還沒學會自然站直的樣子。
但她知道,剛剛那幾句話,全都不是說給她聽的。
那是說給「語晴」聽的。
只不過——現在的語晴,是泠辰。
她不是那個今天乖得讓老師不習慣的人。
她是那個,曾經怎麼努力都得不到老師關注的學生。
可是今天,世界忽然說:你變好了。
她沒變。她只是不在。
她走到樓梯口的轉角,靠在欄杆邊,低頭看著手心,
那裡剛才握過講稿的紙,現在只剩下一點摺痕。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把手機拿出來打開訊息框,
輸入了一句:
「你今天……有笑嗎?」
她看著那七個字,指尖停在「送出」鍵上很久。
然後,她按了刪除。
什麼也沒發。



他從走廊回到教室時,鈴聲剛好響了。
風還沒完全從制服袖口散開,
他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碰過窗玻璃時的冰涼。
他坐下,拉開椅子、放好筆袋、打開課本,每個動作都像是在照著語晴留下來的模組操作。
這副身體還記得她自己的習慣。
他只是坐進來、照著流程活下去。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備份完成的訊息提醒。
那是早上講稿的副本,他傳給語晴之後,又順手存了一份起來。
指尖滑過那個檔名時,他忽然想起她午休醒來時傳的那句話:
「這段我想保留,雖然我不太會這樣說。」
那不是讚美,也不是否定。
是一種極輕的碰觸,就像她的聲音——小小地說:「這樣可以,但也不是我。」
他合上手機,呼吸壓到最淺的層次。
下一節是文學課。
他提醒自己要像她:不出頭、不頂嘴、不讓老師注意到自己。
但當老師進門,課本翻開,全班安靜下來,他的腦子裡那種**「聽懂卻不被允許表達」**的感覺就慢慢湧了上來。
前十幾分鐘他努力維持住那副模樣。
點頭、記重點、把聲音藏進喉嚨。
他忍了三次,真的忍住了三次。
但那句話來得太直接——
「現在很多學生講話啊,句型很漂亮,但內容空洞得要命,說得好像很有想法,其實什麼都沒講。」
他下意識抬起頭,看著老師的背影在黑板前寫字。
語氣還是那種不冷不熱、帶著自以為銳利的風趣。
全班笑了幾聲,後座的某個人還補了一句:「有些人就愛裝內涵啦。」
喉嚨癢了一下。
他知道那不是火氣,是他自己的靈魂想說話了。
他壓了一下舌根,還是開了口:
「這樣講不太公平吧。句型可以空,但人不一定沒在想。」
語氣不重,語調也還算平。
但那一秒,全班安靜了。
——太不像語晴了。
不是聲音,而是節奏、口氣、用詞,還有那個抬頭時眼神裡的「對話姿態」。
老師的手停在粉筆上,轉過頭來,盯著他幾秒。
空氣像是卡住,所有人都屏住了聲音。
「……語晴?」
他嘴角微抖了一下,沒說話。
老師沒馬上處理,也沒有發怒,只是語氣平平地說:
「你現在出去,反而打擾大家上課。」
「這樣吧——妳先坐好,等下課鐘響,再到走廊站十分鐘。自己記得,別讓我提醒。」
講完他就繼續講課,像是剛才的插曲不值一提。
但他知道。
全班的目光現在不在黑板上,而在他身上。

他重新坐下,動作很慢。
脊椎挺著,手放在桌上,但什麼都沒在寫。
陽光打在他的桌面,旁邊人的筆記沙沙作響,
而他只聽得到心臟一下一下的聲音——沉、燙、有點懊悔。
還有那句話:
「等下課鐘響,再站出去。」
這種處罰比立刻趕出去還難受。
因為你要在眾目睽睽下,等著羞辱降臨的那一刻。



簡芷玥不是那種會特別去記住某個人的人。
她只記她認為有價值的資訊、有用的變數,
還有那些未來可能成為阻力、對手、或踩到她計劃的人。
張語晴從來不在那張表裡。
軟、慢、沒骨氣。
安靜到幾乎可以被背景音消音,情緒波動也慢得像沒有。
她記得這個人,但不是因為在意,而是因為——太無趣。
也許是國中那次吧。
廁所外,她沒壓住語速。說話有點重,有點真,也有點懶得藏。
她原本以為語晴會逃走或裝沒聽見,
結果她只是回到教室,坐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那一瞬間,她確定了:這個人,不會翻身。

可今天,這個人說話了。
「這樣講不太公平吧。句型可以空,但人不一定沒在想。」
語氣平,語調穩。
不像反擊,更像分析。像是早就盤好一局,準備下在對手軟肋上。
她的筆停住了。
她沒轉頭,只是餘光掃過去。
坐姿筆直、眼神不閃,連語調裡那種「對立中的冷靜」都異常準確。
不是情緒性的,而是結構性的。
這不是她。
不是那個她早就貼上標籤、歸類為「弱者」的張語晴。
老師點名:「語晴?」
對方沒解釋,也沒閃躲。
只是靜靜坐回去,像早知道自己會被盯上。

鐘聲響起。
那個人站起來,走出教室。背影不快不慢,腳步平穩得近乎無情緒。
芷玥低頭,補完剛才空下的一行字,
但腦子裡已經悄悄打開一個檔案夾:
「張語晴・異常表現紀錄 02。」
她還不打算處理,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威脅。
只是——從今天開始,她要多看這個人幾眼。
因為如果她真的變了,那就得重寫定義。
而她最討厭的,就是原本已經被定義好的人,自己偷偷變成別的樣子。



他站在走廊上,靠著牆,一動也沒動。
太陽從西邊斜斜照過來,剛好卡在二樓走道的轉角,
光不是熱的,是刺眼的——亮得他得微微側頭,才能避開。
他沒有手機。沒有書。也沒有人講話。
他只是站著,身體像背著什麼東西,
不是書包,是羞恥。
不是語晴的羞恥,是他的。
他知道那不是大事。
頂嘴、被點名、罰站,對他自己來說不算什麼。
但那不是他的身體。
這是她的。
她那麼安靜,從來沒在課堂上抬過聲,
連講義的空白都寫得小心翼翼。
而現在——全班都聽見了,她頂了老師一句話。
她被叫出來,站在走廊上,曬著太陽,給整層樓看。
他站在那裡的樣子,太不像她了。
腳沒並攏,手插口袋,頭微偏,眼睛望著轉角下的樓梯間。
她不會這樣站。他知道。可是他做不到她那樣站。
他試著改變姿勢,想把腳收好,手放前面,但那動作太生硬了。
那不是「站好」,是「演她站好」。
更糟的是,他站著的時候,有人從樓梯上來了。
學弟妹、別班同學,甚至有熟人。
有幾個人瞄了一眼他,然後交頭接耳。
有人笑得很小聲,有人只是路過時多看了一眼,
但那一眼都像箭一樣貼著皮膚飛過去。
他沒動,裝作沒聽見。
可心裡某個角落,還是「咚」地一聲往下墜。

他想起午休時她傳來的訊息。
語氣很平,說早上被導師問到講稿,有點嚇一跳,
然後說:「其實不知道你之前有沒有寫?」
他回:「有寫一點,昨天晚上打在手機裡了。」
她沒有馬上回覆。
他記得,那時她看著那句話,指尖停在畫面上,
沒立刻輸入,也沒敷衍。
最後,她只傳了一個字:「哦。」
他當時沒多想。
以為只是確認,語氣不急、沒催、沒責怪。
現在站在這裡——在這副身體裡、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他才知道,那個「哦」不是沒在意,是太在意了。
是她在等他守住她的位置。

陽光照在眼皮上有點熱,風輕輕吹過走廊的邊。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鞋尖,眼前的地磚乾淨、淺白,
但那一塊他站著的位置,卻像沾了什麼說不清的陰影。
這十分鐘,好像比整個早上還長。
因為這不是他的位置。
這是——她的位置。



她靠在欄杆邊,手掌微微握著,
剛才那張講稿的摺痕還壓在手心,像一條太輕的線。
她沒有動,只是看著那條痕,一動也不動。
風從樓梯口上來,帶著一點陽光曬過牆面的味道,熱,但不沉。
像是某種即將說出口的話,被留在了空氣裡。
這時,她聽見樓梯口有腳步聲。
幾個同班的女生剛好從下面走上來,笑聲還沾著午後陽光的餘溫。
她沒特別聽,只是忽然捕捉到其中一個人說:
「剛剛語晴也太帥了吧,頂老師那一段我直接傻眼欸。」
她怔住了。
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另一個聲音緊接著接上:
「對啊,還罰站欸——站超久,真的變了一個人哈哈哈。」
那句「罰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
像有什麼東西從喉嚨深處滑落,重重墜進她胸口。
她眼神一顫。
她不是沒有準備好聽見什麼,而是從沒想過——會聽見關於自己,卻不是自己做過的事。
她轉過頭。
動作很慢,像怕一轉身就會撞見什麼她無法承受的畫面。
她的目光順著走廊望過去,陽光從窗外打進來,牆壁反著光,太亮了。
她花了好幾秒才看清。

那個身影,靠在牆邊,站得筆直,
頭低著,手插在口袋裡,沒動,也沒看過來。
那是她的制服、她的鞋子、她的影子。
但那不是她的姿勢。
不是她會出現在的地方。不是她會做出的表情。
是他。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手心發燙。
不是紙張的餘熱,而是——心裡某個地方,被誰靜靜撐了一天的感覺。
他什麼都沒說,什麼也沒告訴她。
可他站在那裡,替她承受了一場她根本沒經歷過的風景。
她還站在原地,沒有走過去。
只是望著他。
她這輩子從沒想過,會有一天,
看著自己的樣子,心裡卻是替別人疼。
風又吹了一下,輕輕掠過她耳邊,
她忽然覺得,有一點想說話——
但最後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靜靜地,把眼神收回來。
像是把什麼放回心裡,收進了那個連她自己都不敢打開的抽屜裡。

她還靠在欄杆邊,沒有移動。
那個身影還站在走廊的盡頭,
背貼著白色牆面,陽光從側上灑落,將他整個人靜靜地鑲在午後裡,
像是一張無聲的照片。
他沒有轉頭。
也沒有看她。
但她知道,那是她的身體。
那副站得筆直、眼神低垂的樣子,穿著她的制服、她的鞋子,
可姿勢卻不是她的,神情也不是她的。
她不會那樣站。
她從來都會低一點頭、收一點肩,讓自己看起來溫和一點、不惹眼一點。
可是他沒有。
他站得那麼穩,好像已經習慣被看、被點名、被拉出隊伍。
可那不是他的錯。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站在那裡。
她想不出原因——現在沒有任何作業、沒有違規,也沒有遲到。
導師沒提過什麼,他也沒傳訊息。
一切都好像沒事,但他就在那裡,替她的身體承擔了某種她無法解釋的罰。
她腦子裡開始浮出很多片段:
是不是早上她講話的語氣太模糊了?
是不是午休他想問她什麼,她卻沒回?
是不是他幫她演了一個太不像她的人,而別人發現了?
她不知道真相。
但她的第一反應是——
「一定是我,麻煩到他了。」
她不會像他那樣自在地說話、回嘴、表達自己。
所以他也許,是因為必須要裝成她,才變得那麼不自然,才會被誤會、才會受罰。
而她,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發現。
她只是現在才看見——他一直都站在那裡,一個人,什麼也沒說。

她忽然覺得很難受。
不是想哭的那種,而是胸口像卡了一整天的對不起,現在才被看見。
風從樓梯吹過來,刮起她額前幾根碎髮,她沒有抬手撥開,
只是低頭,把自己藏在陰影裡。
她的手指慢慢握緊,像是想緊抓住什麼早就來不及說出口的心情。
心裡有個聲音很小、很小地響著: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讓你變得那麼辛苦。」
但她沒有開訊息,也沒有傳任何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把那句話,留在自己心裡最深的角落。



她沒有走近,也沒有說話。
只是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離開。
動作很慢,沒什麼情緒,連一絲腳步聲都沒有。
可對他來說,那一刻的寂靜,像是心臟裡被抽走一條線。

他整個人像是凝固住了,
身體還維持著站姿,可內心早已跌下去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種深,不是劇烈的驚恐,而是一種極輕的、慢慢擴散的空洞。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在這裡,
沒有追究,也沒有試圖了解。
她只是看著——然後轉身。
那個眼神他看見了,乾淨、安靜、沒有任何責怪。
但正因為如此,他更崩潰。

「她是不是……已經不想知道原因了?」
「是不是覺得,解釋也沒有意義了?」
「還是,她從一開始就沒想讓我這樣幫她?」
他不知道。
也不敢猜。
因為每一個推論,最後都會回到同一個句子:
「我是不是做錯了?」

風從教室另一頭吹來,牆邊有光落下,照著他的腳尖,還有影子。
那是她的鞋子、她的影子。
但現在,站在這雙鞋裡的,是一個連「怎麼站」都學不會的人。
他明明只是嘴快了一句,
但結果是——她的名字,被他用成了罰站的理由。
她不是這樣的人。
語晴不會被老師叫出去,也不會被全班用那種眼神看。
可現在,她會被記得。
被記得「曾經站過走廊」——
而那個「曾經」,是他造出來的。

他的手掌開始緊繃,指節泛白,藏在口袋裡看不見。
他有太多話想說:
不是辯解,而是想還給她一個原本該有的、平靜的、被理解的日常。
但他說不出口。
他現在不能動,不能解釋,不能像以前一樣隨口丟一句笑話,把氣氛化開。
他現在用的,是她的聲音。
他不能再讓這個聲音,說出更多錯誤的話。

她走遠了。已經看不見。
可他眼前還是那張她轉身的背影。
他覺得好像有什麼被卡住了,一直在喉嚨裡震,卻無法化成一句話。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再來問。
不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麼。
只知道——
「她沒有說原諒我,也沒有說生氣。
但那樣的沉默,比責罵更讓人難受。」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地上那道光裡。
那是他的影子,但不是他的重量。
那是他借來的形狀,卻放進了不該有的傷痕。

鐘聲響起的時候,教室的燈亮了。
語晴 翻開課本,坐在靠窗的位子,
眼前的筆記空了一半,字跡卻整齊得不像她的風格。
她知道那是泠辰寫的。
從握筆的筆壓就能看出來——比她平時用力得多。
她本想寫下幾行,但筆尖落在紙上時,腦子裡卻只剩下一句話:
「我是不是……該說對不起?」
她滑開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訊息框早就在那裡了,是她早上留下的對話紀錄。
她看了一眼,指尖停在輸入框的邊緣,
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你還好嗎?」太輕。
「對不起。」太重。
「……謝謝你?」這句話,她怕一說出來,他就會以為她誤會他在「幫」她什麼。
她咬了咬唇,最終什麼都沒打,只是把手機調成靜音,重新扣在桌面上。
她望向窗外,陽光變得有點白了,沒什麼方向。
而她心裡,也一樣。

在另一間教室。
泠辰坐在位置上,靠走廊邊的第二排。
身體像沒事一樣,但他的眼睛從上課開始就沒對上黑板。
他一直低著頭,像在翻課本,
但事實上,他的手機就打開在腿上的陰影裡。
訊息框亮著,他已經寫好一句話:
「今天的事……不是妳的錯。」
他盯著那幾個字,過了很久。
想補一句:「是我沒忍住」,
又想改成:「我之後會注意」;
最後他把整段都刪了,只留下一行游標閃爍的空白。
不是因為他不想說。
而是他怕一開口,會讓她更難受。
「她是不是根本不想再提這件事了?」
「我講出來,只會讓她更覺得丟臉吧……?」
他合上手機,指尖還留著熱度。
低下頭,額髮微微蓋住眼神,他輕聲嘆了一口氣。
然後,把講義翻到正確的那一頁,
卻一句話也沒讀進去。

那堂課過得特別慢。
像是他們都在等——不是等下課,而是在等對方先開口,
或者,等那一句藏在心裡的「對不起」,
能在最不痛的方式下說出口。
但這一天的午後,
課本翻了幾頁,風也吹了兩次,
那句話,還是沒有來。

那堂課結束時,陽光已經從走廊那頭轉過角度,
斜斜地打進教室,照在語晴的手腕上,讓影子變得細長。
她坐得很直,手裡還握著筆,
但那頁筆記已經停留了超過二十分鐘。
一個字都沒多寫。
她其實有想過傳訊息,說一句什麼。
但手機開了又關,訊息框亮了又暗,她還是沒動。
有幾次她差點把那句「你還好嗎?」按下去,
但每次都覺得,這樣問太輕,像是她沒看見他的痛。
所以她什麼都沒發。
只是一整堂課,都把手機翻面放在桌上,
像在跟某個遙遠又靠近的存在保留沉默。

而另一邊的教室裡。
泠辰坐著,側臉對著講台。
老師在講課,他有在聽,但聽進去的句子都像水,
過耳即忘。
他的手機靜靜躺在抽屜角落,亮了兩次,都不是她。
她沒有傳訊息給他。
他也沒有主動問她。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麼開始。
講了,會不會讓她覺得他在補一個根本不該出現的錯?
不講,又像是在假裝今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側頭望了一眼窗外。
天氣很好,藍得太輕,像什麼事都不會留下痕跡。
可他心裡知道,那件事已經留下來了。
就像他站在走廊那裡時,她站在轉角看著他——那種「什麼都沒說」的凝視。
那不是看他。
是看她的影子,在他身上裂開了。

鐘聲響起,下課。
兩人同時抬起頭,卻沒有聯絡。
好像默契一樣,
卻也像是某種共犯式的逃避。



夜晚十點零四分。
語晴 in 泠辰趴在書桌上,還穿著制服,
房間只有一盞黃燈,手機靜靜放在手邊,沒有人傳訊息。
直到那一聲細微的震動。
她拿起手機,畫面跳出的是——
她自己的帳號名稱。
他傳來了訊息。
沒有標點,也沒有前言。
只有一句話:
「今天的事,對不起」

訊息跳出後,語晴愣了一秒。
眼睛還定在那句話上。
「今天的事,對不起。」
她沒料到會是這麼直接的一句話。
語氣很平,像是經過了反覆斟酌,
卻又帶著一種——只有真正想彌補時才會出現的克制。
她盯著螢幕,久久沒有動。
房間裡很安靜,連時鐘的聲音都變得放大。
她的指尖慢慢靠近鍵盤,輸入了一行字,又刪掉。
想說「沒事」,又覺得那不夠。
想說「我不怪你」,又覺得太像是在安撫。
最後,她輸入的是:
「……你怎麼會說對不起?」
她盯著這句話,指尖在「送出」的按鈕上停了幾秒。
那是一種介於想靠近與怕打擾之間的猶豫。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按了下去。
螢幕亮了一下,訊息送出。
她靠回椅背,盯著那一行字,
語氣很輕,卻像是她心裡一直想問的那句:
「你為什麼那麼沉默地站在那裡,什麼都不說,還要反過來跟我說對不起?」

這句話,是她在乎的證明。
不是質問,而是一種真誠的靠近。
她沒有怪他,但她想知道——你怎麼了?

他盯著螢幕,訊息欄閃爍著那道細細的游標,
像是在等他承認什麼。
他本來不想說太多。
覺得一句「對不起」就夠了。
但她問了。
「你怎麼會說對不起?」
那句話溫柔到讓他無法推開,
像是一隻手從沉默的那一端伸過來,
輕輕碰了一下他一直不敢觸碰的地方。
他想了很久,
最後打下:
「老師叫我出去,是因為我講話太像我自己了。」
他盯著這行字。
接著,又慢慢補上了第二句:
「我忘了現在不叫泠辰了。」
這句話一打出來,他忽然有點喘不過氣。
不是因為委屈。
而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把「錯位」這件事說出口。
不是笑著說「交換很酷」、不是打鬧地扮演彼此,
而是——他真的,用她的名字,做了一件「不該由她來承擔」的事。
那一瞬間,他終於明白自己站在走廊上時,
老師點的是她的名字、同學們竊竊私語的是她的身影、
而他,卻站在那裡,用她的臉,替自己被懲罰。
不是英雄主義,也不是代替。
只是——
他忘了,他現在,不叫泠辰了。

那兩句話靜靜落下的時候,她的眼睛還停在螢幕上。
「老師叫我出去,是因為我講話太像我自己了。」
「我忘了現在不叫泠辰了。」
她盯著那句話,好久好久。
手機的亮光映在她臉上,像是照亮了什麼一直不敢承認的事實。
她有一點難過。
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
而是因為她知道——他也是努力了一整天,還是沒能避開這樣的結果。
她不想他覺得只有他在受苦。
所以她慢慢打下一行字:
「……我今天也很努力扮演你了。」
游標閃了一下,她沒馬上按送出。
她看著那句話,忽然想起早上自己怎麼練習他的語氣,
怎麼試著在午休前跟他朋友閒聊,怎麼回一條看起來「像泠辰」的訊息。
她也笑了笑,像是有點心酸,也有點感慨。
最後,她補了一句:
「還好你回來了。」
按下送出。
她把手機扣回桌上,手指輕輕搭在背蓋上,像是在靜靜感受什麼。
窗外風聲不大,但她好像聽見自己的心裡落下一句:
「你不是我,可是……你也真的很用力地在活著我。」

夜更深了。
語晴靠在床頭,手機已經放下,
手指還停留在布料上,像是還感覺得到那句話的溫度。
她沒再傳訊息。
不是因為話說完了,
而是因為——她知道,他聽見了。
而她,也聽見了他。

泠辰也把手機放回枕邊,沒有關機。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視線有些迷茫。
但心裡,那句「還好你回來了」,像一盞燈,亮著。
他不是她,她也不是他。
可他們,都嘗試著,用盡自己能給出的方式,撐過了今天。
而這個夜晚,
他們終於坐下來,不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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