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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EIDOLON》38°C
她夢見自己回到身體裡了。
沒有什麼特別的光線、也沒有奇蹟降臨的前奏。
就只是某一瞬間,她站在教室門口,熟悉的制服貼在皮膚上,髮絲垂在肩頭,鞋底踩著自己習慣的聲音。
她看見桌上的筆記本,封面貼著幾年前自己剪下的貼紙:
「語晴」兩個字,靜靜地貼在角落。
她走進去,坐在座位上,同學們陸續走進來。
有人經過她身邊,有人坐到她後面,有人聊著今天要交的報告。
沒有人看她一眼。
她說了聲「早」,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薄霧。
沒有人回。
她以為自己聲音太小,又說了一次:「早啊。」
還是沒有人聽見。
她站起來,揮手,叫著同學的名字。
直到她看見講台上,有另一個「她」。
穿著一樣的制服,背著一樣的書包,笑得很淡,聲音溫柔,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
所有人都在聽她說話。
而她,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角落,連光線都穿透的透明人。
她往後退,跌進一面鏡子裡。
鏡子裡沒有反射。
然後,她終於看見那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體——
站在鏡子裡,卻沒有表情,也沒有聲音。
鏡子裡的她抬起手,輕輕把門關上。
門鎖上了。
她想推開,推不開。
她想叫,叫不出來。
她想哭——
但眼淚也不是她的了。

她睜開眼。
頭有點沉,眼皮還黏著昨晚那場夢。
她沒有立刻坐起,也沒有看時間,只是躺著,盯著天花板。
房間的光線很淡,沒有陽光,窗簾沒拉緊,但外頭是灰的。
不是晴天。
她慢慢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發緊,像一口沒有名字的悶。
她抬起手,還是那副不屬於她的手。骨節太厚,指尖太硬,
一切都在告訴她——
「不是我。」
她沒說話。
不想說話。
昨晚的夢還沒散去,但她不再問「會不會今天就恢復了」,
只是靜靜地,像是接受了這場遞延的降臨。
她坐起來,看向窗外。
外頭雲層厚重,像蓋了一層世界的盲眼布。
她想起自己的名字。
那個名字有「晴」,
但今天不是晴天,
也不是她。

她坐在床沿,一隻手垂著,另一隻手捏著手機,還沒解鎖。
房間很靜,光線是灰的。她沒開燈。
她的手指搭上指紋辨識鍵,螢幕亮了。
她愣了一下。
原來,她還以為那隻手,是自己的。
但不是。
是泠辰的指紋。
第二天了,她還會忘記。
她不急著確認什麼,因為眼睛一睜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呼吸的重量、肌肉的排列、喉頭的低聲……都還不是她。
外頭的天氣依舊是陰的,
像昨天一樣,不是晴天。
也不是她。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螢幕上亮起一行訊息。
「早。」
「妳還是我。」
她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幾秒,才慢慢打出回應。
「……嗯。」
幾秒後,他又傳了一句。
「妳這句打得有夠慢,」
「我還以為你人突然換回來了。」
她看了一眼,沒有笑,只是靜靜地打下。
「沒。」
對面好像也靜了一下,接著貼了一張笑到翻的貼圖,又附了一句。
「好吧,那今天繼續扮演帥哥(?)」
她點開鍵盤,打了一個字,
想了想,又刪掉,然後重新輸入。
「好。」

他們都沒有說出口的事,是——
今天是第二天了。
他們還沒有變回來。
世界也還沒有給他們任何回音。
好像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除了他們自己知道。
所以他們繼續演。繼續活。
用彼此的身體,走進各自的日常,
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他們知道——夢沒有醒。
這就是夢的外面。



他醒來的時候,不是因為鬧鐘,也不是因為夢。
是因為整個人燙得發脹。
不是高燒那種灼熱,而是像泡在微溫的水裡太久,四肢黏黏的、喉嚨癢癢的,
一睜眼,連眼皮都覺得重。
他躺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身。
大腦像壞掉的藍芽,連不上這副身體的節奏。
他翻了個身,想伸懶腰,結果手抬到一半就停住。
左肩有點麻,右手彎起來有點卡。
他只好像打補丁一樣,把自己從棉被裡掙出來。
坐起來時,頭有點脹,後頸隱隱發熱。
他摸了摸額頭,覺得不燙。
但臉頰兩側熱得像貼著溫水袋。
「……這什麼感覺啊。」
他走下床,腳踩到木地板那一刻,整個人微微晃了一下。
重心不太對。
不是暈,也不是痛。
是那種「腳底像不認識自己」的失衡感,
就像有人偷偷幫他調低了地板的摩擦係數。
他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
手伸進水裡的瞬間,整隻手猛地一抖。
水根本不冷,但他卻起了雞皮疙瘩。
觸感錯亂。
他低頭咳了一聲,嗓子像被毛巾擦過,癢又沙啞。
「靠……我昨天是怎樣,把這身體玩壞了喔?」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臉紅著鼻尖,眼神泛著一點水霧。
不是真的要哭。
只是那種低燒的鈍熱,會讓整張臉失去表情的邊界。
他不想多想。
只是摸了摸自己耳後,熱的。
又摸了摸下巴,沒長痘但發燙。
「……妳這副身體,是自帶散熱器是不是。」
他這樣說完,轉身走回房間,想拿水喝。
一坐回書桌前,視線才剛對上手機螢幕,
它就震了一下。

她傳了一行訊息過來:「……嗯。」
他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幾秒。
明明就是個沒什麼情緒的回覆,他卻覺得語氣有點……輕。
像風輕輕地拍了一下額頭。像她躲在字裡,輕聲應了一句。
他想回什麼,想了一下,才開始打字。
他傳過去:「妳這句打得有夠慢,」
接著又補了一句:「我還以為你人突然換回來了。」
他一邊打,一邊咳了一聲,趕快關了麥。
手機裡的他,看起來還是好好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副身體的熱不是陽光,是某種說不上來的內在發燙。
她回了:「沒。」
他看著那一行訊息,忽然安靜了一下。
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就是忽然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冷。
他隨手丟了一張笑翻的貼圖過去,想把氣氛拉回來。
然後又傳了一句:「好吧,那今天繼續扮演帥哥(?)」
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突然覺得有點累。
明明才剛醒來。
他點開鍵盤,準備打點什麼。
手指在畫面上打了又刪,刪了又頓。
最後,他只輸入了一個字:「好。」

他咳了一聲,壓低喉音,把外套扣好,努力用語晴的語氣自我催眠:「冷靜、乖巧、微笑、不要嘴硬。」
走出房門的時候,走廊一如既往的乾淨。牆上還掛著一幅水彩畫,是一隻很像語晴會畫的貓。
廚房那邊傳來湯匙碰鍋子的聲音。
還有電鍋剛跳起來時的「喀」一聲。
「語晴,起來了啊?」
是媽媽的聲音,溫溫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鼻音。
泠辰站定,微微點頭:「嗯,早。」
他試著把聲音放輕一點,但喉嚨癢得幾乎快失控,
講完那個「早」字,他趕緊咳了一下,假裝是清喉嚨。
媽媽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溫柔又有點細膩的敏感:「感冒嗎?聲音怪怪的欸。」
他頓了一下,趕緊擺手:「沒有啦……應該是昨天風吹到吧。」
「妳不是穿外套出門嗎?」
「喔……對啦,可能太晚睡了。」
(心裡默念:我只是用妳的身體當帥哥用了太多 CPU。)
媽媽沒多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繼續盛粥。
「妳去坐著,等一下我端過去。」她說。
「好。」他乖乖地坐到餐桌邊,眼睛瞥了一下桌上擺的兩碗早餐——一碗粥,一小盤滷蛋,再來是一杯還在冒煙的熱豆漿。
他不知道語晴平常早餐吃多少,只能照樣微笑:「謝謝媽。」
說出口那瞬間他微微一怔。
這句話,他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連自己都有點驚訝。
媽媽一邊擦手一邊笑:「突然這麼乖,有點不習慣喔。」
「……本來就很乖吧?」他想模仿語晴那種柔和語氣說出來,結果自己都差點笑場。

坐下來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滷蛋。
味道偏淡,但他沒多說。這副身體的味覺好像比較靜,吃什麼都慢半拍才有感覺。
他咬下一口粥,發現溫度其實剛剛好,但喉嚨卻被燙得一緊,
像是這副身體在自己跟自己打架。
「今天有沒有什麼要補習?」媽媽坐下來問他
「……沒有。今天休息。」他答得很快,然後心想:希望語晴真的沒有排課。
媽媽點點頭,咬了一口滷蛋:「那妳那個作業還沒寫吧?」
「……哪個?」他差點脫口而出,立刻收住語氣:「喔……對啦,那個。」
「妳上禮拜不是說,週末要寫一篇什麼心得的嗎?」
「對對對,我等一下就寫。」(到底是哪一科啦……)
他心不在焉地點頭,假裝自己有計劃,然後趁媽媽沒看,偷看了一眼手機。
畫面上還停留在語晴的那個回訊:「……嗯。」



她還坐在床沿,手指捏著手機,訊息對話還停留在那幾句短短的字上。
「早。」
「妳還是我。」
「……嗯。」
「妳這句打得有夠慢,」
「我還以為你人突然換回來了。」
「沒。」
「好吧,那今天繼續扮演帥哥(?)」
「好。」
她輕輕鎖上螢幕,放下手機。
指尖碰到書桌邊緣時,她才注意到桌上放著一本筆記本。
黑色皮質封面,右下角壓著銀色英文字母,是泠辰的名字縮寫。
她慢慢地打開來看——裡面不是功課,而是塗鴉。
有幾頁是畫的電路圖,也有幾頁隨手畫的人物,風格有點像他手機桌布上那個動漫角色。
她沒有翻太多,只是小心把書合上,像怕驚動什麼。
視線往書架移去,書很多,大多是科學類、歷史類,偶爾夾著幾本小說——那種封面設計看起來會被高中男生藏起來的類型。
她伸手抽出一本隨機的小說,打開書籤停下來的那一頁,上面鉛筆畫了個箭頭,旁邊寫著:
「這段有一點點像我,先畫起來,回頭再看。」
她讀了那一段,是一個角色默默把自己的聲音關掉,只用行動去守住別人。
她看完那一段之後,忽然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
「……你其實,比我還安靜。」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窗邊。窗簾沒有完全拉上,一道灰白的天光照在地板上。
她看著外面的街景——那不是她熟悉的社區,不是她認得的巷口,也不是她童年記憶裡的那片牆。
這裡是他的世界。
而她現在,正用他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
她忽然有點好奇——
那麼,他現在,是不是也正看著屬於她的風景?

她拿起外套,手還沒套進去,就摸到口袋裡有東西。
拉出來,是一包糖。
喉糖。
藍色薄荷口味,上面印著「保護你的聲音」。
她怔了一下。然後把它放回口袋。
嘴角沒有笑,但眼神好像暖了一點點。
她低頭打開手機,看著剛剛那段對話,又重新看了一遍。
她想問他現在在哪裡。
但她沒問。
因為,她自己也還不知道,
現在的她——在哪裡。

她放下那包喉糖,站在原地一會兒,眼神像是被什麼拉走了。
然後,她緩緩轉身,看向房間四周。
地板上有一雙昨天穿過、還沒收起來的鞋子,
書桌下有一個被壓扁的便利商店袋子,
椅背上掛著一件已經有點皺的襯衫,
床尾還攤著一半沒收好的外套。
其實不算亂,
只是那種男生房間常見的「無意中放著」的狀態。
但她看著,卻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她沒有說什麼,
只是走過去,彎腰撿起那件外套。
摺好、放到椅子上。
再把鞋子排好,放回牆邊的鞋墊上。
然後是垃圾袋——他大概是昨天吃完東西後,順手踢到桌下。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裡面有一根吸管、兩張發票,
其中一張發票後面被寫了幾個字:「社團預案3月修」
她把它收好,放在桌上的便條紙旁邊。
沒有亂動,沒有扔掉。
只是把它放回「應該在的地方」。

她走到書架前,發現有兩本書橫著塞在其他書之間,
其中一本還卡得歪歪的,像是昨晚在找什麼東西時被隨手擠進去。
她想幫他擺好。
但一碰到書背,她又停住了。
那本書的封面是漫畫,第五集。
她記得自己曾經在書店裡翻過第一集。
「你有看到第五集了啊……」她低聲說,語氣淡淡的,像自言自語。
她沒有翻開,只是幫他擺回正位置。
然後轉身看了一圈房間。
牆角那盞立燈有點歪,地上的插座多了一條延長線,
他習慣把充電器掛在門邊的鉤子上,卻有一條耳機線垂了一半,像是沒來得及收好。
她沒有全部整理乾淨。
她只是挑了一些不會讓人發現「被動過」的地方,
用那種小心又安靜的節奏,讓空間慢慢回到「她可以呼吸的狀態」。
當她做完這一切,坐回椅子上的時候,
整個房間變得沒那麼吵了。
不是聲音的吵。
是那種「不是自己」的張力,好像暫時退後了一點。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不是她的手,但那雙手剛剛——
幫他收好了這個世界的一角。

她坐回椅子上,手垂在膝蓋上,掌心還留著剛剛碰過紙張、書背和棉布的觸感。
那不是她熟悉的房間,但現在安靜多了。
像是她用行動,請這個空間稍微讓出一點呼吸的縫隙。
哪怕只是一點點。
她低頭看著手機,還停在他們剛才的對話框。
沒有新訊息。
她想了一下,打開鍵盤,
打了一個字,又刪掉,換成另一個。
最後,她發出去的只有兩行。
「你的漫畫都沒擺好。」
「但書籤畫箭頭那段我有看到。」
訊息送出後,她沒有立刻關掉畫面。
只是靜靜地等了一會兒,像是給他,也給自己一點空白。



他剛坐回書桌,手上還捏著一顆維他命C,準備丟進嘴裡含著裝沒事。
手機一震,他低頭一看,是她的訊息。
「你的漫畫都沒擺好。」
「但書籤畫箭頭那段我有看到。」
他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兩秒,
第一反應不是羞愧,也不是感動,
而是:
「……喂,誰准你亂翻我書的。」
他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有一點……奇怪的靜下來。
他記得那一段。
那是某個角色對自己說:「我不需要說出來,你也會懂吧?」
他那時只是順手畫個箭頭,沒想太多。
現在突然被她看到,有點像把某段私密感受被翻出來——
不是生氣,只是某種微妙的赤裸感。
他回了訊息:
「欸欸欸欸妳不要亂看我書喔」
「那段只是……路過畫一下而已。」
打完後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妳翻到的話,應該會懂啦。」
過了幾秒,他想到早餐桌上的對話,
於是打開下一則訊息,順手切進正事:
「話說,妳那個作業到底是什麼啦?」
「妳媽說還沒寫,結果我現在坐在房間根本不知道要寫什麼XD」
他本來想說「不然妳幫我寫」,
但還是沒打上去,默默收回了那句玩笑。
她已經幫他收好了書,
總不能連腦也讓她代打。

她看著那幾則訊息,靜靜地想了一會兒。
「欸欸欸欸妳不要亂看我書喔」
「那段只是……路過畫一下而已。」
「但妳翻到的話,應該會懂啦。」
她看見那句「應該會懂啦」的時候,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她本來以為,這一天會這樣安安靜靜地過下去,
在不屬於自己的房間,收別人的東西、看著別人的世界。
但當他開口問她:「那個作業到底是什麼啦?」
她突然覺得,今天好像也不一定只能這樣。
她低頭,看著手機畫面。
手指放在鍵盤上,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再打一次,又停住。
她不是不知道他現在的樣子——那副她習慣了十七年的模樣,現在被他穿著。
但她發現,自己開始想看看,那副她以為自己早已看透的身體,在他手裡會活成什麼樣子。
她不想說「我想見你」。
她只是輕輕打下:
「你真的要寫的話,可能要我現場講比較快。」
「不然……要不要出門討論一下?」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等。
她只是走到鏡子前,盯著那張還是有點陌生的臉,
輕輕抿了下唇。
這副身體今天的表情,比昨天更穩了。
但眼神裡,好像藏著一點她不敢說出來的期待。

他剛打開電腦,正準備隨便亂開個 Word 檔案掩飾一下,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是她的訊息。
「你真的要寫的話,可能要我現場講比較快。」
「不然……要不要出門討論一下?」
他盯著那兩行文字看了幾秒。
本來還坐得有點懶,他忽然坐直了。
他沒有馬上回,反而先抬頭看了一眼鏡子。
那張臉鼻頭還有點紅,聲音也還是沙啞的。
他對著鏡子咳了一下——是那種想試試看「能不能不咳」的咳。
結果不咳還好,一咳更癢。
「靠……現在出門會不會被她發現我感冒。」
他拿起桌上的外套披上,拉到領口,讓脖子看起來比較暖。
然後走去洗手間漱口,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漱到一半還小聲說:「我到底在幹嘛。」
最後,他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
「出門?可以啊,我還能走路XD」
過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講太多話的話我要收錄音費喔,今天聲音快被你這副身體榨乾了。」
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
但他知道——他真的不能講太多話。
不然,她一定會聽出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OK,演員入場。」

他剛準備站起來動一動,手機就震了一下。
她傳來一行訊息:「那……咖啡廳可以嗎?」
過了一會兒,又接著補了一句:「家附近有一間叫 38°C。」
緊接著是最後一行:「我以前沒去過,但你應該知道在哪。」
他低頭看著這幾行字,愣住了。
38°C。
這什麼命名的神選?
他嘴角抽了一下,差點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
「……欸?」
他第一反應不是笑,而是皺眉。
因為那剛好就是——他現在的體感溫度。
不是表面燙,是那種喉嚨深處、頸後發熱、呼吸有點卡的「低燒感」。
她知道嗎?
這個問題在他腦中出現了整整一秒。
但很快他自己搖了搖頭,「不可能啦……她只是剛好挑的。」
她又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
他腦中立刻浮現那個總是打字打得很慢,講話小心翼翼的她。
她不會故意拿別人不舒服的事說嘴——她甚至可能還不知道他感冒。
他嘴角一邊抽,一邊笑,咳了一聲,決定要回她。
他打下:
他傳了一句過去:「38°C?妳這名字挑得很『精準』欸。」
原本想再補上一句「故意的吧」,但手指停了一下,還是刪掉了。
他不想讓她多想——尤其是現在,她根本還沒察覺那句話底下藏的東西。
於是他換了個語氣,傳了第二句:「熱飲不行啦,我怕喝了整個人燒起來。」
緊接著又發了一行:「但好啦,我知道那間。等我10分鐘。」
他送出後,盯著對話框發了幾秒呆。
喉嚨那股癢感還在,他喝了口水,又咳了兩下。
其實他有猶豫過——要不要跟她說「晚點再見」、
要不要把「我其實有點不舒服」說出口。
但他沒說。
不是因為想隱瞞,而是——
她的邀約,太溫柔了。
就像她在說:「我不是強迫,我只是覺得,我們一起寫會比較快。」
而那個「比較快」的背後,是一整段不說破的靠近。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
一邊翻找外套,一邊自言自語:
「等一下記得少講話……聲音一破就被發現了。」
他拉起領口,把喉嚨藏起來,
笑了一下,說:
「現在是,角色扮演時間。」

手機震了一下。
他傳了一句訊息過來:「38°C?妳這名字挑得很『精準』欸。」
接著又補了一句:「熱飲不行啦,我怕喝了整個人燒起來。」
最後是第三句:「但好啦,我知道那間。等我10分鐘。」
她盯著那行「等我10分鐘」看了幾秒,沒馬上回。
不是因為生氣,也不是因為害羞。
而是那句話裡,藏了一種微妙的確定感。
不是「要不要」,是「我會來」。
這不是約見面。
這是……要一起承認現在這一切是真的。
她眼神落在「38°C」這三個字上,
看了一會兒,沒有特別反應。
她不是覺得這名字巧合,也不是覺得貼切,
只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像是一種過渡狀態。
不是真的發燒,也不是完全正常,
就像身體在臨界點上搖擺,
還沒決定要生病,也還不打算痊癒。
她想,也許這就是他們現在的樣子。
她低頭回了一句訊息:「好,我等你。」
傳完後,她將手機放在書桌上。
站起身,走到衣櫃前。
她挑了一件最不皺、看起來最「他」的襯衫。
淺灰色,洗得有點軟,領口摺得有點不太對稱。
她沒有熨,也不會熨,只是用手輕輕把皺的地方撫平。
吹風機放在梳妝台邊。
她插上插座,試著像平常那樣把頭髮吹順。
風一吹下來,她的手就開始跟風打架。
這副身體的手比她大,角度也不一樣。
她才吹好前面,後面就翹起來,
換手、換方向,還是抓不出來那個她熟悉的順。
「……這邊的頭髮,到底要往哪邊撥啦。」
她低頭照了一下鏡子。
那張臉沒什麼表情,頭髮還是亂的。
但眼神,不知不覺地安靜下來。
她把吹風機關掉,輕輕放回原位。
「原來你每天都這樣出門喔……」

她穿上外套,把手機放進口袋,
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房間一眼。
桌面乾淨了。
剛才她收拾過的椅子、筆記本、小說全都靜靜待著,
像是這個空間也在慢慢習慣她的存在。
她沒有想太多,
只是拉上門,走下樓,走出家門。
不是她的門,但她把鑰匙握得很穩。

巷口的陽光剛好,
她腳步不急,肩上背著他平常用的帆布袋,
走在這條她第一次記得名字的街上。
今天的她,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高二男生。
但她知道,這副身體裡藏著什麼——
一個還不確定方向的靈魂,
和一顆正在慢慢靠近另一個人的心。

他換好衣服的時候,鼻子還有點塞,
喉嚨像卡著什麼東西,偏偏越不想咳就越癢。
「不能咳,咳出來就破功。」
他站在鏡子前對自己低聲說,
但聲音一出口,就啞成沙子在地板上磨。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始動作——
洗臉,用冷水拍了兩下,
企圖把那層微熱的感覺沖淡。
但水珠一滑過頸後,他卻打了個冷顫。
「……真的有點燒喔。」
他不想確認體溫。
他知道自己有點發燒,但不想知道有多少。
因為只要知道了,就會忍不下去了。

他拉起語晴的外套,淺杏色,摸起來軟軟的,
一開始覺得顏色太乖,現在卻覺得——還滿遮喉嚨的。
他照了照鏡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站直。
微笑。
把嘴角往上拉三毫米。
收起眼神裡那點累。
他對著鏡子擺出那個她平常的表情。
安靜、溫柔、不起波瀾。
然後他眨了眨眼,小聲說:「演員入場。」

桌上放著她用的護唇膏,他拿起來看了看,
沒有打開,只是笑了一下。
「等等妳看到我嘴唇乾,會不會以為自己平常太懶得保養。」
他放下護唇膏,轉頭去翻書包。
他不知道她平常出門會不會帶水,
但他帶了——他知道他自己會需要。
還帶了口罩、面紙,甚至拿了兩顆喉糖放進口袋。
裝作順手,卻每樣都準備得很熟練。
他是個很會臨場應變的人,
但今天,他只想不要露餡。

出門前,他站在玄關,穿好鞋子,
低頭看了看那雙腳,
細瘦、有點內八,
他花了幾秒鐘才讓自己站直、擺對角度。
「你平常都這樣站啊……好吧。」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訊息還停在那一行:
「好,我等你。」
那五個字看起來不特別,
但他知道——
她不是那種會輕易說「等你」的人。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
拉開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房間。
桌上那本作業還沒寫、便條紙歪在角落,
椅子還保留她坐過的角度,
連那盞小燈的開關都被調整過了。
「妳剛剛有動過這裡吧。」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想,
但那種微妙的整齊感,和他自己習慣的不一樣。
他沒說什麼,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像是在對空氣說「我有看到喔」。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暖陽撲面而來。
巷口車聲不多,空氣裡浮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熱。
不全是天氣,有一點是他的體溫。
他拉緊外套領口,
腳步不快,手插口袋。
「38°C 的人,前往 38°C。」
他邊走邊想,如果她看到他的樣子,
會不會說:「你今天臉色有點怪?」
但他已經想好答案了:
「怪你個頭啦,我只是沒睡飽。」
他嘴角揚了一下,
但步伐不自覺慢了半拍。
因為他知道——等一下,他就會看到她了。
那副他用十七年活出來的臉,
現在有別人的靈魂在裡面。
她會怎麼看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認真看過這張臉?
而他又該怎麼,在這樣的錯位裡,
好好地當一次「她」的樣子,去見她。



街道兩邊,有不同的腳步聲。
語晴沿著咖啡廳後巷的那條小路走,
這條路她以前從沒走過,但泠辰的腳卻走得很熟。
像是肌肉記得方向,而她的靈魂還在學怎麼適應這樣的前進。
她經過一間花店,風一吹,櫥窗上吊著的風鈴響了一聲。
她抬頭看了一眼——花店裡有個小小的立牌,上面寫著:
「今日推薦:不會說話的告白。」
她不知道是什麼花,
但覺得這句話有點像他,也有點像現在的她。

另一邊,泠辰拿著手機,低著頭走過藥局門口。
他沒進去。
只是默默地經過,順手把口袋裡那顆喉糖握緊一點。
「沒事……裝得像就沒事。」他低聲說。
巷子轉角是一家熟食店,油煙味輕輕飄出來。
他鼻子一癢,差點打個噴嚏,最後忍住了。
「不能破功……演員進場,現在是角色準備階段。」
他手插口袋,眼神往前,
但心裡正默默想著——她現在是用我這副身體走路嗎?
她會不會走路比我直?
她會不會比我更適應,這個我原本的樣子?

兩人都沒加快腳步,卻也沒放慢。
像是身體自己知道時間差不多了,
像是靈魂在遠方聽見了彼此的呼吸。
走近那家叫做 38°C 的咖啡廳時,
他們從兩個方向轉過彎,
各自準備好一張——不是自己的臉,
用來見那個——現在住在自己身體裡的人。

語晴先到了。
她站在咖啡廳門口,門邊有一塊立式的小黑板,
今天的特調是什麼她沒看清,因為她的眼神,落在玻璃門倒映的自己身上。
那張臉,是泠辰的。
她還是不太習慣。
就算這兩天照過好幾次鏡子、錄過好幾次語音,
但當那張臉以全身比例、站在街上,站在時間的此刻——
那感覺就不太一樣了。
她站得很直,不是故意的,是這具身體的慣性。
肩膀自然地放鬆,但呼吸有點淺。
她沒有低頭滑手機,也沒有坐下,
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門上的倒影,
然後看著街口的方向。
心裡默默想著:
「他會不會看到我先笑?」
「還是會不會,看著我就不想笑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想這些,
但那幾個問題,就像風吹過站牌一樣,
輕輕晃了一下,卻在她心裡留下聲音。

而另一邊,泠辰才剛轉進街角。
他遠遠地就看見了「自己」。
那副站在陽光裡的自己。
身體很直,腳站得比他平常還穩,
甚至——站得比他還像他。
他忽然有點想停下來整理呼吸,
但又怕讓對方等太久。
他邊走邊想:
「她現在用我這副樣子在想什麼?」
「會不會覺得……自己比我還像『我』?」

語晴還沒看到他。
她只聽見後方有腳步聲靠近,
節奏熟悉,像是她過去無數次在走廊聽見的那個人。
她沒有回頭。
只是讓自己站穩了一點,
然後,把呼吸調整回原本的節奏。
她知道,
再兩步、也許三步,
她就會再一次——看見「自己」。

腳步聲靠近。
語晴聽見那個節奏,就像記憶裡無數次經過她身邊的他。
但這次,是她站在原地等著,
用他的身體。
她沒有馬上抬頭。
直到那個影子在她面前緩緩停下,
她才慢慢轉向他。

泠辰站在她面前。
他穿著她的外套,頭髮有點亂,
臉色淡淡的,像是剛睡醒還沒完全清醒。
他的眼神對上她的那一刻,稍微晃了一下。
不是真的驚訝,
而是那種——「啊,原來你是這樣看著我」的遲疑。
語晴沒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像是在觀察什麼,也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一秒,有風從他們之間穿過,
吹起她肩上的衣角,也吹起他額前一小撮碎髮。
然後,語晴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也不是因為輕鬆。
而是因為她看到的那副「自己」——
眼神比平常更沉,肩膀比平常更收,
卻還是努力站得直,努力不讓人看出來。
那種用「我的樣子」裝出來的堅強,
她一看就懂了。
她開口,語氣很淡:
「你感冒了吧?」
泠辰眼神跳了一下。
「……哪有,沒有啊,我就……走太快而已。」
「你剛才鼻音很重。」她說。
「你平常不是這樣的。」
他嘴角動了一下,好像想回嘴,
最後只是抿了一下唇。
她不追問,只是低聲說:
「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聽得出來。」
他低頭咳了一聲,小小的,很輕。
然後抬頭看著她,用平靜的語氣說:
「好啦,一點點而已,真的還好。沒事的。」
她點點頭,沒再問。

他們就這樣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
是對視,也像是重新認識。
因為他們都知道——
站在對面的那個人,
不是自己,
卻比誰都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

咖啡廳的門鈴在有人推門時輕輕響了一下。
語晴偏頭看了一眼裡面的位置,然後說:
「走吧。」
「嗯。」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 38°C 的咖啡廳。
店裡的空調有點強。
他偷偷把外套拉緊了一點,
她沒說什麼,只是往窗邊的位置走去。
他們並肩坐下,
桌上開始放著兩杯飲料,和一份還沒翻開的作業。

咖啡廳裡的冷氣開得有點強,
但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光線剛剛好。
語晴選了面對牆角的位置,
讓她不需要時時看見外面的世界,
也讓他可以半側身坐著,不被人太過注視。
泠辰坐下時手臂還在抖一點,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冷。
但他沒說話,只是裝作隨手撥了一下頭髮,
把袖子往手心拉了一點,
假裝是習慣動作。
她注意到了。
沒有說破,只是低頭拿起桌上的吸管,
撕開包裝,把她的飲料戳開。
然後順手,也把他的吸管包撕了,
放在他那杯熱可可旁邊。
她一邊做這些動作,一邊低聲說:
「你不用講話也沒關係,先休息一下就好。」
他看著那根吸管,愣了一下,
眼神裡閃過一瞬想要反駁的衝動,
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好。」
她拉開背包,拿出那本他剛剛還沒寫的作業,
翻到空白那一頁,筆一放上去,沒發出什麼聲音。
她的聲音也很小,很穩:
「題目是,選一件讓你有感觸的事,寫成一篇短心得。」
他沒有回答。
只是點點頭,喝了一口可可。
熱度剛好,燙不到喉嚨,卻也讓那股發燒的感覺藏進去了。

他聽著她的聲音,
那是他的聲音,但現在藏著她的語氣。
語調偏輕,語尾會慢慢收,
句子與句子之間,保留一點空白,
像是給他呼吸的縫隙。
她念著題目,念得很像是自己在讀,
不是幫他,是在和他一起確認——
這一刻,他們都還在彼此裡面。

她的聲音還在低低地念著題目,
像是在唸給誰聽,也像是在唸給自己聽。
泠辰轉了轉筆,低頭看著那行空白的紙。
那紙張乾淨得很像一種空白,等著誰先說出今天的第一句話。
而他沒說話,
只是慢慢地把筆尖靠近第一行,
寫下今天的日期。
字有點歪,不是他平常的寫法。
但她沒糾正,也沒看出來。
因為她正在看他拿筆的方式。
那不是她的習慣手勢。
她寫字會把手腕貼著桌面,筆握得輕,速度慢。
而他……筆握得穩,但今天手有點抖。
她忽然低聲說:
「你可以不用寫太多,也可以只聽我講……如果你今天真的不太舒服的話。」
他筆停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但他沒有否認,也沒有硬撐。
只是笑了一下,聲音沙沙的:
「你講,我寫,這交易很合理。」
她點點頭,翻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便條紙。
是她昨晚寫下的草稿,原本是她打算自己交的作業。
她把紙推到他面前,小聲說:
「我昨天在房間有想到一件事……」
「如果你想寫,就寫我這個故事也可以。」
他看了她一眼。
語晴的眼神落在杯緣,沒有看他,
但語氣溫溫的,有一點她一貫的安靜,也有一點——
「我知道你不想說自己,所以我先說我。」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
字有點歪,筆跡不算整齊,但行距留得剛剛好。
她寫的是一場雨天,一把傘,還有一個沒有說出口的謝謝。
不是戲劇化的故事,但他看到最後一句時忽然停住了。
「那天我沒說話,因為我怕我一說話,就會哭出來。」
他低頭咳了一下。
不是感動,是喉嚨真的癢。
她輕聲問:「你要水嗎?」
他搖搖頭,笑了一下:「我有喉糖。」
她沒再說什麼。

他拿起筆,在那張紙的下方寫了一行字:
「你那天如果有講話,我應該會說,還好你沒有哭。」
他寫完後,側頭看她。
她沒有看紙,只是喝了一口飲料,
然後用他的聲音輕輕說:
「那你有要把這段交出去嗎?」
他笑了,點點頭。
「反正……這副身體的作業,你幫我想好了,我就幫你寫下來。」
她沒回應,但嘴角微微抿起來。

他們繼續寫。
她繼續念。
偶爾說一句:「這邊要改一下」、「你那個字歪掉了」,
他就一邊笑一邊改。
像在寫作業,
但比起紙上的答案,
他們更像是在把彼此從這場病發裡,慢慢寫回來一點點。

作業寫到一半的時候,他們都沒說話。
不是因為尷尬,
而是那種寫著寫著,就會安靜下來的默契。
語晴輕輕喝了一口飲料,
吸管裡最後那一口甜味有點太濃,
她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泠辰正在盯著某一題的空格出神,
筆懸在紙上三秒沒落下,
最後他小聲說:
「這題……我不知道該寫哪個比較像『你』的選擇。」
她偏頭看了一眼,是選擇題。
A是「我會馬上回應朋友的訊息」,
B是「我會先想一下要怎麼回再打開對話框」。
她說:「你照自己填就好,我沒有要你演我。」
他「哦」了一聲,寫下了 B。

外頭的風輕輕晃動著招牌上的小旗子,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一種安靜的節奏。
店內的音樂換了一首,是輕快的吉他聲。
語晴聽了一下,忽然問:
「你放假的時候都在幹嘛?」
泠辰想了一下,回答得有點懶散:
「睡覺。吃飯。偶爾打遊戲。你呢?」
「看書。寫東西。逛文具店。」
「嗯……果然不是我風格。」
她輕輕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他們就這樣聊著,
偶爾對視,偶爾沒話說也不會覺得尷尬。
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放下假裝的地方。
像是38°C的這張桌子,有一種不屬於任何人的溫度。
如果不是身體還有點燙、喉嚨還有點癢,
泠辰會覺得這間店名其實取得不錯——
不是太熱,也不是太冷。
就像今天,不用趕、也不用解釋的這種放假。

桌上的筆停下來了。
她把便條紙折回原來的樣子,放進包包。
他轉著吸管,轉得有點慢,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他忽然開口,語氣輕得像在開玩笑:
「欸,你覺得——你要一直幫我寫作業到什麼時候啊?」
語晴沒馬上回答。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他勾了下嘴角,繼續補了一句:
「照這樣下去,我的心得是不是都得靠你代筆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邊那杯快喝完的飲料,
手指繞著杯緣輕輕劃了一圈。
「你要問的不是這個吧。」她說。
語氣很平,但落地很準。
他一愣,笑了一下,眼神晃開去看窗外。
「……也沒那麼嚴重啦,我就隨便問問。」
她看著他,輕聲問:
「你想知道的是……我們會不會一直這樣?」
他沒回答。
只是吸了最後一口可可,放下吸管。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
「我沒有不習慣……只是,這樣下去,好像也不是辦法。」
語晴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說什麼。
窗外風鈴響了一聲。
像是哪個答案輕輕被風吹過,還沒落地。
她靜靜地說:
「如果真的一直這樣……你會怎麼辦?」
他看著她,那副熟悉又陌生的臉,
她用的是他的聲音,
但問出來的那句話,像是替他擔心,又像是想替他做決定。
他偏過頭,笑了一下:
「那我就只好……請你幫我寫到畢業囉。」
她沒笑,只是輕輕地說:
「嗯,好啊。」
那句「好啊」,聽起來不像在敷衍,
也不像真的當真,
只是像一種——「如果你真的回不去,那我會留下來」的安靜承諾。
他沒再說話。
他只是望著窗外,心裡悄悄想:
原來你是這樣的人啊。
怪不得,我會先被你留在這裡。

她說:「嗯,好啊。」
語氣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她心裡很清楚,
那句「好啊」,不是玩笑,也不是敷衍。
她只是在回答一個——他還不敢問出口的問題。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知道他其實不是問作業,不是問代筆。
他只是……在試著問她:
「如果真的回不去,你會留下來嗎?」
而她的回答,是:
「會的啊。你不說,我也會。」
不是因為她沒想過會怎樣,
而是因為她太早就想過了,
所以現在能這麼輕地說出那句話。
就算是我一直這樣幫你寫作業——我也不會走。
這不是答應,而是一種選擇。
她不是想成為你的解答,
只是願意在還沒有答案的時候,
陪你一起,慢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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