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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DOLON》看我,還是看妳?
早上七點零五分。
語晴醒來的時候,頭髮亂七八糟地貼在額頭,呼吸還沒完全穩定。她從夢裡醒來,夢的內容模糊得像水裡的影子,但她記得自己在夢裡哭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無力。
她坐起來的時候,肩膀上披著泠辰的外套,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披上的。
桌上的手機靜靜躺著,沒有震動,也沒有訊息。她猶豫了一下,伸手解鎖,畫面亮起。
「早上……還好嗎?」她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刪了。
改成:「妳今天……有吃早餐嗎?」
打完後,又覺得太像媽媽了,最後還是換成:
「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嗎?」
發出去以後,她盯著螢幕,心跳開始慢慢加快。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請求。這是她——要回家。
是她的家。她原本的房間。原本的媽媽。
但現在裡面躺著的,是泠辰。

另一邊,泠辰醒來的時候,鼻子整個塞住了。
他連打兩個噴嚏,然後用幾乎失控的力氣抓住床邊的衛生紙,擦了擦鼻子,咳了一聲,又咳了第二聲。
「靠……這身體是不是快報廢了啊。」
喉嚨癢,眼睛乾,耳後還熱得像貼著小型暖暖包。他整個人窩在棉被裡,像個快被病毒燙熟的餃子。
正打算閉上眼再睡回去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她的訊息。
「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嗎?」
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好久,眼神從剛醒的迷濛,慢慢變得清楚。
她想來。
不,是她要回家。
他有點咳不出聲地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拉,卻又拉不太起來。他抬手回訊:
「……我房間真的有點亂,不確定你會不會習慣。」
發出去兩秒後,又補了一句:
「但你要來的話,我不會阻止你。」

語晴出門的時候,天還是灰的,像昨晚沒睡好的眼神。
她在玄關站了很久,穿著泠辰的外套,手機握在手裡,訊息停留在他回的那句——
「……我房間真的有點亂,不確定你會不會習慣。」
「但你要來的話,我不會阻止你。」
她沒有回,只是鎖上手機,把耳機戴上。沒播音樂,只是讓世界的聲音小一點。
這條路她走了很多年,熟悉得連哪裡會有碎石、哪裡會有陽光都記得。但今天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別人的夢裡。
她是語晴。卻踩著泠辰的影子,走回「自己的家」。

泠辰躺在床上,一臉病懨懨地盯著天花板。他剛剛咳了兩聲,喉嚨又癢又啞,臉有點發燙,整個人像快熟的水餃。
他看著語晴剛剛傳的訊息,再看了一眼回覆。他本來想加一句:「要來的話,記得買飲料。」但手指停住了。
她是真的想回來看看。他知道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被子往上拉一點,心想:好吧,就這樣吧。等她來。

語晴走到家的那一刻,整個人像卡在空氣裡。
那不是家門口——那是過去的她會放學衝過來的地方,是媽媽會站在陽台罵她忘了帶傘的地方。
她按下電鈴的時候,手指在顫。她壓著呼吸,試著讓自己不要發出聲音。
門開了。
那是一張熟悉的臉,但此刻陌生得像電視裡的角色。
「欸?你是……?」媽媽上下打量她,語氣帶著一點狐疑。
「我是語晴的朋友。」語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下來。
「朋友?她什麼時候有這麼高的朋友?」媽媽皺著眉,打量她的身形與臉,「你是哪個班的啊?」
「二年二班。」語晴低聲說。
「等等,我問她一下。」媽媽轉身,語氣一邊往屋裡拖長,一邊拉高了音量,完全是熟悉的大嗓門模式:
「語晴——!你是不是說有個朋友要來找你?」
屋裡傳來微弱的聲音:「嗯……對……讓他進來吧……」
媽媽這才轉回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喔好啦,她說可以讓你進來,快進來,不要站外面吹風,最近天氣真的怪怪的。」
語晴點點頭,小聲說:「……謝謝。」
她沒說「阿姨」,也沒說自己是誰。
她不敢說。
她的聲音本來就偏低,但這次連她自己都差點聽不見。

她走進門的時候,腳底剛踩到那塊玄關地墊,身體像被什麼輕輕絆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現在腳上那雙球鞋。
是泠辰的鞋,鞋舌有點鬆,鞋帶也是那種「有綁但沒認真綁」的方式,腳踝空了一圈。
她蹲下身,慢慢地把鞋子脫掉。
不是因為不熟悉,而是因為她一邊脫,一邊在想——這動作以前每天都在做,但今天,這副身體不是她的。
她把鞋子擺正,左右對齊。手指在鞋尖停了一秒。
那是一種記憶裡的慣性,不需要想,也不會忘。
——這不是我的鞋,但我還是習慣把它放好。
她沒有笑,但心裡有什麼被微微撫過。
就像在提醒自己——「我還記得我是誰」。
她走進客廳,每一步都踩在玻璃上。那些照片、沙發的靠墊、茶几上的遙控器,全都熟悉得過分。
但她只能當個「訪客」。

「看我,還是看妳?」
泠辰問她,聲音啞啞的,嘴角還勉強扯了一下,像是想逗她笑。
語晴沒回話。
她只是輕輕地把桌上的杯子拿起來,聞了一下,裡頭是昨晚泡的感冒藥,剩一半,已經冷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的小茶几上拿了張紙巾,把杯子口擦乾,再放回桌上。
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你有吃早餐嗎?」她問。
「沒……醒來就有點頭暈。」
「喉嚨痛嗎?」
「……還行,就是像被砂紙刮過一樣。」
「你會發燒。」
「嗯,我知道。」
他答得很簡單,但她知道他應該從早上就開始不舒服了。

她蹲下來打開床邊那個小抽屜。
裡面還是她整理的樣子,分門別類地擺著藥包、小盒的綿花棒、口罩、還有一小瓶曾經打開沒用完的退燒藥。
她知道每個東西的擺法,哪一格放什麼。那是她自己收的。那個時候還在用自己的手。
現在她伸進去的,是別人的手。但記憶卻沒改變。
她抽出溫度計、小藥盒、喉糖,還有那瓶水——那瓶水的蓋子有點鬆,是昨天誰沒關緊的。
她小心地把東西一樣樣放到桌上,然後又站起來,扶著椅背讓自己站穩。
一個早上,她走了兩條熟悉又陌生的路:一條是從家門到房間,一條是從過去的自己到現在的他。
她走得很慢,卻好像走了很久。
她遞出溫度計,手指碰到泠辰時,微微一怔。
那是她的手。也是他現在的手。
「放嘴裡,不要動。」她語氣有點硬,但她不是在命令,是在提醒。
「妳是不是偷偷在兇我。」泠辰輕聲笑了一下,真的照做了。
她沒回,只是低頭檢查藥盒的日期,有一包已經過期了,是去年秋天的。
她皺眉,把那包丟進抽屜的最底層,心裡默念:「以後要記得清。」
過幾秒,她回頭看他,溫度計顯示 37.8°C。
「低燒。」她說。
「還能活。」
「你講這個幹嘛。」
「讓妳知道,我還沒把妳的身體搞壞。」
她抬頭看他一眼。
他沒在開玩笑。他是認真的。那種認真藏在輕描淡寫裡。
她深呼吸一下,走到窗邊拉了窗簾一小段,讓光線進來。不是強光,是柔的,像是要讓病人不那麼昏沉。
接著她回到床邊,把被子往他腰那邊多拉一點,然後拉好袖子,用手背試著摸他的額頭。
那瞬間,她又愣了。
那是她自己的額頭。
她在摸自己的額頭。
但她的手,不是她的。
「你那邊腰會冷,要蓋緊一點。」她說。
「妳真的……比我還會照顧人欸。」他聲音低低的,像是真的這麼覺得。
她沒看他,只是低聲說:「因為……我太知道這副身體哪裡怕冷,哪裡會痛。」
她的手微微收了回來,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她怕自己再摸下去,就會把心底那條壓著的線弄斷。
她走去書桌,打開筆筒裡的抽屜,拿出一包喉糖,是她以前放的。藍色包裝,最喜歡的那一種味道。
她拆開一顆,遞給他。
他咬在嘴裡,點點頭:「還是這個。」
「我沒買新的,你還剩半包。」
「妳記得很清楚欸。」
「是我整理的抽屜。」
她聲音輕到幾乎要融進房間的安靜裡。
她坐回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靜了一下,問:
「……你會怕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他才說:「其實……我原本以為我不會。但現在有一點。」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妳到底撐不撐得住。」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砸進她心裡那灘很平很靜的水。
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她只是盯著他的臉——自己的臉。
那副身體現在那麼虛弱,睡眼惺忪,聲音啞啞的。可她知道,他正在努力,用這副身體好好地呼吸、活著。
那是她原本的樣子。
是她想保護的樣子。

然後,門被敲了。
媽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響亮、熟悉,一如既往:
「語晴——妳要不要出來吃點東西啊?順便問一下妳朋友要不要一起!」
她聽見那聲「語晴」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舊疤。
那不是語晴的手。但那聲音是在叫「語晴」。
她深呼吸一口氣,站起來,拉開門。
「我去拿。」她低聲說,「你……不要亂動。」
「好,我等妳回來。」

她走出去的時候,門板在她背後輕輕闔上。
客廳還是那個她熟悉的早晨模樣,陽光從窗簾邊灑進來,像是在家裡灑了一層薄霧。
桌上擺著兩人份的早餐,熱騰騰的,還冒著煙——一碗稀飯、一碟燒肉、一小碗筍絲湯,兩杯豆漿排得整整齊齊。
那是媽媽準備的方式,一直都這樣:簡單,但很用心。
她記得,從國小起,只要她生病,媽媽就會做這樣一組東西給她——不油、熱呼呼、讓人能好好下肚。
媽媽正在把筷子放上桌,一抬頭看到她,先是一愣,接著笑了一下。
「欸?我還以為是語晴出來,結果是你喔?哎唷,阿姨剛剛喊太快啦,別介意嘿,講話講習慣了啦。」
語晴站在那裡,微微點頭:「……沒關係。」
那句話落下時,她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拉了一下。
不是媽媽的錯,是她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再被那樣叫一次了。
媽媽拿起湯碗,輕手輕腳地遞給她:「這是給她的,剛煮好的,很燙喔!要小心。」
她伸手接過,那一瞬間——湯的熱度透過陶瓷穿進指節裡。
不是燙,而是一種刺。
她幾乎立刻想鬆手。
但她沒讓自己放開。
她握著那碗湯,像握著什麼曾經熟悉,現在卻必須用別人身體去碰觸的記憶。
媽媽又拿起一雙筷子、一隻湯匙,用衛生紙包好,細心遞過來:「這個你們用,等等也記得吃點東西喔。」
語晴接過,點了點頭,小聲說:「謝謝妳。」
媽媽忽然皺了皺眉,瞄了她一眼:「你啊,怎麼這麼瘦,氣色也不好,是不是都沒吃早餐?你們現在年輕人都太隨便了。」
語晴沒有回答。
她低頭笑了一下,很淺、很短,像只為了讓情緒有個出口的那種笑。
因為她記得這句話。
媽媽也曾這樣對她說過:「妳不要再省早餐錢啦,瘦得跟棍子一樣,要被風吹走了啦。」
現在這句話,套在別人的身體上,她只能站在門邊,點頭微笑,假裝是客人。
媽媽看著她那張臉、那身高,又試著拉近話題:「你是她班上的同學喔?她以前都沒什麼帶朋友回來耶。」
「嗯……最近才比較熟。」
她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
媽媽像是想問些什麼,但看她低著頭,也沒多說,只是笑笑地說:「能交到朋友也好啦,她平常太悶了,我看你們兩個氣質還挺搭的。」
「……」
她沒回,只是輕輕點頭,雙手端著那碗湯,轉過身。
她腳步放得很慢。
不是怕熱,是怕這一幕會讓她忘不掉太久太久。
她走回走廊,腳底下的木地板被陽光照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她看見牆上那張照片——小學時和媽媽拍的,那時候她還戴著髮箍,笑得有點傻。
她沒看太久。
她怕自己一看,就會忍不住把湯灑在地上,把這副身體也哭壞。
那是她的媽媽。
那是她的家。
但現在,她只能用「別人的臉」走進來——連說一句「媽,我回來了」都不行。

房門輕輕關上了。
語晴還是那樣,沒有發出聲音。只有碗與陶瓷碰撞的細響,被她壓得很輕很輕。
她端著那碗湯,走進房裡時,步子一樣穩。
沒有抖,也沒有趔趄。
她走得像以前回家後端水進房的自己——只是這次,她的腳步落在別人的腿上。
泠辰抬頭看她,眼神有些模糊,嗓音也還啞著,但語氣很輕:
「妳媽說什麼?」
她把碗放在書桌上,湯匙和筷子也擺好,才轉過身來。
「她說你太瘦了,氣色也不好,問你有沒有吃早餐。」
「哼……還真是她會說的話。」
「你就當作我幫你挨罵。」
「好啊,那我要記妳一筆。」
「記吧。」
語晴坐回椅子上,伸手把湯推近了一點,喉頭乾乾地說:「趁熱喝,不然會涼。」
泠辰沒有馬上動。
他只是望著那碗湯,看了一下,又看向她。
「……謝謝妳。」
這句話很輕,語氣也不像平常那種吊兒啷噹的樣子。
她愣了下,沒看他,低著頭把空出來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用力壓了一下——像在提醒自己:不要回話,不要讓聲音抖。
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湯,吹了吹,喝下去。
她側頭看著窗外,光線剛好照進來,打在書桌的一角。
她的眼神沒有聚焦,只是讓視線落在一個可以安放靈魂的位置。
「味道怎麼樣?」她問。
「還是熟的。」
「熟就好。」
她說完這句話,手指頭緊緊扣著椅子的邊角。
因為那湯的味道是媽媽煮的,她熟。
但喝下去的,是泠辰。不是她。
而她,只能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生活,被別人照顧著活下去。
她不是不願意。只是太痛。
但她沒哭。她還撐著。
她只是靜靜坐著,讓時間走慢一點。
「妳要不要也喝一點?」泠辰問。
她搖搖頭,低聲說:「這碗是給妳的。妳比較需要。」
他看著她一會兒,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繼續喝湯。
她就這樣陪著他,坐在房間裡,安靜得像是自己從未離開過——
但她知道,她已經離開很久了。

他喝完湯了。
她看見他把湯匙放下,擦了擦嘴角,靠回枕頭。
「……謝了。」他說。
她點頭,沒說話,只是站起來,把空碗輕輕端起來,放回桌上。
指尖碰到瓷器的邊緣時,她的手有一點抖。
不是燙,是太久沒放鬆了。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副臉,還是她的。熟得不能再熟。
他靠在枕頭上,眼神倦倦的,像是在努力醒著。
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沒出來。
她轉過身,慢慢走向窗邊。
站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平靜下來。
但心裡有什麼,正靜靜地崩裂。
她很想安靜地離開,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身體不聽話。
她靠著牆,慢慢蹲下來,雙手撐著膝蓋,額頭靠著自己的手臂。
沒哭出聲。
只有呼吸開始亂掉。
像是一直壓著的海水,終於從縫隙滲了進來,一滴一滴,把她整個人溺在裡面。
她的肩膀動了一下。
眼淚沒有大滴地掉,而是悄悄地,滑過臉頰,濕在袖子上。
她不想讓他聽見。
她努力不讓鼻音變重,努力不吸氣,努力讓整個房間繼續安靜。
她不是想哭。
她只是……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她蹲著,像一座塌掉的椅子,沒聲音,也不動。
手撐著膝蓋,額頭埋進臂彎裡,整個人像是把自己藏起來。
她不想哭。
她真的不想。
她已經很努力,很努力照顧好他,很努力表現得像是還能承擔——
可不知道為什麼,一開口說話,眼淚就從心裡掉下來了。
不是眼睛先濕,是心先裂。
那種裂,是靜靜的,像什麼東西在裡面壓得太久,終於斷掉。
她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只是肩膀一直在動,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落在地板上,沒有聲響,但每一滴都砸進靈魂裡。
她不記得自己上一次這樣哭,是什麼時候。
也許是小時候摔倒,膝蓋破皮,媽媽不在的那個夜晚。
也許是國中的某一天,在廁所裡聽到別人講她壞話,回教室還要裝沒事。
也可能,是昨天。
她不是不堅強,她只是……不是鋼鐵。
她也會痛,也會怕。
她只是把這些藏得很好,藏在笑裡,藏在照顧人的動作裡,藏在那些不說出口的句子裡。
她沒有喊,也沒有叫名字。
她只是蹲在那裡,哭著,安靜得像世界沒發現她在流淚一樣。
但她知道,自己撐不下去了。
至少,這一刻,讓她哭一下就好。
哪怕只有三分鐘,哪怕等一下就要再站起來。
她只想哭。
只想承認,她現在,真的好痛、好想回到屬於她自己的那個身體裡——
但她回不去了。
語晴還在哭。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也沒有人來擁抱她。
她只是讓自己的眼淚,落在不是她的手背上,悄悄地,流成一條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收起的河。

他靠在枕頭上,眼神本來有點模糊。
但那一刻,他察覺到了什麼。
不是聽到什麼聲音。她沒有哭出聲,連呼吸都很輕。
是那種「空氣忽然變濕了」的感覺。
他慢慢轉頭,看向她的背影。
她背對著他,蹲在窗邊,什麼都沒說。
肩膀小小地顫了一下,又很快停住。
他知道那不是累。也不是感冒。
那是一種,壓太久的情緒,終於落下來的動作。
他沒有叫她名字。
也沒有問她怎麼了。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像第一次看見她真正的靈魂。
不是那個會靜靜收拾桌面、幫他找藥、記得家裡每一雙拖鞋位置的她。
是那個——
明明快碎了,還坐好姿勢、維持安靜、只敢背對別人的她。
他心裡突然有點亂。
不是焦慮,也不是不安。
是那種——「我是不是該做點什麼」的感覺。
但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的話。
她只需要,有人看見她現在正在崩潰——卻沒有離開。
他抬起手,想叫她,又停住。
語晴的肩膀還在抖。
那一下下的顫,像是下雨前的玻璃窗——
妳明知道它快撐不住了,但還是想陪它多撐一點。
他沒出聲。
只是把手機滑開,慢慢打開音樂APP。
但他還沒按下播放鍵。
他只是看著她,想:
「等一下,等她哭完一點,再放。」
因為他知道,有些哭,不是立刻能被接住的。
要等。
要等她願意被接住的那一刻,才可以輕輕地伸手過去。

她還在哭。
沒有聲音,只有一點一滴、斷斷續續的呼吸,像夜裡飄雨的窗。
眼淚落在不是她的手背上,慢慢滲進袖口,黏在皮膚與靈魂之間,像什麼永遠擦不掉的印記。
她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會停。
也許等一下。也許要再一會兒。
她只是知道,她不能再撐了。
這一刻,她想讓自己崩掉,哪怕只是一下子。
哪怕只是,這副身體裡的她,終於可以為自己哭一次。
泠辰沒有出聲。
他一直在等。
不是等她回頭,而是等她把那口哽在心底太久的情緒放掉。
他不急,真的不急。
但當他再次聽見那一瞬間她壓不住的吸氣聲,像一個人正在拼命不讓自己倒下的時候——
他打開了手機。
滑過播放清單,點進收藏夾,指尖停在那首無標題的曲目上。
他當時不知道歌名。
那天,他第一次在她的身體裡醒來,一切都陌生、困惑、混亂。
他記得那個早上光線灰灰的,窗外像剛下完雨。
記得自己走進洗手間、抬頭看到不是自己的臉,卻沒能馬上慌張。
因為那時候,在她的房間裡,某個音響還沒關掉。
傳來的——就是這首旋律。
《Flower Dance》。
他不知道為什麼,當時記下了它。
可能因為那旋律太安靜,也可能是因為,那一刻的他,彷彿抓住了什麼能讓自己安定下來的東西。
像是在她的靈魂裡,借來了一小段安靜。
而現在,他想把那段安靜,還給她。
音樂緩緩地流出來。
像風吹進來。像燈亮起來。像一朵花在她看不見的角落,悄悄開了。
語晴聽見了。
她一開始沒反應,只是靜靜地聽著,眼淚沒有立刻停。
但某個瞬間,她的呼吸變了。
那首旋律,她太熟了。
她曾經在很多個夜裡,一個人戴著耳機聽它。
也曾在不開燈的傍晚、窩在椅子裡,讓這首歌陪她熬過那些說不出口的低潮。
她以為只有她記得這首歌的安靜。
但原來,他也記得。
他不是問她「妳怎麼了」,也不是說「別哭了」。
他只是——把她留給世界的一小段旋律,悄悄地,還給她。
就像在說:
「我聽見了妳的哭。」
「我記得妳的歌。」
「我在這裡。」
她沒有回頭。
她還在蹲著,還在哭。
但這一次,她沒有再咬著唇忍住了。
因為她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義務,只是因為聽懂了她的寂寞,而靜靜地放了一首歌。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沒有完全消失。
那一刻,她相信,就算靈魂錯了位置,也還是會有人——記得妳的聲音。
那首旋律,一直播完,沒有人說話。
但整間房間,比任何一場對話都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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