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白的手術排在秋天。
是腦部壓迫神經造成的記憶錯亂與間歇性頭痛。醫生說,手術風險不小,但拖下去,記憶可能會再次斷裂,甚至……永遠錯亂。
江知溯坐在病床邊,一夜未眠。
這不是第一次了。
五年前的那場車禍,也是他坐在病房外,一筆一筆寫下:「你要是醒來忘了我,我會重新追你。」
但這一次,他已經失聲多年,甚至連那些話都說不出口了。
他能做的,只有握住那雙修長的手,用指尖一遍遍描繪那些記憶裡的軌跡。
手術那天,下了雨。
江知溯站在手術室外,懷裡抱著一本畫冊和一支斷掉的鉛筆。那是他這幾個月陪沈宴白時,一頁一頁畫下的生活小事:下廚、彈琴、吵嘴、親吻……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承諾。
護士來拿病人資料時,他把畫冊也一併交給了她,說——
「如果他醒來什麼都忘了,請把這本放在他床頭。」
手術整整九個小時。
那是一場賭命的搏鬥。主刀醫生事後說:「他在某個瞬間心跳停了,幸好……他好像,在掙扎著要回來。」
醒來時,沈宴白看著天花板,視線模糊。
身旁沒有人,只有一盞柔黃的燈,和床頭那本畫冊。
他伸手翻開,第一頁,是一隻鋼筆落在琴鍵上的畫。
第二頁,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第三頁,是他摟著江知溯在舞台上說「靈魂與時間的共同見證者」的畫面。
每一幅畫,都帶著熟悉卻遠遠的悸動。直到他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只有短短幾行字,鉛筆筆跡有些糊,卻寫得一筆一劃。
「宴白,如果你再不醒來,我可能真的就只會在你畫裡了。」
「所以你醒吧,我會等你。」
「這一次,你說過你不會再放我走了。」
沈宴白的手指一顫,眼角一滴淚滑落。
一週後,江知溯推門進病房,看見沈宴白靠坐著,正翻那本畫冊。
對上他眼神的那一刻,江知溯忽然止住腳步,像是怕自己期待得太多。
沈宴白勾了勾手指,輕聲喚他:
「知溯,過來。」
他愣了幾秒,走過去。
沈宴白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拉到自己唇邊輕輕吻了吻,眼裡滿是溫柔:
「你又在亂想了。」
江知溯的眼睛紅了,猛地抱住他。
沈宴白笑著,在他耳邊低聲說——
「別哭。我記得。」
「我什麼都記得了。」
三個月後,他們在海邊舉行了小型的畫展與獨奏會。
那是江知溯第一次公開以本名展出,也是沈宴白康復後的首次演出。
兩人站在畫作與琴音交織的展廳中央,被柔光包圍。江知溯寫下一句話,貼在展覽入口的最後一幅畫前:
「若記憶錯位,請你記住:你曾愛過我,而我,一直都在。」
沈宴白後來補了一句,寫在旁邊——
「如果我們曾錯過,就讓我們從現在開始,好好地,不再錯過。」
有人問他們:如果當初沒有失憶,如果沒有走散,會不會更早一些在一起?
沈宴白答:「我們早就一起了,只是中間——天黑了一段時間。」
江知溯握住他的手,點點頭,笑著寫下——
「好在,我等到你撐傘,來接我回家。」